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幕》江衔舟

45、第 45 章 戏剧之夜（

　　孟棋裹着浴袍，抱着腿挤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脸上挂着困意，眼睛半睁不睁地眯缝着，看着眼前的一群人。之所以穿着浴袍，是因为等下还要化妆和换礼服，浴袍更方便些。

　　“一，二，三……”一旁的江叙用手点指着，嘴里喃喃道。他也穿着浴袍，盘腿坐在孟棋身边，膝盖碰到了孟棋的脚腕。

　　“就吃个饭，三个机位？开发布会呢？”江叙说。

　　陶勋原本坐在不远处低头看手机，听到江叙说话，起身走过来：“您二位现在的知名度和之前可不一样了，当然得抓住机会提升曝光度。”

　　孟棋从沙发的缝里摸出眼镜戴上，瞬间清醒了一些，拿起一把咖啡勺在手里转着：“早上六点半把我俩拽起来，肿成猪头了都，拍出来也不好看啊！”江叙还在旁边配合着鼓起腮帮子，两只手在脸上比划着肿胀的意思。

　　“这样才真实，”居越林从手机背后探出头来，原来他也是拍摄者之一，“放心啦，回头我剪辑的时候会给你俩美化一下的，保证不掉粉。”

　　“小林哥还有这个技能呢？”江叙笑着看向居越林的镜头，然后四下寻找餐具。

　　孟棋看出江叙的意图，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举起咖啡勺在他面前晃了晃：“呐，只有这个，将就用吧，餐具在路上。”

　　江叙在桌上拿起另一只咖啡勺，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等餐具送来，我们都吃完了吧？”

　　“有可能，不过这勺子就这么点面积，想快点吃也很困难吧？”

　　“不一定。”江叙端过饭来，用勺子快速地往嘴里送，腮帮子明显鼓起。孟棋看愣了几秒钟，随即笑了出来，把菜推到离江叙更近的地方。江叙用勺子捞了菜进碗里，又继续吃起来。再不吃可能就会被陶勋阻止进食了，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快速结束战斗，江叙想。

　　其实有一件事孟棋从没和江叙提过，她觉得江叙吃饭很香，让人很有胃口。十四楼剧场外楼梯上的那顿饭，她看着他默默进食的背影，觉得很安心。吃饭，一件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孟棋来说，是安稳与平静的象征。平时因为忙于工作，孟棋往往会错过饭点，错过便错过了，几块巧克力便可以弥补的事情，孟棋不太放在心上。直至遇到江叙，这个模样清俊、心思纯粹的演员，参与到她的饮食起居中来，不介意她的另一半人生，不主动掺和她的染血的剧本，会在她回来的时候，让她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泡一个澡，拥着被子久久地睡一觉。醒来，从美梦回到噩梦，他会抱住她身上沉重的枷锁，在她的心里种满月光。

　　“孟老师，您对小江的印象是什么样的？能给大家说说吗？”陶勋突然开了口，把孟棋从沉思拽回现实。

　　“啊？”孟棋眨眨眼，没想到居然还有采访环节，“不是吃饭吗？怎么还有提问啊？”

　　“积累素材嘛，光吃饭没内容。”居越林替陶勋回答道。

　　“你们俩什么时候统一战线了？一唱一和的。”江叙放下饭，给孟棋的碗里添了几勺菜。

　　“别管，你还是先想想你对孟老师的印象吧，下一个就到你了。”陶勋把手背在身后，一副中老年领导做派，不过他也的确是领导。虽然江叙之前业绩不太好，陶勋手底下的其他艺人还是有几个小有名气的，他的事业也因此风生水起，在公司里升得挺快。眼下江叙慢慢有了知名度，陶勋的工作重心当然就偏过来了许多。

　　孟棋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菜混合物，眼睛定定地盯在某处。

　　“江叙就是那种，”孟棋开口了，江叙也暂停了进食，听她说话，“长相非常清纯，眼神灵动，没有被知识和健身房染指过的大男孩，可塑性非常高。”孟棋边说边比划，都是一些加强语气的手势。

　　江叙眯着眼看她：“我在练了，你等着吧！”孟棋笑着表示不信。

　　江叙反驳了健身房，但是没有反驳知识。他读书确实不太多，艺校毕业之后考上了艺术类大学，从十几岁开始，文化这一块占比就不是太高。不过他大学时的专业成绩相当不错，常年稳居前三名，可惜走出校园后的路途不太顺遂，直到遇见孟棋，孟棋给他写剧本，和他一起演戏，帮他的电视剧做宣传，这才一点一点走进大众视野。这一次的颁奖典礼也是因为孟棋和江叙正在巡演中的舞台剧，本来还邀请了陈茵，陈茵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封晓的缘故，陈茵最近画画的兴致很高，还从孟家不太使用的画室里翻出了素体和专业画材，每天像模像样地和封晓一起画画。每当孟朗回家，封晓总是喊着“舅舅舅舅”，缠着他品评她们的画作，孟朗总是以鼓励和夸奖为主，这让孟棋很不服气，她从前也画画，哥哥却从来没有夸过她。小时候，孟棋每次参加舞蹈表演，孟朗倒是从不缺席，每次都带着花和礼物来给她捧场。后来参加工作，孟棋写的东西孟朗总是会看的，还会明里暗里地暗示身边人也去看。

　　“那我呢？你对我什么印象？”孟棋漫不经心说道，说完便小口小口地吃饭，看起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什么兴趣。

　　江叙低着头，思考了十几秒，终于措好了词：“孟棋，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编剧和演员，观看她作品的人可以从她塑造的角色里找到共鸣。她的共情能力很强，无论是人还是物品，她都能从中获取故事。”

　　这番话说得不错，让孟棋想到最初拿起笔的感觉。她记得有位老师和她说过，每个写故事的人，笔下的第一个人物，都是自己。孟棋不信邪，十几岁时，在第一个故事里，她写了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无论是年龄和性别都和自己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是，写着写着，她还是把他写成了一个温和的、细腻的、内心戏很丰富的妇人形象。后来，孟棋选择了以身边人为蓝本塑造角色，陷入了另一个问题。越是刻意地想用文字记录下一个人的样子，越会发现握笔的手是那么无力，语言在某一时刻失去描述的作用。往往是这样的，先写下来，再用演员本身的形象去弥合文字和图像的裂痕。演员不是角色本身，但在这段故事里，演员必须替笔者完成笔者与蓝本未完成的表达。

　　“饭好吃吗？”孟棋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比剧组盒饭好吃。”江叙很快地接上了话，顺带着狠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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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慢慢打湿了红毯对面的墙，孟棋躲在工作人员的伞下，仰头看着天上快速飘过的乌云，乌云总是比白云跑得快些，就像内心没有秩序的人，总能比守规则的人做出更多关于暴力与伤害的事。活动的工作人员来催了，江叙拎起孟棋拖地的裙摆，跟在她后面去候场。

　　“接下来将走上红毯的是《不落幕》剧组，来掌声欢迎他们。话剧《不落幕》采用了随机剧本的形式，每一次演出都能够给观众带来不一样的视觉体验，该剧讲述了警察在追捕逃犯过程中的奇遇，探讨了职场现状、女性困境等不同话题，引发观众的共鸣和思考。”

　　“请各位来到戏剧之夜留言板上进行签名并合影留念。《不落幕》导演兼主演陈茵，编剧兼主演孟棋，主演江叙，主演汪奈，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孟棋和江叙二位主演来到戏剧之夜的现场，与我们重温《不落幕》的故事。”

　　随着两位主持人的介绍，孟棋和江叙走上红毯，江叙将孟棋的裙摆放下来，蹲下身把它摆出一个看起来随意但又带着点刻意美感的造型。把签名用的笔还给礼仪人员后，孟棋看着对面的墙，雨渐渐小了，墙上的水渍慢慢干掉，纹路像茶叶蛋的表面。

　　离地面很近的天空上，走过来一朵云，一朵饱满、光洁的白云，带着厚重的体积感来到孟棋面前，她仿佛刚从一个魔幻的梦中醒来一样，被一朵云叫醒了。

　　“欢迎两位！”主持人把二人让到红毯中央。

　　“《不落幕》这部话剧最近的讨论度很高啊，关于这部剧，编剧和演员有什么想要分享的吗？”另一个主持人问道。

　　江叙看向孟棋，示意让她先说。孟棋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沉甸甸的，捧在胸前。

　　“首先很感谢喜欢我们这部剧的观众朋友们，没有想到话剧能够得到观众们大范围自发性的宣传。写这部剧的初衷就是想抒发一下自己的观点，有些观点可能上不了台面，可能没有办法在其他平台上播出，但是话剧舞台给了我展现真实自我的机会，给了创作更多的可能性。感谢观众朋友们能够认可我那些疯狂的、荒诞的想法。希望以后还能有更多创作机会，创造出符合创作者意图和大众审美的作品。”孟棋说完，勾出一抹微笑，微微躬身，把话筒还给了主持人。

　　“好，谢谢，谢谢孟棋老师的分享。那么江叙老师呢？”主持人问。

　　江叙接过话筒：“话剧是我热爱的一种表演形式，在剧场的体验感和在荧幕前、屏幕前的感受是不太一样的。在剧场能够看到立体的演员和饱满的表演，我从话剧表演本身也学到了很多，包括表演技巧、临场反应和互动方面。从剧场前辈孟老师和陈导身上，我也能收获很多工作经验，相信《不落幕》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合作，未来我们会一起探索话剧的多种可能。”

　　孟棋看到站在红毯另一端的居越林拼命朝她挥动左手，他的右手握着孟棋的手机，屏幕亮着。因为要出席活动，孟棋戴了隐形眼镜，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有一条一条的消息弹出。孟棋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