《不落幕》江衔舟

53、第 53 章 子午线上的

　　孟棋的住处，从外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江叙坐电梯到了孟棋曾住过的楼层，站在门口，自嘲来得太鲁莽。毕竟，江叙并没有孟棋家的钥匙，门口干干净净，没有鞋架，没有地垫，也不养绿植，门上连小广告也没有，不可能有钥匙藏在这儿。

　　楼梯传来脚步声，江叙警觉起来，贴着墙边，慢慢挪到角落里。

　　来人穿着拖鞋，“踢踏踢踏”地，漫不经心地踩着阶梯，走到这层来。

　　江叙观察了一会儿，看到那人的面目，原来是居越林。一起合作了这么久，二人也算旧相识，见居越林满腹狐疑地朝四周看，江叙缓步走了出来。

　　“是你啊。”江叙说。

　　“啊，对，那什么，都是孟棋交代的。”居越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准备开门。

　　“交代什么？”江叙追问着。

　　“在这儿等你啊。小姑奶奶说了，这事儿要是办不好，就跟我解约，我怎么舍得！刚捧红的明星。”

　　“等我？”

　　门开了，江叙扫视一圈，发现很干净，并不符合他尘土飞扬的预期。

　　“门口有监控，”居越林用手指指摄像头，“也是孟棋安排我装的，不止这一个。她说你要是过来，就带你进去。”

　　“她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居越林摇摇头，“不过我认为，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交给你了。”居越林把孟棋家的钥匙从自己的钥匙串上拆下来，交到江叙的手里，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踢踏踢踏”地走了。

　　江叙打开灯，关上门，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家具被搬空了。江叙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关上客厅的灯，他走进每一个房间，开灯，观察，每一间都是如此一览无余。

　　书房的角落里，闪烁着红点。

　　江叙打开手机照明，发现是一台电脑。

　　借着手机光，江叙又展开信件：

　　我是个信奉现实主义的先锋派，人与人之间存在时差，但我不想让信息产生追逐。刻意制造的戏剧效果太像工艺制品，美丽却不灵动，不如满身伤痕的月亮。

　　成为编剧，不是为了掌控自己或他人的命运，是为了记录我曾经历的故事。而且，仅仅一个舞台不够我发疯，真实或虚幻，只在一念之间。

　　我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但请放心，这封信不是绝笔，是为前三十年的孟棋立碑。

　　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了，我会算命。但恕我直言，你来到我身边，是我百密一疏的意料之外。你与我的过去无关，我不需要你的共情，但如果等我把事情做完，你还愿意等我，如果你还愿意等我，我可以留在你身边。

　　如果今晚过后，你打算彻底了断，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电脑里所有的文字材料。你可以出版，可以拍成剧，一切收益归你所有，这是我早就许诺的，合作的报酬。
　　……
　　客厅里突然亮了起来，但并不刺眼。江叙收起手机，缓步朝客厅走去，刚才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不过，阳台的窗帘早就不翼而飞了。

　　满地月光。

　　江叙站在入户门的位置，眼前一片银灰色的冷霜。

　　而那片如雪的月光里，遍布着暗色的纹路。

　　江叙蹲下身，用手细细抚摸着地面，他接触到了两种材质。第一种，是原本的木质地板，纹理细腻。第二种，是光滑的某种材料，类似树脂。暗色纹路一部分是刻在地板上的，另一部分是凸起来的，整体看上去像是浮雕。凹陷部分用透明材料填补起来，凸起部分也用透明材料做了包裹，像放大版的美甲。

　　月光斜着打进来，地面的凹陷和凸起被放大，江叙站在门口没能看出个所以然，于是站起身，往阳台走去。

　　江叙倒吸一口气，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周围的暗纹环绕着他。

　　江叙瞄了一眼手机显示的时间：23：00。

　　“子时，孕育，孵化，诞生。”江叙喃喃道。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地面，他的影子完整了这幅画。

　　“日食之余，如月之出。”

　　“月光倾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

　　江叙反复吟诵着这两句话，这是孟棋书信上最突兀的部分，她将纸横过来，两句话写在正文旁，像是装饰用的花边。而且，这两句话使用了与正文不同的字体，那两行文字像音符般优雅圆润，有跳跃的灵动感。

　　看到这幅画面，江叙仿佛明白了孟棋的用意。
　　**
　　雨越来越大，商陆带着从船上拖下来的装备，率先钻进山洞里，检查有没有损耗。孟棋跟在孟正帆身后，二人各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用手护着依次钻进洞来。

　　孟正帆环视山洞一周：“很不错，天然的指挥部。”

　　“师父，也不算纯天然，有一部分是人工开凿的，对吧？”商陆看向孟棋。

　　孟棋正在安置自己的背包，听到这话，抬眼看回去，眼底流露出一些不解之意：“你什么意思？”

　　“这里离参北岛还有多远？”孟正帆问道。

　　孟棋从包里抽出平板，调出地图，展示给孟正帆看：“15海里左右，大约28公里。不过……”

　　“中间有东西。”孟正帆接话。

　　“对，有一座岛。”商陆补充道。

　　“周围海域布防了吗？”孟棋问。

　　“当然。而且，最好的位置我们已经掌握了。”商陆从山洞里拖出电线，连上电脑。

　　“嚯，安排挺周全，来来来，给我一根，手机快没电了。”孟棋凑上来，在商陆手里扒拉电线。

　　“怎么了，怕接不到你小男友的电话啊？”孟正帆掏出烟和一盒火柴，烟叼在嘴上，划开火柴，火焰短暂地亮了几秒，点燃了烟。

　　“这么复古啊？”孟棋被火柴吸引了目光。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放下手中的电线，到孟正帆身边，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

　　“你，不许抽烟。”孟正帆慢悠悠地收起烟和火柴。

　　“谁说这个了。”孟棋不依不饶，直接把手伸进孟正帆的口袋，摸出火柴盒，放在鼻子下面嗅嗅。

　　“怎么了二位，大战在即，禁止小打小闹。”商陆跨过布置好的电线，走到二人旁边。

　　“闻出来了？”孟正帆微微带笑，眼角的皮肤挤在一起。

　　“嗯。”孟棋把火柴还给他，淡淡地说道。

　　“什么啊？”商陆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没什么。”孟正帆说。

　　“哦。”商陆挠挠头，看样子不打算追究。

　　孟棋走远了，在角落里找了块石头坐下，面前支着简易桌子，上面是各种电子设备，监控着周围的情况。这座岛目前遍布监控摄像头，警方人员一部分在岛屿各地登陆，一部分留守在海上。

　　“这样，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商陆正色，对二人说，“我们目前身处的这座岛，叫锈烛岛，位于本初子午线上。”

　　“好古典的名字。”孟棋感叹，来之前她只知道是到参北岛附近的岛屿布控，没想到这座岛的名字这样别致。说完这句，她瞟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15：00，她想到远在东八区的江叙。如果他能看懂孟棋留下的信息，也许能为这件事上最后一道锁，如果没有，就算孟棋赌输了。

　　“因为是中国人命名的，这是私人岛屿。”洞穴深处传来男人的声音。

　　“哥！”孟棋正在愣神，听到声音立马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孟棋扑上去拥抱孟朗，孟朗搂住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小朗啊，这座岛，你准备了多久？”孟正帆两指夹烟，口中徐徐吐出烟雾，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五年。”孟朗轻轻放开孟棋，握住她的手，回答道。

　　孟棋听到这话，满怀悲悯地看了孟朗一眼，原来，这么多年，不止她一个人深陷其中。

　　“来看看，基本的包围已经形成了，充分占据有利地形。”商陆招呼众人，他面前是一块大屏幕，上面是一个一个小的监控视频窗口。

　　孟正帆走到商陆身后，盯着屏幕，缓缓开口：“参北岛上有没有反应？”

　　“没有，”商陆指指他右手边的屏幕，“这是专门监控参北岛情况的，目前看来，对方并没有并没有采取反侦查手段。”

　　“奇了怪了。”孟正帆眉头紧锁。

　　孟棋拉着孟朗的手走过来，她两眼紧紧盯着商陆面前的屏幕，若有所思，握着孟朗的手越捏越紧。

　　“诶！你忘了你劲儿多大了是不是！”孟朗甩动着手臂，但并不想放开孟棋的手。

　　“哦，对不起哥，在想事情。”

　　“怎么了？监控有问题吗？”商陆问。

　　“海上的控制点位，是根据爸爸的画安排的吗？”孟棋斟酌着开口。孟朗听到她对孟正帆的称呼，眨眨眼，这印证了自己之前的一些推测。

　　“是的。”商陆说。

　　孟棋去拿自己的平板，放大参北岛的卫星平面图，左右旋转着观察：“除了是良好的狙击控制点，水下的情况你们有没有摸过？”

　　孟正帆看看孟棋，眼里有欣喜之色。

　　“有，”商陆在电脑上调出一份资料，“师父之前交代我下水探探，我安排专业人士去了，拿回了这些情报。”

　　孟棋和孟朗都凑近了看资料，眉毛都拧着。良久，孟朗总结出一句话：“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我们就能给全球最大海沟之一命名了。”

　　“不是我们命名，”孟棋纠正道，“是以我们的名字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