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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破局 ...

  •   孟棋看了看手机,这是来颂京的第二天,江叙刚刚抵达就赶来排练了。现在是下午五点,距离今天晚上的正式演出还有两个半小时,好在昨天已经在江叙没来的时候彩排过一次了,今天只需要解决江叙的走位、整体合两遍就可以了。只是,孟棋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剧场不太对劲。

      孟棋贴上那女孩儿的脸,左侧的眉毛向上挑了挑,因为她不会用单独挑右边的眉毛。

      “我是梁葭,蒹葭苍苍的葭,陈导刚签的演员,您可能对我不太熟悉。”女孩的语气不卑不亢,下巴自信地向上翘着。

      为了方便排练,梁葭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小巧的手表,下身是阔腿裤,腰上系着宽宽的皮带。梁葭的手上端着电脑,因此纸质剧本被她别在腰后的皮带上。

      孟棋像是突然变得极其偏执,她一步一步逼退着梁葭,抽空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叙,江叙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这更加印证了孟棋的推测。她坚信,只要把眼前的女孩解决掉,眼下的困境就能得到暂时的瓦解。

      “那么陈导有没有交代过你,”孟棋放下了礼貌,手往梁葭的腰后探去,“排练期间不要带与排练无关的东西。”

      梁葭不住地向后躲闪,腾出一只手来护住后腰,眼神却丝毫不肯退让,接住孟棋投来的每一分恶意。孟棋犹豫了一下,慢条斯理地伸手把梁葭腰上的剧本抽出来,随手翻了翻:“笔记做得不错,点名表扬。”

      等孟棋再一抬眼,梁葭已经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小刀,照着孟棋的面门劈下来。孟棋反应极快,立马扔掉了剧本,双手握住梁葭的手腕。眼看着刀刃已经到了孟棋的鼻尖,孟棋一用力,直接把刀推了回去。刀背抵住了梁葭的脖子,在二人挣扎之间产生了小小的滑动,刀尖贴到了梁葭的皮肤。此时,只要孟棋把梁葭的手腕轻轻一扭,刀刃就能贴上梁葭的皮肉,一刀毙命仅在瞬息之间。

      但是梁葭的脸上浮现出孟棋意料之外的恐惧,她的瞳孔仿佛凝住了,脸上没有血色,惨白得像一轮晚秋的满月。

      梁葭的脖子上喷出血来,溅了孟棋一脸。因为晚上有演出,孟棋戴了隐形眼镜,血浆喷出的那一瞬间,她习惯性地没有闭眼——平日会有镜片挡在眼球前面。血浆自上而下的布满了孟棋的眼眶、衣服、裤子和鞋,而孟棋根本来不及反应,刀背还死死地抵着女孩纤弱的脖子。

      孟棋又看到了血,从梁葭的嘴角,缓缓流过皓月般的面容。深色的小蛇被凄冷的月光冻在了下巴的位置,扭曲着,挣扎着,龟裂。孟棋感觉女孩脸上的每一块血痂都能长成新的小蛇,钻入自己的皮肤,和蓝色的静脉一起变成原始而粗犷的文身。

      梁葭还是死死地抓着刀柄,孟棋冷静下来,放开了她的手腕,扶着她慢慢倒下。孟棋又看了一眼江叙,江叙脸上的表情与刚才没有分别,辨不出情绪。

      还是老样子,也许,我得处理掉所有人才能脱困。孟棋心想。

      孟棋蹲下来,想从梁葭僵硬的手里抠出小刀。她把梁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手与刀之间附着着干涸的血液,这样一来,血痂被磨成了齑粉。

      不对,时间不对,这样的僵硬不该这么早就出现的。孟棋发现注意到了梁葭手腕上的手表,也一并摘了下来。

      孟棋把表盘上的血迹抹开,终于才能看清指针,指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停在了五点零五分。孟棋拿起小刀,在鞋底正反蹭了两下,露出银灰色的刀面,乍一看,这是一把单面开刃的小刀,精巧灵便,但是——

      “嚯,够毒的,刀尖上还开了反刃,合着今天我们俩非得倒一个是吧。”孟棋蹲着,几根手指捏着小刀的刀把,无力地向下垂着。

      孟棋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时间:七点二十分。

      孟棋听到了开场的第一遍钟。

      孟棋朝台下看去,灯光聚集在台上,台下是黑乎乎的一片。明知看不到什么,孟棋还是定定地看着,想从沙漠般蔓延的黑色里分辨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孟棋!你杀了她!你是凶手!”仿佛是台下传来的声响,但看不清说话的人。剧场的回声效果很好,这句话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撞进孟棋的脑子里。

      孟棋一动不动地蹲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扔了刀,从口袋里摸出之前放进去的半袋薯片,把手伸进去,抓出一小把,连同手上梁葭的血,一同塞进嘴里。

      嚼了很久,孟棋分好几口咽下了嘴里的土豆泥,用手背带走了嘴角的薯片渣。在此期间,她的眼睛一下都没有眨过,血丝爬满了她的眼角,透明的泪珠堆积在血丝旁边,一双眼睛像是抽象的后现代艺术品。

      “你猜,”孟棋哑着嗓子,“我能写出多少个结局?”

      “一个。”

      “那你说说,你希望是哪一个结局呢?”

      “那当然是,”台下说话的人本来靠在椅背上,此时起身往前一探,整张脸暴露在灯光里,也暴露在孟棋的视线之内,“像你杀死那个女演员一样,杀死对手。”

      外衣已经被血泡透了,离开身体的血液迅速降了温,再加上刚刚一番交战后出的一身冷汗,血汗混合物贴着皮肤的感觉很不妙,孟棋就把外套脱了下来。外衣表面的血迹已经干了,紧巴巴地贴在衣料上。孟棋里面穿的是一件用于当晚演出的短款旗袍,领子下面的胸口部位开了一个爱心形状的洞。

      汪茉那张精致的脸在灯光的加持下显出一股阴邪,她手托着下巴,眼神流露出调笑的意味,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孟棋。

      汪茉鼓鼓掌,面带微笑地说:“孟老师的身段真不错,来。”说着,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示意孟棋坐到她身边来。

      孟棋遵循着汪茉的意思,缓步从台上走下来,走近汪茉。

      走到近处,孟棋看到了汪茉今天的打扮,她和那天在三十二街戏剧酒吧时的装扮一样,穿着长长的白色纱裙,裙底露出一双黑色尖头皮鞋,鞋底是繁复的复古花纹。汪茉的左脚搭着右脚,左脚有节奏地敲着前一排的座椅。

      孟棋收好旗袍的下摆,在汪茉身边端端正正地坐下。

      汪茉看到孟棋手里一直握着梁葭的小刀。

      孟棋注意到了汪茉的眼神,瞥了一眼那明晃晃的刀面,握着刀把转了一圈,惨笑着开口:“说不定我就死在你前面了。”

      剧场温度很低,孟棋的腿上什么也没穿,觉得格外冷些,不自觉地把腿收进座椅下面,虽然这个举动对于取暖的需求而言毫无意义。

      汪茉看出了孟棋的困窘,于是往她那边挪了挪,撩起自己的裙摆,盖在孟棋腿上。

      孟棋向汪茉投去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极力寻找一种弱者的状态了,眼里的刺却一时无法拔除。

      联系到三十二街戏剧酒吧首演之夜时孟棋给汪茉整理裙子的情节,也许汪茉给孟棋盖裙子的行为目前只停留在简单的报答层面,孟棋觉得还远远不够,她需要将二人的角色进行微调,由平等转为不平等,她才有把握让汪茉失控,才能有破局的机会。

      几分钟前的孟棋对眼下的局势只能猜到两三分,汪茉的出现放大了她的感官,她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空气中各种味道的层次在她面前展开,具象为各种图案,她知道多了些什么,也知道少了些什么。

      孟棋把汪茉的裙摆推开,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身上有血,别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盖着吧,我是——”

      “我是为你考虑。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是啊,你要是出点什么问题,我的人生就缺失了一个坐标,其中一条路就没有了方向。”

      “我那么重要呢?”

      “当然,你就算死,也得按照我安排的方式。”

      “你以为你是编剧吗?能在一定条件下掌握生杀大权?”

      “你有铃兰果,你可以短暂掌控人们思考的能力。”

      “你写的故事,不也是一种致幻剂吗?让演员体验到不同的人生,一辈子活出好几辈子的厚度。”

      孟棋把小刀放在座椅上,用手垫着头,靠在和汪茉之间的扶手上,合上了眼睛:“写累了,要不你帮我写?”

      汪茉靠在椅背上,直视着舞台的方向,伸出一根食指点点孟棋的头顶:“看出来了,发量堪忧。”说完就笑了。

      “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一定不当编剧,还不如做纯粹的演员。”因为下巴被手垫着,孟棋张口说话的幅度很小,听上去有些吃力。

      “如果重来,”汪茉持续点着孟棋的头顶,时不时挑出一撮头发在指尖扭着玩,“我想做执笔人,但可惜,没有重来的机会。”

      “可是你有铃兰果。”

      “我不会把它用在自己身上做白日梦的,就像你说的,在故事里对自己的人格进行矫饰是非常愚蠢和可笑的。”汪茉转过头来看孟棋,发现她还闭着眼。孟棋肉嘟嘟的脸颊像小孩子一样,没有一点紧张或忧虑的神情,汪茉像是看到了幼年时幻象中的自己。

      “我可没说过你愚蠢。”

      “既然没有重来的机会,无法执笔也不愿服药,我当然会选择另一种途径。”

      “所以——”孟棋给她递了个开头。

      汪茉拍拍孟棋的脑袋:“我得看看,亲手养出来的孩子,会给我怎样的故事。”

      “有这么好的姐姐做榜样,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我不会让你成为另一个我。”汪茉扶着孟棋的头,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小幅度地左右转动着。

      “你那么好,像你一样不好吗?”

      汪茉摇摇头,虽然她知道孟棋看不到:“你得不一样,哪怕叛逆,哪怕闯祸,哪怕顶撞,我都不觉得是坏事。”

      孟棋颇用了一番力气才将一只眼睛睁开,另一只却怎么都张不开:“呐,这可是你说的嗷。那我可得叛逆一次给你瞧瞧。”说着,孟棋抄起身边的小刀往自己旗袍胸口的洞刺去……

      汪茉瞬间反应过来,一脚踹在孟棋持刀的手腕上,刀飞了出去,孟棋则一头撞在了前排座位上。座椅是软的,孟棋并没有撞出什么大问题,只是牙齿刮伤了口腔内壁,渗出了一小口血。

      浓郁的铁锈味儿充斥着口腔与鼻腔,孟棋感觉天旋地转,直到看见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跑过去,她好像清醒了一些。

      孟棋没有听到剩下的两遍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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