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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又见梁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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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人发出一些难以辨别的音节,那声音叫住了孟棋,小孟棋回头,迎上了一束刺眼的光。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下有一层密密的雨帘。孟棋伸出一只沾满泥水的小手遮住强光,她看清了,那是从船上发出的光。沙滩上落满了雨点,她赤裸的双脚半埋在沙坑里,像是生命被吞食掉了一点点。
船上走下来一个人,但在当时的孟棋看来,是走过来了一个黑影。
影子被拥在光里,黑色的身体里长出一个洞,光束穿洞而来,由内而外地烫出一圈焦黄的边,灼烧着孟棋的眼睛。
是火吗?分明大雨如注,根本没有火舌喘息的机会。
孟棋掉头就跑,数次差点跌在沙坑里,好在她终于跑出了沙滩。孟棋跑上了大路,海边有两条路,贴近海水的一条路安装有护栏,离海较远的一条路两侧光秃秃的,只有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土块。
孟棋感受到身后的人气,对,人气,后来回忆那段经历,孟棋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当时的感觉。她没有回头,在心里画出一个想象力范围内最可怖的形象。
选哪一条路呢?奇怪的是,靠海的路地势高一些,但上面有明显的积水。没时间分析到底是什么原因,看来只能走另一条路了。孟棋朝有积水的那条路看了一眼,转而向离海更远的那条路跑去。不,不对,这条路,全是泥,孟棋只能在前两步里稳住平衡,然后就不由自主地向后歪去。那泥黏黏的,把十个指头的缝隙都填上了,像鸭子的脚蹼。雨水冲不掉身上的泥污。
挣扎之间,孟棋发现身后的人不见了,四周暗下来,眼皮也像是被泥粘住了。孟棋下意识地用脏手抹了抹眼睛,越抹越脏。
她在下沉,但感觉触不到底,求生的本能让她止不住地翻腾,直到她的手臂碰到了什么东西。孟棋猛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恐惧,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泥里的东西比刚才的黑影更加可怕,可能已经超出了她想象力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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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怎么回事!暂停一下暂停一下!”采访团队里有人突然喊了起来,将孟棋从晦暗的回忆里拽了出来。孟棋朝声音的来源望去,突然感觉身后有人贴过来,那感觉很熟悉,她知道是江叙。听到有人喊叫,江叙就扔下话筒跨到孟棋身边,手臂虚虚地围着她,隔绝了旁边乱跑的工作人员。
房间的一角有一小团人攒聚在一起,孟棋拍了拍江叙的手臂,示意自己要去看一看。江叙跟着孟棋一起过去了,他拨开人群,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女人,脸上和身上蒙着人们的影子,像一层黑色的面纱,又像淡淡的青云遮住了月亮。女人穿着浅绿色的衬衫,如一汪沉在湖底的月影,漂亮,但没有生气,一点点微风便能噎住她喉中的最后一口气。
孟棋顺着江叙开出的道路钻进去,问道:“什么情况?”房间本就非常温暖,孟棋在采访前就脱了外套挂起来了,现在身上只有一件旗袍和充作披肩的大围巾。孟棋把围巾取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扔,正好被江叙接住,江叙又把围巾交到经纪人陶勋的手里,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啊,突然就特别大的一声,整个人砸在地上一样,倒在这儿了。”好像是刚刚喊叫的工作人员回答了孟棋的问题。
“检查一下心跳呼吸。”孟棋跪坐下来,把那女人的姿态调整了一下,手指搭在她的脖子上,在心里读秒。
“她叫什么名字?”江叙绕到孟棋对面,也跪坐下来,仰起头来将众人的表情一一浏览,他们的表情很奇怪,仿佛和这个女人不熟一样,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那大家让一让吧,给她一些呼吸的空间。另外,陶哥,赶紧叫救护车。”江叙无奈,只得把人群遣散。
“找证件。”孟棋低声说道。她观察了一下,发现女人已经没有脉搏和自主呼吸了。
江叙寻遍了女人的所有口袋,终于找到了一部手机和一个卡包,他翻开了卡包,第一张就是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女人长着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窝深邃,眼尾翘起,眼神灵动,实在是当演员的好料子。他读出了那女人的名字:“梁葭。”
孟棋正在拍女人的脸颊,听到她的名字,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孟棋本来想问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合时宜,她知道黄金四分钟耽误不得。
“梁葭!梁葭!梁葭!”孟棋俯下身,贴着梁葭的脸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一边喊一边持续拍打她的脸颊。
“没有回应,十点三十六分,准备按压。”孟棋起身,解开梁葭脖子下面的两颗衬衫纽扣,摸准了位置,双手交叠,开始胸外心脏按压。30次按压结束,孟棋的额发散下来。确认胸廓充分回弹后,她抬眼看了看江叙,江叙会意,去做人工呼吸前的检查。
“颈椎没有损伤,口腔无异物。”江叙把手放在梁葭的额头上,使她的头向后仰起,看了一眼孟棋。
孟棋皱皱眉,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她伸手抬起梁葭的下颌,开放气道,捏住了梁葭的鼻孔,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吹气,起身再吸一口气,再吹。
孟棋把碎发往后一撩,让江叙开始第二循环。孟棋看着江叙进行心脏按压,开始担心梁葭的肋骨会骨折,不过,以骨折的代价换一条命,一般情况下非常值得。
但是,为什么她,也叫梁葭呢?孟棋捡起被江叙随手放在地上的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名字。果然,是蒹葭的葭,太奇怪了。
“吹气还是你来吧。”按压结束,江叙对着孟棋说道。
孟棋依言照办。
五个循环之后,孟棋看到了梁葭胸口的规律起伏。孟棋刚才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状态累极了,整个人松懈下来,趴在梁葭旁边缓了好一会儿。
“十点四十五,恢复自主呼吸。”除了第一循环,后面的胸外按压都是江叙做的。他看上去有些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长,知道这次成功是侥幸。
“八分钟,”孟棋知道江叙在想什么,“超过六分钟就很危险了,咱们这次算是撞大运了。”
孟棋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抬起头来拍拍梁葭的脸。
不对,感觉不对,她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皮肤不是那种半透明的白嫩了,添了些黄暗,不知道是不是突发疾病的缘故。
这还是幻觉吗?
杀了她,又救了她。
梁葭,你到底是什么?
房间开着空调,热气一股一股往人脸上扑,梁葭和孟棋相碰的手臂却凉凉的,孟棋捏捏梁葭的大臂,上面没挂多少肉,冰凉的触感让她想到某些失去生命的物体。
虽然恢复了自主呼吸,梁葭的意识仿佛还没有恢复。门口跑进来一群医护人员,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包括江叙和孟棋在内,都向后退了半米。
临走时,其中一个医生朝孟棋看了一眼,孟棋便发了疯一般地拉住他,嘴里大声喊着:“你别走,你是……你是……”
江叙见她情绪激动,一时不知道是否该阻止。
“江叙!口罩!”孟棋大喊。
其他医生也过来了,他们想把孟棋拽开,可奇怪的是,他们一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用力拽她。
医生的口罩被江叙撕了下来。
什么?医用口罩不应该是蓝色的吗?
可江叙手上的东西,滴着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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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棋握住了刚才碰到的东西,软软的、凉凉的,上面挂着黏腻的泥。
孟棋将那东西从泥水里拔了出来,泥点子溅了她一脸,她没有用手去抹,那样只会越抹越脏。
那是一只手,断口处暴露着骨头和血管。孟棋第一次对人的身体内部有了概念。
“还我。”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是刚刚的那个黑影。
孟棋被泥潭禁锢着,无法转身,下意识把手往后一丢。
“谢谢。”还是那个声音。
那个黑影还挺有礼貌的,三十岁的孟棋如是说。
“救我。”孟棋模仿着那人的语调,提出了她的要求。
“我不。”黑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孟棋。
小孟棋生气了,用尽全身力气拼死转了个身,在此期间,她碰到不少东西,其中有一个,她甚至能感觉到上面长着的根根毛发。
“哟,”黑影又说话了,“小家伙气性挺大。”
孟棋瞪着黑影,她发现那人真的黑透了,黑得深邃,半点都不透明。
孟棋身后又有一束光,直愣愣地打在黑影身上,黑影明显向后缩了一下。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黑影问孟棋。
孟棋摇摇头,她记得,这是黑影问她的最后一句,而她没有接话。
有人从那束光里走出来,撑着长柄雨伞,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顶,声音雕塑这种艺术,竟如此唾手可得。
孟棋回头看了一眼,却被光束晃得睁不开眼。
“捞她出来。”伞下是个女人,声音说不上来是年轻还是苍老,平淡得没有什么特点值得描述。
孟棋,从这一天开始,才是孟棋。
妈妈,从这一天开始,从称谓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