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幕》江衔舟

42、第 42 章 戒断

　　“让一让！让一让！”江叙推开站在前面的贺慈和商陆，打开淋浴间的门，孟棋顺着门缝倒了下来。贺慈跨进去，把花洒关掉了，自己身上也淋到了水。商陆蹲下身来，手伸进马桶和垃圾桶之间的缝隙里，垫着一张餐巾纸勾出了孟棋的手机，下意识往包里摸证物袋，愣了一下后选择暂时把手机放在了洗手池旁。

　　“衣服泡了水，很沉，你一个人抬不了。这样，你把她上半身扶好，我抬腿。”贺慈对江叙说道。

　　江叙依言照办，和贺慈一起把孟棋带出了洗手间。商陆伸手抬着孟棋的腰，毛衣垂在那儿，走一路淌一路的水，商陆就差拿个桶追着接了。

　　“放哪儿放哪儿？”江叙问贺慈，后续问题只能靠眼前这个医生了。

　　“地上。”

　　“地上？”商陆惊叹，“这儿这么多地，哪一块啊？”

　　“就这儿就这儿。”贺慈伸出一只脚点点旁边的地，示意江叙把孟棋放下。

　　湿毛衣被三个人笨手笨脚地取了下来，孟棋随手盘的头发也被江叙拆开，以便平躺。做完这些，江叙就带着商陆去阳台吹风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贺慈会随时叫他们的。窗帘拉上了，被风吹得一涨一涨。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江叙掏出电子烟，看起来有些焦虑，他朝商陆晃了晃手上的烟，“介意吗？”

　　商陆摇摇头，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手上还滴着水，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但他眼下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画画的手，不能这么折腾。”江叙从阳台茶几上拿过一包纸，递给商陆。

　　商陆抽了两张，包在手上，细细地擦拭指缝。

　　“我来找孟棋，是因为案情有进展。”商陆突然开口。

　　“那她又要劳心劳力了。”

　　“这是她的职责。”

　　“她只是个编剧，本不应该被卷进来。”

　　“你以为，她的故事来自于哪儿？”

　　江叙的脑海里有两种答案。第一种，是这些年来的经历给了孟棋源源不断的素材。第二种，她的故事，来源于铃兰果的药效。江叙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孟棋和铃兰果的渊源，并不始于五年前。故事的开始，要提前二十……”

　　“那你们俩是约好了一起过来的吗？”

　　“是。18岁，孟棋进行了高中毕业旅行，那三个月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任何记录。最新线索显示，那段时间她有可能……去了制作铃兰果的老巢，而且，可能有长期服用铃兰果的用药史。”

　　江叙的手抖了一下，电子烟掉到了地上。商陆看了一眼地上的电子烟，仰头叹了口气。

　　“这还不是源头。孟棋的家庭你了解过吗？”

　　江叙蹲下身去捡电子烟，索性靠着茶几坐了下来：“我只知道她有哥哥，有父母，但是连她父母都没见过。”

　　“刚在一起，离见父母还早着呢。”商陆低头笑了笑。

　　“她家有什么问题吗？”

　　“哥……哥……”孟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江叙一把拉开窗帘，冲了进去。

　　“怎么样？”江叙俯下身看孟棋，用毛巾把她的湿发一点点蹭干。孟棋的手在空中乱挥，企图抓到些什么，被江叙按了下去，然后她又开始挥。

　　“也怪我，没有提前弄清她的用药史，没想到……这段时间她经历了太多，吃过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贺慈脱下了手套。

　　“戒断综合征？”商陆迈步进来，把手上的纸团了团，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他的准头不错，纸团在桶壁上转了几圈，就落了下去。

　　“不全是。”贺慈蹲在地上，把凌乱的药箱收拾了一下。

　　商陆扒拉了一下孟棋乱挥的手，孟棋抓住了他的手腕，二人的手都冷冰冰的。孟棋的嘴里嘟囔着：“哥哥……”

　　江叙不悦地盯了商陆一眼，商陆指指孟棋，无奈地摆摆手。

　　贺慈拎起药箱，站起来说道：“好了，她能醒来就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后面得靠她自己扛过去。我先走了。”

　　“也不知道孟棋从哪儿认识的这位神仙，神仙还能心甘情愿为她所用。”商陆看着贺慈离开的背影，满怀感慨地说。一边说一边用搓孟棋的手，企图帮她恢复一点人类的体温。

　　“帮我扶她起来吧。”江叙也没时间乱吃飞醋，他只想让孟棋尽快彻底苏醒。

　　“好。”商陆一只手被孟棋握着，另一只手扶着孟棋的肩膀，和江叙一人一边把她捞起来。商陆也不想当电灯泡，在这里待着是为了案子，他希望孟棋尽快恢复正常。

　　“孟老师，”江叙贴着孟棋的耳朵，低声对她讲，“等下要帮你吹头了，你要玩手机吗？”

　　孟棋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淡淡地摇摇头，她放开了握住商陆的手。

　　“商……”孟棋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味道……哥……”

　　江叙去取吹风机了。商陆在包里翻了翻，拿出了一瓶正装香水，在孟棋上方喷了两下，然后把瓶子塞进孟棋的手里，方方正正，冰冰凉凉。

　　哪个正常人出门会带正装香水？孟棋心想。

　　那是孟朗常用的香，也是孟棋抓住商陆的原因。

　　过了半个小时，孟棋终于神志清醒、衣冠整齐地躺在了床上，手里还攥着刚才的香水瓶。商陆拖过一把椅子来，坐在床边，江叙站在一旁收吹风机的线。

　　“江叙，你怎么回来了？”孟棋问道。

　　“不放心你，跟组里请了两个小时假。”江叙把吹风机放在了沙发上，自己在床脚坐下，侧身对着孟棋。

　　“那你呢？”孟棋的手指按在香水上，对商陆做出“攻击”状态。

　　“案子有进展。”商陆做出“防守”姿态。

　　“贺慈来过了吧？”

　　“当然。”

　　“留意一下他。”孟棋放下了香水瓶，在自己手腕上喷了两下。

　　“为什么？”江叙插了一句，“他不是帮过你好多次吗？”

　　孟棋把目光转到江叙身上：“我没有说他是坏人，但是，还是请商警官注意一下贺慈的动向。案子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不想出岔子。”

　　“你什么意思？”商陆正色。

　　“邱翡上岛了。”

　　“参北岛？”

　　“嗯。”

　　商陆一下站起来，叉着腰踱步，指着孟棋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憋了回去。来回走了好几圈，商陆对着孟棋说道：“怎么能私自行动呢？出问题谁担着？”

　　“我想你应该清楚，邱翡的身份。”孟棋特意把最后五个字咬得很重。

　　商陆看了一眼江叙，江叙知道他的意思，说道：“我先回组里工作了，有事叫我。”

　　孟棋犹豫了一下，笑着回答：“好，我晚点来看你。”

　　“你能好好活着就算谢天谢地了，在酒店休息吧。”江叙朝孟棋摆摆手，拉开门走了。

　　江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到达，他上了电梯。良久，商陆开口：“邱翡也是警察，对吧？”

　　“不然，霜清也不会寄养在我名下。”

　　“霜清？你还有另一个女儿？”

　　听到商陆这么问，孟棋顿了顿，回道：“霜清，是封晓的小名。这个女孩儿，是邱翡提出要收养的，但她身份特殊，不想让女儿知道她的故事。运气不好，还要继承她的警号。”说到这儿，孟棋苦涩地笑笑。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她跟了五年？”

　　“不止。算了，太复杂了，我只想赶快结束。”

　　“汪茉就等着你忙中出错，别心急。”商陆重新坐了下来。

　　“我想再问一遍，你，或者说你们，到底有几个女儿？封晓，霜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商陆表现出警察的状态，死死地盯着孟棋的眼睛。

　　孟棋没有躲闪，用淡淡的目光看着他，嘴角挂着笑容：“我说是一个，就是一个。她可以是汪茉的妹妹，也可以不是。”

　　商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前这个刚从晕厥状态中恢复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
　　等孟棋赶到片场，天已经黑了。她穿着厚重的棉服，头上带着毛线帽，脸上围着围巾，耳朵上挂着框架眼镜，眼镜起了雾，她只好把眼镜往下推了一些，但是这样她的视力就大打折扣了。

　　孟棋的手揣在口袋里，在乱哄哄的人堆里寻找江叙，却没有收获，像一只不开心的粽子。

　　“孟老师？是孟棋老师吗？您可算是过来了，江叙一直在那儿等着呢。”听到有人叫自己，孟棋循着声音走去。

　　凑近一看，原来是陶勋，江叙的经纪人。孟棋跟着他走，穿过了人群，终于找到了江叙的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其实也就是临时搭建的小帐篷，冷风从四面八风透进来，吹得人精神一振。里面只有江叙一个人，江叙躺在躺椅上，身边放着取暖用的小太阳，脸上盖着摊开的剧本。

　　“孟老师，出了点事儿，”陶勋把她拉到一边，“还好拍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看看他吧。”

　　“啊？哦。”孟棋懵懵的，似乎没听明白陶勋的意思。她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只小马扎上。陶勋待人接物很有一套，立马拿来另外一张躺椅，放在了江叙旁边，说道：“孟老师，先坐下吧，我有点工作还没处理完，等下来看他。”

　　孟棋小心翼翼地在躺椅上坐了下来，伸手摘下了江叙脸上的剧本，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江叙好像是睡着了，脸红红的。孟棋认为他有可能是发烧了，把手放在江叙的额头上试探了一下，又试了自己的额头，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

　　“江叙，醒醒。”孟棋轻轻拍了拍江叙的肩膀。

　　江叙迟钝地回应了孟棋，朝她露出一个看起来智商堪忧的露齿笑。

　　孟棋蹙眉，凑近江叙的嘴巴，闻了闻，质问他：“你喝酒了？”

　　江叙幅度夸张地点点头。

　　孟棋扶额，让你喝你还真喝啊？什么剧组啊？这点专业度都没有？还有你！专业演员，都是演出来的，哪有动真格的？

　　“孟棋，孟棋，孟棋，”江叙抓住孟棋的手腕，“我好喜欢你啊。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因为案子把自己……”没等江叙说完，他就被孟棋捂住了嘴。

　　孟棋显然不是因为第一句而捂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