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幕》江衔舟

35、第 35 章 复盘

　　终于，闻到了真正的血腥味。孟棋尝过了，那个在台上倒在血泊里的女孩，身体里流的是并不是纯粹的血，味道很清甜。听说在紧急情况下，纯度很高的椰浆能够代替血浆，那个漂亮的女孩，大概也是个将死之人。做了汪茉的死士，也许能给自己的家人更多精神抚慰……金。

　　终于，扛过了铃兰果二代的药效吗？嗅觉被无限放大，她知道多出来的是椰浆的味道，缺少的是人大量失血后浓烈的腥臭，还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是她的眼睛貌似受了一些损伤，眼周肌肉暂时没有恢复的迹象，一时无法用视力准确判断周遭的环境。

　　这是哪儿呢，孟棋张开一只眼，只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那些上下翻飞的小精灵钻入鼻腔。孟棋发觉这味道很熟悉，气味的线索让她回到了某一年夏天，雨季、青苔和水面的涟漪……

　　这是邱家老宅！她躺在院子里，身上盖着外套，天上飘着小雪，可惜一点都没能在地上存下。

　　孟棋摸了摸自己，检查有没有伤口。她发现身边有一个发光的东西，是她的手机。孟棋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快速地把屏幕亮度调低，终于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了。

　　除了同事的信息和电话轰炸，没有其他新鲜事。

　　等一下，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这是来颂京的第一天！

　　孟棋用手轻轻地敲着头，试图理解目前的状况。

　　孟棋闭起眼，挪到水缸旁边，无力地靠上去，开始在心里盘算刚才发生的一切。

　　首先，自己绝对中招了。孟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下了铃兰果，最后的清醒记忆停留在霜清的房间里和她说话，那时大约八点半。八点半，是一个小时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可以到达的地方太多了，孟棋摸着额头，放弃了这条思路。

　　其次，剧场内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借着微弱的天光，孟棋看到了衣服上干涸的血迹，她痛苦地闭上了眼。那说明，梁葭真的死了，死在自己的刀下。孟棋记得当时只听到了一遍钟声，那说明什么呢？说明表演还没有正式开始吗？剩下的两遍钟声，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敲响，是药效影响了对时间的判断，还是……

　　那根本就不是场钟，而是梁葭的丧钟。

　　蒹葭本就是飘零之物，又添上昙花白露般的寿数，更显悲凉。

　　哪有时间心疼别人呢，孟棋惨笑一声，继续陷入深深的思考。

　　再次，江叙为什么会出现在幻象中？他为什么像尊雕塑一样？这一点，孟棋也摸不透，也许她只是摸不透自己的心罢了。

　　最后，是汪茉。汪茉想找她失散的妹妹，而孟棋身边恰好有一个女孩，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这个妹妹，也许就是她犯案的源头。

　　孟棋听到了手机接收消息的铃声，伸手将手机够过来，缓缓张开眼睛看了一眼，是小画家商陆发来的文件，里面是当年案件的卷宗。孟棋作为案件的亲历者，其实知晓大部分卷宗里的内容，不过有些隐秘的情节，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比如，汪茉是五年前铃兰果案主犯的大女儿，案发时并不在场，所以孟棋当年从未见过她，再见面时也谈不上有任何印象。汪茉的身份信息，在保密等级较高的卷宗里，商陆也是刚刚得到的权限。

　　这帮警察的工作效率，真的是……

　　不过这种案子对于社会的恶劣影响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显露出来的，暂缓有暂缓的考虑，更棘手的案子比比皆是，只是不能等到铃兰果长成恶性肿瘤的那一天！

　　毕竟孟棋的身份比较尴尬，不能作为正式的调查人员，成为几乎最后一个看到卷宗的人，也在情理之中。孟棋看了看卷宗内对于汪茉的记录，除了基本的身份信息之外，还有一些关于成长经历的简单描述。

　　查阅卷宗的结果，孟棋并不意外，甚至听起来相当理所当然。商陆给了她最后一块拼图，这样，逻辑就相当通顺了：铃兰果案瓦解了汪茉的家庭，虽然这件事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只是妹妹失踪这件事让汪茉怀恨多年。在无名无利的那些年，汪茉根本没有办法过好自己的生活，更不用提养活妹妹了。幸好当时的汪奈已经被亲戚领走抚养了，汪茉的压力只在于自己。多次尝试无果后，她选择了最后一条路：捡起父母留给她的一切，卷土重来。铃兰果带给她丰厚的资金，让她拥有了曝光度、走进了娱乐圈、认识了孟棋。她知道孟棋的过去，但当时她并不知道妹妹也许就在孟棋手上，当初，她想的只是利用铃兰果逼迫孟棋寻找妹妹。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孟棋的身边，就有一个年纪能对得上的女孩。

　　“你的故事，还真不好看，还好，后面的剧情不用你来执笔。”孟棋喃喃道。

　　最后，孟棋在剧场对汪茉的态度，是为了使汪茉产生移情，将对妹妹的情感发泄在自己身上，借此了解汪茉内心的真实想法，幸运的是，她成功了。

　　汪茉，是想真真切切地重塑一个自己。她太清醒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同时又明确地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明明自己做的是致幻生意，偏又执着于真切的现实。

　　想通了这些，孟棋的眼睛好像好了一些，她将两只眼睛都睁开，看见漫天的雪花。她突然想起些什么，给同事发了消息，表示今晚无法赶过去排练。然后，孟棋看向二楼霜清的房间，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孟棋自问是否害怕霜清被汪茉带走，结果是好像也不是很怕。

　　孟棋爬起来，从正厅墙后的楼梯上楼，蹑手蹑脚地来到霜清的房间，推开门，走到霜清的床边。霜清正睡着，呼吸平稳，表情放松。

　　如果你的亲姐姐与我为敌，霜清，我该怎么办呢？当初把你留在身边，是对是错？埋下五年的定时炸弹，是不是就快爆炸了？孟棋蹲下身来，伏在霜清身旁，心里暗暗向霜清提出好多疑问。

　　如果汪茉的目的是妹妹，为什么不在得知霜清的存在后，就把她掳走做亲子鉴定呢？往门口走的几步里，孟棋心里又生出了一个疑问。

　　难道……

　　汪茉无法确定亲缘关系？还是根本不在乎亲缘关系？

　　关门的一瞬，孟棋瞥见了书桌上的一张纸。书桌上只有一张纸，霜清是个爱整洁的孩子，用完的东西都会收起来，这张纸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书桌上，属实是不太寻常。

　　孟棋把纸带走了，在走廊上的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照明，纸上有一行字：

　　比失去本身更难过的是担心失去。

　　用的是孟棋的钢笔。

　　这行字下面，画着一只简笔小熊，小熊手里抱着一一只柠檬，小熊笑着，柠檬也笑着。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孟棋轻声哼唱着。雪花被房檐拦在了廊外，孟棋抱起腿，静静地看着雪落到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也许，自己还不够了解汪茉。孟棋暗想。
　　**
　　次日清晨，霜雪已霁，孟棋从昨晚暂住的二楼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大门的右边半扇是开着的，孟棋心下一沉，快步走向季岚的房间，也在二楼，但是房间门关着，窗帘是拉开的状态，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里面没有人。

　　也许是出去买菜了吧。孟棋想。

　　孟棋从未深究过季岚和邱翡的关系，只一直唤她作岚姐，调侃她时称呼她为季岚女士。自霜清被送到这里，就是季岚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季岚看上去不过四十岁的样子，可是邱翡私下向孟棋提过，岚姐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可惜接了照顾这个孩子的工作，不知道哪一天才能退休。

　　阳光热辣辣地打在院子里，孟棋在走廊上寻了一处长椅坐下，开始享受冬日阳光的滋养。

　　孟棋闭上眼，昨晚的场景在脑海中又跑了一遍。她突然抓住了一个细节，最后，最后的时刻，她眼前的灯光，那是什么？汪茉究竟把她带去了哪里？

　　忽然，她注意到门口，那里好像多了什么刚刚没有的东西，是一个人影。

　　孟棋猛然发力，整个人从走廊栏杆翻了出去，顺着柱子降落到院子里，手心因为摩擦而发烫。孟棋揉着手走向门口，脑子里还在回忆昨晚的灯光。

　　孟棋把左半边门板踹开，她知道如果把头探出去观察，她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人影已经不见了，外面的石砖路上洒满了阳光。

　　“孟棋。”正当孟棋打算转身回去的时候，有人在大门叫她的名字。

　　孟棋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受了药物影响，再加上刺眼的阳光，她根本没能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但是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是邱翡。

　　孟棋朝她跑过去，她和邱翡差不多高，但是经过昨晚的事情，她的身体机能还没能完全恢复。她拥住邱翡的同时，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人也比邱翡矮上了一个头。

　　“你……”孟棋想说的话被喷涌而出的眼泪淹没，邱翡不住地抚着孟棋的后背，帮助她平复下来。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邱翡深知这几个字的轻重，短短八个字，难以描述孟棋半年来的生活。表面上，孟棋还是那个忙忙碌碌的小社畜，但她迫不得已地撕出半个自己用来和汪茉拼命。虽然孟棋不会把这些怪罪到邱翡头上，但邱翡知道这一切都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得保住……”孟棋虽然还在抽泣，但是精神已经稳定了下来，“这三场演出。”

　　邱翡点点头，她知道只要孟棋的故事还在继续上演，事情就会向好的一面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