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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獭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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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之夜后两周,海中船上。
“我说,你行不行啊?”商陆站在孟棋旁边。刚一上船,她就开始往海里呕吐,商陆不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海洋污染,在心里默默地双手合十对大海道歉。
孟棋推开他,含混不清地说:“不用你管。”
“你之前也这样吗?那你是怎么上岛的?”商陆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孟棋。
“之前,”孟棋抬头看了商陆一眼,“之前姐是坐直升机来的。”
商陆无可奈何地笑笑:“那真对不起了,我们目前还没有调用直升机的权利。”
“无所谓。”说完,孟棋又挂在船边往海里倾倒污染物。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有型,微微的咸腥混合着呕吐物的味道实在太上头。商陆看向孟棋的冲锋衣口袋,发现一个熟悉的形状,于是问道:“你还带香水了?”
孟棋正用纸巾擦嘴,听到这话,低头把香水瓶子从口袋里摸出来:“现在用吧,挺合适的,等会儿上岛就不方便用了。”
商陆接过香水瓶,正反看了看,往自己身上喷了几下,又对着孟棋喷了几下,孟棋摆摆手,大概是觉得喷多了味道太浓。
“孟朗呢?最近在忙什么?”商陆问。
“不清楚,”孟棋貌似已经吐干净了,打算走回船舱坐着歇会儿,商陆跟在她后面,双手虚扶着孟棋,怕她一头栽倒在地,“我去看了画廊新做的艺术装置,就是……”
“就是什么?”
看到装置的那一刻,孟棋感觉到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那是一件巨大的熔铜作品,抽象的海浪。不是浮世绘风格,也没有艾瓦佐夫斯基的英雄史诗气质,就是海浪,单纯的海浪,从靛蓝色背景中跳脱出的海浪。长长的白纱覆盖在海浪表面,缠绕着背景板,朦胧而浪漫。白纱的尾巴并没有被裁剪掉,而是蓬蓬地堆在地上,像固体的月光。她看到,那堆白纱里面,有个小小的人儿,纱堆得很厚,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那个小小的人儿,像是被月光压溃到窒息。
“没什么,挺好的,你去看了吗?小画家?”
商陆点点头:“刚做好的时候他就叫我去了,很有风格。”
孟棋坐下,头往后仰着,上半身贴在椅背上,一直没有继续说话。船上除了他们俩,还有一个负责开船的人。四周只有海水起伏的声音,一浪一浪地,把船送到天上。太阳很好,商陆也坐下来,眯着眼睛朝四周看去,不远处是几艘队里派来的船,即将和他所在的这一艘先后上岛。
“我是不是,总在被照顾的位置上?”孟棋说话了。她的睫毛向上立着,眼珠一动不动,但颜色很清亮。商陆把香水放在面前的小桌上,不接话。
孟棋一下子坐了起来,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邱翡。”她抓起半瓶矿泉水,又重重地把它按在桌上。“孟朗。”孟棋拿起香水瓶,把它排在矿泉水瓶旁边。“江叙。”孟棋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烟,放在了香水瓶旁边。“陈茵。”孟棋拿出一只荧光笔,放在烟旁边。这些物品对应着孟棋口中的人,她的眼神在这排物品上淡淡扫过,然后抬头,定定地看着商陆。
“还有你,”孟棋伸出两根指头指着商陆,因为一根不礼貌,虽然她现在晕乎乎的,但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你们一直包容着我,纵容我任性妄为。我写的故事,却要大家以命相博。自己明明不是警察,却跟这个案子纠缠了十几年……虽然严格意义上说不止这个案子,但也许要一起结束了。”
“其实,我有一个比较幼稚的问题一直想问你。”商陆说道。
孟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你……”商陆向前探身,“为什么没有做警察呢?”
“黑警的后人,能做警察?”孟棋脸上挂着夸张而悲哀的笑。
商陆警觉起来:“你哥和你说什么了?”
孟棋拿起矿泉水猛灌两口:“说了很多啊,我们二叔是你的老师,啊当然了,他同时也是我的生父,说起来他也是警察,和邱翡的父亲还有一段往事呢,你要不要听啊?”
商陆看孟棋的状态,觉得她不是喝了就是嗑了,要不是认识她有段时间,知道她本来就有点疯,早就拷走了。约她上岛之前,商陆和孟棋说的情况是追踪到了汪茉的下落,就在参北岛附近,且收到风声说她最近有大宗货品交易,所以布置了大量警力赶往参北岛。但看孟棋的状态,仿佛还有很多商陆不知道的情况。
看到商陆一直低头沉思,孟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商陆猛然抬头。
“让我猜猜,岛上有多少好朋友。”孟棋眼神涣散,上半身轻轻摇晃着。
商陆握住孟棋打响指的手,被孟棋推开。
“一,”孟棋用手指比着数字,“邱翡。”
“二,孟朗。”孟棋变换着手势。
“三……”孟棋在“三”后面又打了个响指,商陆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孟棋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商陆的下巴,一只手扶着他的脑后,让他斜斜地倒下去,歪在座位上。
孟棋双手插袋,俯视着商陆的脸。
“我好像知道,你当年的感受了。”孟棋喃喃道,说完,抬头看向那个开船的人。那人带着防晒的草帽,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肌肉线条明显,个子不高,上身是polo衫,下身是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旧球鞋。
“对吧,爸爸。”孟棋抬起泛红的双眼,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开船人,有怨恨,有激动,有不解,有愧疚。
开船的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平稳地驾驶着,老练地掌握着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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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参北岛。
孟棋的身形仿佛被雨打穿,她戴上了帽子,被雨点打得生疼的眼睛得到了暂时的庇护。孟棋看着远处被灯塔照亮的海平面,水面起伏摇晃,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孟棋猜测和眼泪的咸度差不多。
孟棋听到身后的山坡上有声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声响混在雨声里,孟棋在雨里默立了许久才分辨出来。
突然,孟棋的口鼻被一只手捂住,她下意识去抓那只手,耳畔传来了邱翡的气声:“别说话。”邱翡比孟棋高出一块,也戴着帽子,帽檐上的水滴下来,“噼里啪啦”地敲在孟棋的帽子上。
二人在雨声的掩护下,缓缓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那是山坡上的一棵足够三人环抱的参天古树,每一根靠近地面的枝干上,挂着一个人,随着海风前后左右摇摆着。他们的手指和脚尖向下垂着,有源源不断的雨水顺着四肢流下来。借着远处灯塔的微弱光芒,可以看到他们裸露的皮肤被雨泡得泛白肿胀。树底下的植物有被清理过的痕迹,平整地铺着一层草叶,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平躺的人。
这是什么仪式吗?人形风铃?到底怎么挂上去的?孟棋的注意力被树上的东西吸引住了,瞪着眼睛想看个清楚,但光线条件实在太差。邱翡把捂着孟棋口鼻的手放下来,揽着她的肩膀缓步缩进山洞里。
两只脚刚踏进山洞,孟棋猛然抬手示意,她看向邱翡的眼睛。邱翡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耳朵,孟棋会意点头,拉着邱翡一起矮下身来,小步挪到门口的一块石头后面,尽力隐蔽起来。
就在刚刚,孟棋抬手示意的前一秒,她们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邱翡敲耳朵的瞬间,她们听到了开保险的声音。
但是听不到脚步声,雨渐渐收势,孟棋的腿都蹲麻了,平时蹲坑都没有这么麻的,她想稍微站起来一些缓一缓,被邱翡按下来。邱翡说:“别动,我出去看看。”
孟棋朝她点点头,索性原地坐下来,她把手横放在脸上,抹掉了滴滴答答的雨水,开始回想刚才的那棵树。那个场景,带有强烈的祭祀意味和类似宗教的仪式感,带着远古的野性和对自然的崇拜。
是一种,变相的,獭祭吗?
等邱翡打探完情况回来,石头后面早已没有孟棋的身影。邱翡跑向二人睡觉的位置,翻找了帐篷和睡袋,没有收获。洞口全是湿泥,上面的脚印很混乱,有一串脚印通向陌生的方向,鞋底的花纹正好能和孟棋的对上。
邱翡陷入深深的不安,在原地等待和出发寻找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她害怕,怕雨停之后,什么线索都没了。邱翡快速捡了几样必需品放进口袋,沿着脚印一路小跑。
跑出去不到五百米,邱翡突然停了下来,蹲下身仔细观察那被雨水几乎销毁殆尽的脚印。
太深了,邱翡摸着下巴想,虽然孟棋看着不算干瘦,但也不至于会留下这样明显的脚印,太明显了,就像是,故意的。邱翡意识到不对,立即往回狂奔。
孟棋被人追着一路跑回山洞口,崴了的脚成功让她被追上了。孟棋被那人借机死死勒住了脖子,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眼球要爆炸了。孟棋的双手抓着那人的小臂,左腿向后一勾,那人的膝盖被迫弯了下去。孟棋跟着他向后倒,头向后用力一撞,她听见了那人的一声闷哼,仿佛陷入了短暂的眼冒金星状态,趁势拉开他的手臂,终于得以脱身喘息。孟棋双手把那人的胳臂狠狠反折在他身后,跪压在那人背上。没过几秒,那人被控制住的手臂突然发力,别开了孟棋的双手,抬脚往孟棋的腰上一踹,孟棋撞在了刚刚用作掩体的石头上,还好用胳臂护住了上身,不然大概要断几条肋骨。但是头撞破了,血水混着雨水流过孟棋的半张脸,她笑起来,用手肘撑着站起来,晦暗的雨夜,血面笑颜的年轻女孩,看着貌似比树上的人形铃铛骇人。
孟棋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护住肋骨的手顺势摸到腰后,那里藏着一把弯刀。
“啪嗒啪嗒”的急促脚步声从洞外传来,邱翡在洞口紧急刹车,看着正在对峙的二人。
那人举起枪,仿佛在纠结先对哪一个开火。
邱翡有些紧张地抿着嘴,强作镇定地站到孟棋身边。
“你认识邱雁鸣吗?”邱翡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也是第一次被人用枪指着。
那人的神色有变,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邱翡回答道。
孟棋偏头看向邱翡,仿佛在质问:这种时候也能拼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