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幕》江衔舟

52、第 52 章 洞中的女人

　　十二年前，参北岛。

　　孟棋突然坐直了，伸手拉拉邱翡的袖子，说：“过来点。”

　　邱翡依言照办，往孟棋这边蹭过来。孟棋拉开邱翡的外套拉链，期间，回避着邱翡疑惑的目光。

　　孟棋把手伸进邱翡外套里面，环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上去，下巴轻轻压在邱翡的肩头。

　　“你干嘛？开窍了？这也不是时候啊。”邱翡笑着打趣。二人小学就认识，说没有对取向恍惚过的瞬间是假的，邱翡自认对孟棋没有那方面想法，但这丫头有时候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眼下，这样紧急的关头，孟棋却这样主动地来抱她，邱翡一时摸不着头脑。

　　就在邱翡愣神的两三秒里，孟棋将手拿了出来，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把枪的枪柄。

　　“以后是要做警察的人，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孟棋笑着对邱翡说道。

　　邱翡看看枪，又看看孟棋的脸，无奈地笑了：“棋棋，对不起，我的确有事瞒着你，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

　　“连自己的枪都看不住，怎么当警察？有多少子弹？”孟棋把枪交到邱翡手里。

　　“满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是想你把事情交代清楚咯，不过这得建立在我们俩都活着走出这里的基础上。”

　　“靠这把枪？”

　　“当然不止。”孟棋笑容灿烂，突然，她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响，用眼神示意邱翡。邱翡也听到了，做了一个手掌往下按的手势，让孟棋不要轻举妄动。

　　孟棋四下寻找，发现了刚刚包扎剩下的纱布，于是拿出弯刀，反手握紧，用纱布在手上缠了一层又一层。邱翡看到她的动作，制止了孟棋。邱翡把弯刀拿出来，调转了方向，又放回孟棋手里。孟棋愣了一下，开始重复包裹的动作，最后由邱翡给纱布打了个结。这样，刀就不会轻易被夺走。

　　反手拿刀的，是歹徒，正手才是君子的正当防卫。

　　循着声音，邱翡和孟棋走到洞穴的更深处。墙上的蓝色越来越少，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邱翡低下身，双手持枪，随时准备应对袭击。孟棋把拿刀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手电照明，跟在邱翡后面。

　　路越来越窄，出现一处拐角，大概只容得下两人并排走。二人背靠墙壁，孟棋钻到邱翡身前，将刀暴露在拐角处，闪出一道寒光。过了几秒，拐角后没有任何反应，孟棋和邱翡交换了眼神，谨慎地走进去。

　　拐进来就发现这是个死胡同，一百米开外就是尽头。孟棋用手电扫了一圈，没有蓝色壁画，但是四周岩石的颜色很深，空气中浮动着腐臭气息，雾蒙蒙地，浓到呛眼睛。

　　孟棋忍受了两秒，果断折返，在外面憋足了一大口气才重新进来，顺便从包里摸出两只口罩，给自己戴上一个，另一个给邱翡。

　　试探着往里走，邱翡突然问：“棋棋，我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岔路？”

　　孟棋仔细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没有，怎么了？”

　　“你看。”邱翡停下脚步，从孟棋手上拿过手电筒，朝远处照去。光束的尾端，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等孟棋看清那团东西，她瞬间明白了邱翡的意思。孟棋向后撤了几步，飞快地沿着原路返回。邱翡的手很稳，光束固定在那儿，一点都没有动。等孟棋走远，邱翡走上前，蹲下身来仔细查看。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看穿着打扮像是旅行冒险家之类的。她躺在那儿，有微弱的呼吸，胸腹不规律地起伏着，但是意识不太清醒，嘴唇紧闭，像是憋着什么话。她身下的泥土有拖拽的痕迹，也许这就是方才声音的来源。不知道是有人拖着她走，还是她意识清醒时自己蹭出来的。

　　邱翡确认完呼吸脉搏，开始检查她身上是否有其他外伤。她发现，这女人的手脚都被卸了，动作干脆利落。衣服上全是血，红得可怖，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拥有的血量。可是，这样的高手，为什么又要留她一条命呢？而且，这女人牙关紧闭，怎么也撬不开，气道开放估计是不太理想。

　　孟棋跑回来的时候，邱翡正面无表情地给那女人做胸外按压，那女人很瘦，外套敞开着，肋骨在薄薄的一层衣服下根根分明。手电被石头斜撑着，光束打在邱翡身上，岩壁上有她的剪影。

　　孟棋刚打算开口，突然，邱翡的手陷进了女人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孟棋听见了某种断裂声。邱翡措手不及，整个人被手的力量带过去，差点就倒在那女人身上。好在孟棋及时反应过来，伸手拦住了她的肩膀。

　　邱翡显然被吓到了，眼睛湿润，在手电光的照耀下更加闪亮。她侧过头看孟棋，不知所措。

　　“没事，邱，”孟棋蹲下来，轻轻把邱翡的手从女人身上拿下来，“这是急救过程中的正常情况。也许她昏迷太久，真的救不回来，这不怪你。”

　　“外面，情况怎么样？”邱翡将女人的外套拉好，给她把领子整理好。这种情况下，心肺复苏很难进行下去，只能另谋出路。

　　孟棋摇摇头，在包里翻找着：“追兵越来越近了，刚刚我去检查过了，没有其他岔路可走。”

　　“我们能指望的，”邱翡看看地上的女人，“只有她了。”

　　“嗯。”孟棋从包里找出一个扁扁的金属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两支针筒。

　　“这是……”邱翡取出一支拿在手上端详。

　　“强心剂。我哥给我的，说这次旅行地点太危险，以防万一，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邱翡的神色变了变，看看孟棋，又看看那女人。

　　“你来还是我来？我没弄过。”孟棋问。

　　“我来吧。”邱翡把女人的袖子撩开，摸索着完成了注射。

　　孟棋拍拍那女人的脸，她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也很快开始挣扎，奈何四肢无能，她只能在地上绝望地扭动，头发沾满泥土，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邱翡按住女人的肩膀，孟棋说：“我们不是坏人。”

　　女人冷冷地看着孟棋，并不说话。

　　“无论你信不信，目前能救你的只有你眼前的这两个人。你得告诉我，你是谁？这是哪儿？”孟棋继续道。

　　女人已经不再挣扎，她张开嘴，一股腥臭的血喷了出来。这股血直冲孟棋面门而来，还好孟棋戴了口罩，上半张脸得以幸免。

　　邱翡不安地看了孟棋一眼，孟棋摘掉口罩，露出整张脸。

　　各人体质不同，强心剂的功效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孟棋皱皱眉，捏住女人的脸，往一边倾斜，让她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最后从她嘴里流出的，是半截舌头，像温润的小兽，静静匍匐在血泊里。

　　孟棋下意识掩住口鼻，朝邱翡递了个眼神，邱翡用毛巾蹭掉了挂在女人嘴角的血。

　　“邱，还有其他发现吗？”孟棋问道。此话一出，女人明显变得激动，嘴里发出类似“Q”的音节，孟棋的眉毛拧得更紧，死死盯着女人的脸。

　　邱翡指指女人的手脚：“都被卸了。”

　　“你会接吗？”孟棋说。

　　“什么？”

　　“你会的对不对。”

　　邱翡点点头，她已经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时间紧迫，她不打算废话。

　　对这次事件，孟棋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她打算搏一把。好歹也用掉了自己一支药，不套出点东西来是不会甘心的。

　　孟棋把毛巾叠起来，沾了血迹的位置朝里，送进女人的嘴里，女人躲避了两下，最终接受了。

　　一声闷哼，邱翡把女人的手臂送回原位，女人头上又出了一层汗。不知道为什么，孟棋觉得晕乎乎的，大概是场景太过血腥的缘故吧，她想。

　　“棋棋，好了。”过了一会儿，邱翡唤孟棋，孟棋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神了好久。

　　“哦，好……”孟棋将毛巾从女人嘴里取出，把她的头往邱翡的方向掰，“她是老邱的女儿，你没有什么想要告诉她的吗？”

　　邱翡愣了一下，抬眼看孟棋，孟棋小幅度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呃……昂……”女人持续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什么？”邱翡俯下身去听。

　　“高！”女人的眼神扫到孟棋，突然大叫一声，吓了邱翡一跳。

　　“什么意思？”邱翡看孟棋。

　　“Q……是邱，”孟棋调整着舌头在口腔里的位置，模仿女人的发声方式，“高，刀？”

　　“你是说刀吗？”邱翡低下头问女人。女人激动地点点头，右手剧烈晃动着，猛烈拍打自己的大腿。

　　皮肤和衣服黏在了一起，已经脱不下来了。孟棋用弯刀割开女人的裤子，把衣料一点点剥开。腿上一片红色，什么也看不清。女人用手指戳着一个地方，邱翡用毛巾沾水，那个地方擦拭干净，露出白皙的皮肉。

　　“高！”女人冲着孟棋高声说道。

　　“你的意思是，用刀割你的腿吗？”孟棋问道。

　　女人坚定地点点头，双眼一闭，手指抠住身下的泥土，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邱翡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向孟棋，对孟棋说：“你要是下不了手……”

　　“没时间犹豫了，”孟棋打断她，“帮她捂住嘴。”

　　一声尖叫从洞穴深处传来，在通道里打转。之前见过的那对男女，带着几个人慢悠悠地踱步而来，听到尖叫，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

　　“狗……狗。”女人气息奄奄，强心剂的药效显然已经过去，它没能帮她撑到逃离这个洞窟。

　　邱翡看着女人手指的方向，拽着还在愣神的孟棋就跑。

　　孟棋的手上，躺着一枚小小的数据卡，是刚从女人腿里取出来的，上面沾着女人的血。

　　二人来带洞穴尽头，向上看去，有一处不明显的洞，洞被周围的岩石遮盖着，站在之前的拐角处不会轻易发现洞的存在。

　　孟棋把数据卡收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徒手攀岩。

　　“等等，”邱翡拦住她，“我们赶到这里之前，她身边应该还有其他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从这里跑的。洞这么狭窄，遇上的话逃都来不及逃。”

　　孟棋的眼珠乱转，时间越紧，她的思绪越乱，怎么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然后，她眼珠一翻，栽倒在邱翡怀里。

　　“孟棋！”邱翡扶着她坐下，“醒醒！你怎么了？”

　　渐渐地，邱翡也觉得意识不够清醒。

　　孟棋最后的记忆，是那对男女出现在拐角的样子，他们，还有他们后面的那群人，头上都戴着防毒面具。

　　原来是空气有问题……自己比邱翡多跑了一回，又摘了口罩，什么防护都没有……

　　明明隔着面具，孟棋却觉得，那对男女，他们在笑。
　　**
　　船停在岸边，孟正帆、商陆和孟棋依次下船。莫名来了一阵雨，三人急急套上了雨披。天色暗了不少，商陆看和眼前这对戴着宽大雨衣帽子的父女，总觉得很像电影里的阴郁反派。虽然这对父女多年不见，气质倒是一脉相承。

　　“档案里有一些不明确的细节，我想问问你。”商陆边走边对孟棋说，他看到后面的船队开远了，其他人并不在这里登陆。

　　“你说。”

　　“十二年前，你和邱翡是怎么逃出来的？”

　　“你猜。”孟棋笑着回答。

　　“呵呵，当然是要牺牲半条命的。”一直默默走在二人前面的孟正帆冷不丁搭了一句。

　　“邱翡，就是我的另外半条命。我相信她，她也相信我，我当然会把我的那半条命完完整整地带出来。之前是，现在也是。”说完，孟棋继续低头走路，没有注意孟正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