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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戏剧之夜( ...

  •   十二年前,参北岛。

      山洞外面在下雨,空气凉凉的,散发着苔藓和菌类的味道。孟棋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崴了的一只脚伸出来晾着。与邱翡这种常年在野外拍摄的探险家相比,孟棋的身体素质确实不怎么样。孟棋崴的那只脚上的鞋已经被邱翡脱下来了,是包裹性很好的靴子,如果不趁着脚肿起来之前脱下来,就麻烦了。

      “我们俩好像原始人哦。”孟棋接过邱翡递来的一碗东西,笑着和她说。

      “怎么说?”邱翡把裤子往上抻了一下,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现代人喜欢伴着下雨的声音入睡,也许是源于祖先在山洞中躲雨的安全感遗传。”

      “在房子里和在山洞里差不多,同样都是生活,上有片瓦遮身,下有立锥之地,”说到这儿,邱翡抬脚跺了两下,鞋上的泥水往下流,“你看看我们,来这儿也有将近一个月了吧,不还活着吗,说明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也许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多。”

      “是啊,还喘气儿呢,多好,”孟棋接过她的话茬,顺便低头看看碗里的东西,是刚刚采摘的新鲜地衣,她抓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下去了,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味道,“下次我去觅食吧,你在洞里休息。”

      邱翡看出了她的心思,把碗夺过来:“你以为还有别选择吗?附近没有毒的植物已经被我挖掘得差不多了。你啊,就乖乖在这儿看你的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咱们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步。”

      孟棋抬头看向洞壁,侧面和顶面全都布满了壁画,是饱和度极高的深蓝色,绘画工具大概率是某种植物纤维。而且,壁画的痕迹非常新鲜,很有可能是近期画的。登岛以来,孟棋就发现了这个山洞,并且执拗地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或者,孟棋是想等画画的人来。

      在此期间,邱翡带着她的相机在岛上四处跑,也不知道她到底带了多少块电池。当初,出来旅行是孟棋提议的,当然也是孟朗在背后劝说的结果。来参北岛是邱翡提议的,她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山洞地势较低的地方,有小股的水流汇聚起来,沿着岩石的缝隙流淌。孟棋把脚收回来,别扭地缩在石头上,看起来随时要滑落下去。邱翡朝孟棋走过来,蹲下身来折起孟棋的裤脚,嘴里说道:“刚刚崴的那一下,估计都蹭没了,给你补点。”邱翡在孟棋的裤脚里撒上雄黄,独特的味道漫开来,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倒让人心安。裤脚上的雄黄是用来防蛇的,处理完孟棋这边,邱翡走到山洞口,在洞口处较为干燥的地方也撒了些雄黄。外面阴冷冷的光画着邱翡的轮廓,如果孟棋没有记错的话,这天,是邱翡父母的七七。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晴了。西边,火球周围是深色的云,起起伏伏的边缘,像是凭空长出一座山。更高处,是黄色的云,薄薄的,像是成团的沙尘暴。沙尘暴云越积越厚,浓郁的灰黄色笼罩在头上,酝酿着下一场大雨。

      夜里仿佛又下了雨,山洞深处,孟棋贴在邱翡身边睡着,岩石缝隙间流水的声音把她吵醒了。孟棋坐起来,深深地看了邱翡一眼,起身走进大雨里,近距离观察云的呕吐,或者分娩。

      十二年前的大雨,在心里一直下着,云层散发着玫瑰色的光晕。
      **
      十二年后,戏剧之夜内场。

      江叙眼看着孟棋从他身边离开了一个小时,回来之后明显情绪不对。

      “跟我来。”孟棋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拉着江叙在内场各种穿梭,好像在找什么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江叙一边跟着她跑,一边小心着不踩到她的裙摆。

      她带着他走到一群人面前,露出释然的笑容,把及腰波浪卷发往背后一甩。其实孟棋的头发没那么长,是发型师给她加的发片,这也是孟棋强烈要求的,为了显得头发多一些。

      “钱导您好,还记得我吧?”孟棋对着为首的那人笑着说道。

      被称呼为钱导的人转过身来正对孟棋,盯着她看了两秒,让才作恍然大悟状:“哦!小孟啊,我当然记得你!好久不见了,听说最近事业发展得不错嘛!”

      “您过誉了,来,”孟棋把江叙拉到离自己更近的位置,“这位是江叙,我搭档,非常不错的演员”

      “您好,钱导。”江叙伸出右手准备握手。

      “哦江叙是吧,我听我女儿说过,在网上蛮火的,小剧场也能演出花来,不错不错。”钱导跟江叙握手,又用另一只手拍拍江叙的肩膀。

      这样的环节,孟棋重复了二十几次,直到她找不到值得给江叙引荐的业内前辈。

      终于在内场坐定,孟棋和江叙的位置却是分开的,不知道是因为咖位还是因为职业的原因。江叙在孟棋的斜后方,与她隔着三排。中间竖着还未落座的人,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江叙只能看见孟棋疲惫的后颈。

      “我想喝水。”孟棋突然转过头,用口型对江叙说道。其实会场很嘈杂,也许她发出了声音,但穿过三排的距离,也变成了口型。江叙立即会意,取出手机联系助理送水。孟棋的礼服很漂亮,可惜忘了设计口袋,放不下口红也放不下手机。不然也不会找江叙求助。

      水很快就到了江叙的手里,他绕了一大圈,把水送给了孟棋。江叙扒着她的椅背,蹲下身,默默地看着她。

      杯里装了很多冰块,显然是用便利店冰杯加了水后送过来的。孟棋三两口就把水喝干了,然后打开杯盖,捡起冰块往嘴里扔。

      “还是要收敛一点,女明星。”江叙把杯子拿走,盖上了杯盖,放在孟棋脚下。

      “说那么多话当然需要补充水分。”孟棋企图把杯子拿回来,被江叙拦住了。

      “你怎么了?”江叙看到孟棋脖子上粘着的一缕卷发,伸手把它拨到了孟棋耳后,他知道她不喜欢这种黏腻的感觉。内场明明开着空调,她却出了汗,江叙觉得不是刚刚和各大导演制片交际的缘故。

      “没什么,回去坐着吧,等下还有个小节目要演,不是吗?”孟棋朝他露出一种放松的神情,嘴里的冰块被她嚼得“嘎吱嘎吱”响。

      “你出了很多汗,等下拍出来就不好看了。”江叙边说边用手背蹭干孟棋的脖子。

      “出汗是因为内急。”孟棋笑着胡说,冰水流过喉咙。

      江叙边往自己的座位走,边回头看孟棋,看她手上的那枚戒指。
      **
      内场活动的流程主要是颁奖典礼,中间插入了各种形式的表演。孟棋和江叙也被主办方安排上了,他们要演的是《罗密欧与祝英台》。孟棋和江叙的节目正好在乐队表演之后。

      台口很窄,很黑,孟棋看着从西装换成盘扣衬衫的江叙,觉得好笑。江叙正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躬身参拜,这是话剧演员的拜台传统,大概为的是祈求戏剧之神降临。可是,每天有那么多场戏在各处上演,纵使分身如八百万神灵,大概也是顾不过来的。所以孟棋一向不信这个,在她的剧本里,她只相信自己。

      “嘿!”孟棋看江叙的拜台仪式结束了,叫住了他。

      江叙把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打了一个结,沿着墙蹭过来,看到孟棋把礼服裙换成了白衬衫和格子裙,觉得她格外青春靓丽。

      “怎么啦孟老师,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江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和孟棋一起挤在小板凳上候场。

      “你的词默好了吗?”孟棋低头整理着裙摆。

      “当然。”

      “那走吧!该我们上场了。”孟棋突然站起来,向江叙伸出手。江叙牵起她,跑上了台。

      “她说话了,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黑夜之中仰望着你。”台上的罗密欧正在说话。

      “来吧。”江叙边走边说。

      “别乱来,他们在演戏呢。”孟棋进入了表演状态,企图拉住江叙,不让他上台。

      “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偏偏是罗密欧呢?”台上的朱丽叶说道。

      “观众更喜欢我们。”江叙回头对孟棋说。这句话莫名与现实中的他们相对应,孟棋和江叙这对搭档风头正盛,观众自然更喜欢他们。

      “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只有你的姓名才是我的仇敌。哦罗密欧,抛弃你的姓名吧。我愿意用我整个的心灵来赔偿你一个身外的空名。”朱丽叶说。

      “哦朱丽叶,我是应该继续听你说下去呢,还是让我……”罗密欧说。

      “让我来说两句吧。”江叙打断了罗密欧的台词。

      “如果你……”罗密欧企图夺回自己的台词。

      “如果你称呼我为爱,我愿重新受洗,重新命名,从此不再叫罗密欧。”江叙的台词功底非常好,听说最近他在上台词课精进表演技术,两句台词就把罗密欧的风头压了下去,罗锅的人物形象很快立住了。孟棋站在灯光之外,看着属于她的罗密欧。

      “你是谁啊?”朱丽叶问江叙。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姓名,瞧,对面窗子亮起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江叙边说台词边向孟棋跑去。

      “哦朱丽叶,你家的管家他真是幽默呀。”罗密欧企图挽尊。

      “起来吧,美丽的太阳,”江叙双手拉住孟棋,从黑暗的边界往台的正中央缓缓走去,“赶走那妒忌的月亮吧。她因为她的女弟子长得比她美得多,已经气得面色惨白了。”

      “祝婉莹?”朱丽叶跳出了第二重角色,用疑惑和愤怒的语气对着孟棋说。

      听到质问,孟棋挣扎着想往台下撤,却被江叙死死抓住。

      “既然她这么妒忌着你,你还是不要忠于她吧。”江叙把孟棋的理智拉了回来。

      “瞧,”江叙接着说道,用水波般清澈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面前的女人,这个把他写进自己故事的编剧,“她的眼睛,就像是天上的星,天上的星,就像是她的眼睛。”

      “祝婉莹,你——”朱丽叶气急败坏。

      “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星星的明亮,”江叙暂时放开了孟棋的手,大步迈向朱丽叶和罗密欧身边,“正像是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说到最后一句,江叙直面着朱丽叶,用深冷的眼神逼视着她。

      “你们,”朱丽叶哭了出来,手足无措地跑下了台,“你们太过分了。”

      江叙对着跑下去的朱丽叶鞠了一躬,又回头斜了一眼呆站在那儿的罗密欧,那位罗密欧也很识趣地去追属于自己的朱丽叶了。

      “来,”江叙拉住孟棋的手,把她送到朱丽叶的位置上,“该你说话了。”他蹲下来,用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罗密欧啊罗密欧,你为什么要叫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么做,可是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意再姓凯普莱特了,”孟棋看了看江叙,缓缓地蹲下身,伏在地上,久久地注视着他,“罗密欧,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叫罗密欧,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所以抛弃你的姓名吧,我愿意用我整颗的心,来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眼泪从她的脸上划过,亮晶晶的,江叙想起了自己来找她的那个夜晚,那天,他也看到了这样悲伤的孟棋。

      “多么美好的夜,我真的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江叙擦掉了孟棋脸上的泪痕,“朱丽叶小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对不起,罗锅,”孟棋握住了江叙擦泪的手,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我演不下去了,让一个不够真诚的演员上台表演,是对舞台的不尊重。可不可以……”

      “好,不演了。”江叙继续帮她把眼泪抹干,他知道,剧本里根本没有这段台词。

      接下来的一分钟,舞台上下前后没有人说话,大家静静地看着江叙把孟棋牵下台去,只听到她皮鞋亲吻木地板的“哒哒”声,一声响似一声。

      那晚,江叙没有拿到最佳男主,孟棋也没有拿到最佳编剧。不过江叙的眼神和孟棋的哭戏都上了热搜,人们说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爱情。二人候场时的工作照也广为流传,黑暗的台口,他们淡淡地坐在那儿,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肩膀却紧紧地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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