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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真相 ...

  •   江叙的身影变得很模糊,忽远忽近,孟棋伸出手来,抓不住他,反而让他控住了手腕。

      江叙的手里好像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又长又直,上头稍微挂着点肉,显得不那么干涩单薄。不过奇怪的是,拥有这样一双美手的江叙,他总爱玩孟棋的手。孟棋的手也算白嫩,骨节分明,甲床修长,但也许是身体原因,掌心过于苍白,看不出健康的血色感。江叙手里的东西是薄薄的一张,是……是那医生的……脸吗?不,方方正正的,还会反光,好像是……照片。

      这是在哪儿啊?孟棋感觉自己好像是躺着的,周围的味道很熟悉,很熟悉,但就是想不出这味道的来源,仿佛就是最近刚接触到的气味。

      “江……”孟棋感觉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于是强迫自己吐出来,她的行为被江叙阻止了。江叙握住她的手,把她扶了起来。

      孟棋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沙发上的,便把脑袋搁在靠背上,半睁着眼睛看着江叙,像濒死的动物。

      “你现在应该很累,不用说话,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孟棋闭上了疲惫的双眼,准备听一听江叙的故事。

      “你的哥哥孟朗、陈茵、商陆还有贺慈,半小时前,他们回去休息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叫他们过来。”

      孟棋摇摇头,只吐了一个字:“冷。”

      江叙从边上拿过一床毯子来,给孟棋盖上。

      “还冷吗?”

      孟棋又摇摇头。

      “那我继续说了,”江叙顿了顿,把手里的照片举到孟棋眼前,拍了拍她,“你看看这个。”

      “掀我老底。”孟棋自嘲地笑笑,伸手把照片拿过来,细细端详。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孟棋抽出拿照片的手指,上面沾着一些黑色粉末,她微微撅起嘴,呼出一口气,吹走了粉末。

      “你要是觉得累,可以再休息一会儿,不急。”

      “这是哪儿?”

      “酒店,你的房间。”

      “哦?”孟棋好像知道醒来时那股熟悉味道的来源了,原来是这个暂时充满着她的行李的房间。她还以为是江叙带给她的亲切感,不禁自嘲地笑笑。

      “怎么了?”江叙觉得她这样的笑容有些骇人,急切地询问道。

      “没什么,”隔了好一会儿,孟棋唤他的名字,“江叙。”

      “嗯?”江叙凑过来,为的是让孟棋说话时省点力气。

      “我想去阳台。”孟棋贴上江叙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道。

      “阳台?会不会太冷了?”江叙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帘紧闭,阳台门也是关闭状态,没有风闯进来。

      孟棋用疲惫的眼光看着江叙,那样的眼神不带任何修饰,直截了当地把她的处境交代了:她想去阳台,且此刻只有江叙能帮她实现。

      也许以往孟棋总是用低姿态的样子做着高姿态的事情,这次,她在江叙面前彻底放下了其他心思,说的每句话都是它听上去的意思,连眼神都变得无比诚恳。

      是因为他终于了解了她的过去吗?孟棋低着头,用力地捏了捏那张照片。照片的两个角都被捏得翘了起来。

      孟棋又把头仰起来,定定地看着江叙。江叙默不作声地去拉开了阳台的窗帘,门也完全推开了,又走过来把一只手探进孟棋的腘窝处,另一只手拦在孟棋的颈后,将她整个人从沙发里捞起来。孟棋也很配合地伸手挂住江叙的脖子,为他减轻了一些负重感。但其实没有这个必要,这两天的活动量,已经让孟棋清减了不少。江叙不是第一次抱她,知道她的分量有了变化。

      “你等一下,我再去拿床毯子给你盖上。”江叙小心翼翼地把孟棋搁在阳台的小椅子上,转身回屋了。

      孟棋缩在凳子里,小幅度地挪动了两下,寻找到最舒服的坐姿。天色混沌,不知道是即将天亮还是天黑,云层遮住了太阳,叫人完全找不到方位。

      江叙搬来另一把椅子,坐在孟棋旁边,给她盖了第二层毯子。

      “这次,”孟棋笑着看他,精神恢复了一些,“轮到你来向我解释了。”

      “首先,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变成这样,我很难过。事情的发展不在计划之内,真的是很让人烦恼。现在,我想我终于能说,我可以理解你了。”

      “颂京的天总是不够清澈,和从前一样,看得人脑子发昏。”孟棋探头探脑的,像第一次来这儿一样四处张望。

      “你还是在怪我。”江叙低着头,手臂蹭着孟棋的毯子,手指用毯子的穗儿挽着花。

      “啊?”孟棋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哦没有,我来阳台是为了看风景,没想到,天气这么不好,所以抱怨几句。”

      “那我……继续说了?”

      “好。”孟棋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钻进眼睛里,她眯了眯眼。

      “梁……梁葭,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孟棋点点头,一只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把早就乱掉的发髻彻底拆开,五指撑开,把皮筋过渡到手腕上。孟棋前不久才修过一次头发,发尾整整齐齐的,更显得发量可观,虽然她向来自嘲发量可怜。

      “她不是第一个,在我手上咽气的人。”孟棋用刚刚的那只手梳了梳头发,分出一条发缝来,两侧的头发欣欣向荣地蓬在那里,营造出一种虚假的繁荣。

      “你没有怀疑过那是幻觉吗?”

      孟棋低头笑笑,又抬眼看了看江叙。从那眼神里,江叙看不出一丝残忍或愧疚,什么都没有。因为当下的他心里,就是什么都没有。她的一双眼睛,像破碎的镜子,像波光潋滟的湖,本身并不带有任何色彩,注视着她的人是什么样子,她便是什么样子。她,可以是任何的颜色。这也许是一个编剧的被动技能,极致的共情能力,无限的情绪反射。她作为一个中转站,时而是哈哈镜,时而是放大镜,敏感地接收着每一个人类散发的信号。

      那她本身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大半年的相处,并没能给江叙一个答案。

      “你也在场,对不对?”孟棋张口,低沉而有力地提出了她的问题。第一次见梁葭的时候,江叙就在那儿,没有做任何反应。孟棋一直以来都很在意这个细节,她不觉得一个第一次目睹血腥场面的人不会产生呕吐反应,还能那么镇定自若地做个旁观者。

      江叙“嗯”了一声,不再有其他表示。

      孟棋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江叙的话,便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了。

      天逐渐亮了起来,鸟鸣混着寒风吹进耳朵里,使人愈发清醒。

      “我看到……他们把你带走了,就跟着混进去了。”

      听到这儿,孟棋冷不丁看了江叙一眼,委婉地问了一个她最想问的问题:“你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江叙感觉孟棋的精神又不太好了,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正在谈论的话题。江叙把自己的椅子往孟棋那边拉近了一些,拉开自己的外套,分了一半披在孟棋身上。孟棋干脆直接靠在江叙肩上,用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揽住他的手臂。江叙的体温透过毛衣传导到孟棋身上。

      “见到那种场面还能镇定自若的人,都应该好好查查,多少都有点问题。”孟棋说。

      “因为那是你啊,我怎么会害怕。”江叙把毯子拉过来一点,盖在孟棋冰凉的手上。

      “况且,”江叙继续说道,“曾经隔着门……血腥味我已经能适应了。你放心,我家世清白,父母双全,身心非常健康。”

      “你是在讽刺我吗?”孟棋拿起刚才的照片,上面仅剩的黑色粉末随风而逝。孟棋将照片对着天空举起,照片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洞,森冷的天光填满了这个洞。那是孟棋用居越林的烟头烫出的一个洞。

      “照片里的人是谁?”江叙问她。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孟棋蹙眉,显然对他的明知故问感到有些不悦。

      “你的生父。”

      孟棋点头。

      “他是不是……第一个?”江叙斟酌着用词,尽力保证孟棋的情绪稳定,但这是徒劳,孟棋大部分时间都很稳定,稳定到其他人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这张照片,”孟棋把手放下,缓缓地摩挲着照片里的人像,“和我回忆里的他不太一样,他原来没有那么高大,只是仰望的姿势扭曲了他的形象。”

      “他对你不好吗?”

      “不记得了。现在讨论这个也没意义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害死了他。”

      “这些,你哥哥和我说过。”

      “所以,你在目睹梁葭的死亡后,知道机会来了,策划了我和她的第二次见面?”

      “嗯,”江叙知道孟棋总会自己推测出七八分的,“当年死去的人已经没有办法追回了,眼下的机会,当然要抓住。”

      “那他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

      江叙摇头,蹭乱了孟棋的头发,又假装不经意地给她理好了。

      “我选了另一条路,”孟棋突然哽住了,“海水很凉……根本就没有围栏……如果没有积水……里面的路也许会遇到山体滑坡……我不知道怎么救他……在船上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不会游泳……”

      孟棋的话断断续续的,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脸埋进手里,指甲嵌进了额头。

      孟棋所说的话,江叙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等孟棋平复了心绪,江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打火机,把照片从孟棋手里拿过来,点燃了它。孟棋盯着火光,眼里像是煮着一锅沸腾的海水。

      “他不会冷了,”孟棋喃喃道,“可我也没能救回梁葭,幻觉终究是幻觉。”

      “贺慈……对最新的铃兰果进行了研究和修正,给了我一些。他跟我再三保证这不会对你产生伤害,我才敢用的。”

      “躺在地上的梁葭……”

      “从汪茉那儿偷来的。”

      孟棋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敬佩他的行动力和勇气。

      “也就是说,”孟棋挑挑眉,吞了一口口水,“我给一个死人做了人工呼吸。”

      后知后觉的恶心才是真恶心,自己会不自觉地反复回味,味觉和嗅觉越抹越黑。

      “怪不得你下不去口呢。”孟棋拍拍胸口,作势要呕。

      “不是,”江叙的语气有些急了,“我不是想……我……我还没有吻过你。”

      孟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她想往屋里走,但是腿上裹着毯子,行动不便,她便一跳一跳地进了屋子,像制作到一半就逃跑的木乃伊。江叙呆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自觉失言,低着头搓手。

      木乃伊跳到一半,突然又折返回来,蹲下身,双唇轻轻在他脸上点了一下。

      江叙像是被点了穴,定在那儿不动了。

      木乃伊蹦蹦跳跳地跑了。

      医生的脸皮貌似填补了黑影的洞。

      侥幸,都是侥幸,侥幸让孟棋看到了梁葭起伏的胸口,侥幸让孟棋看到了八分钟的奇迹。江叙明明很清醒,却还是被孟棋带入了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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