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幕》江衔舟

33、第 33 章 封霜清晓

　　霜清，我终于能来看你了。孟棋在心里默念着。打发走了汪茉，她独自走向邱翡家老宅的方向。另一边的邱翡心里想的也是这句话。在外面流连了几个月，邱翡一直没找到机会回家看孩子，直到听见孟棋和汪茉在小面馆的对话，她知道一切都被摊开来讨论了，这个孩子不再会是她和孟棋的软肋。

　　邱家老宅地处一古村落内，这是一座保存较好的清代古村，没有经过商业开发，这里的人们依旧过着和父辈相似的安稳日子。邱家的宅子临水而建，墙角爬满青苔，湿气自下而上缠上人的双脚。屋里透出一些灯光，脚下是熟悉的、湿漉漉的石板路，门槛处有些磨损。孟棋轻轻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口中呼出团团的白气，把院内衬得像仙境。

　　推开门是一个小院子，地上铺着砖石，比外面的路平整许多，这是邱翡五年前改造的成果。围绕着内院边缘，有一道不深的水渠，门前有跨越水渠的小石板桥，桥两边点着灯以作警示，防止过桥人不慎落水。孟棋回身把门关上，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不太舒展的声音。她踩过石板桥，来到院子中央，院子中央有两口水缸，里面的水带着冰凌，四周靠近水渠的地方也都开着小小的灯。她仰头环视一周，发现只有二楼的灯是开着的。一楼的正厅敞着门，保留着老式家具，在外面透进去的微弱暖黄灯光下更显古意。正厅那面墙后，有上去的楼梯，借着外面的光，孟棋蹑手蹑脚地朝楼梯走去。

　　二楼窗户闪过一个人影，孟棋没来得及仔细看，索性一口气跑到楼梯处，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了上去。来到二楼，是一个沿着楼下院子形状布置的走廊，扶手往外凸出，扶手旁边有连着的石质座椅，小雨时赏雨，大雨时也不怕淋。

　　隐隐地，孟棋居然听到了江叙的声音，她的心绪有些乱，难道邱家的老窝也被端了？那霜清呢？不会也被带走了吧？那刚刚的人影是谁？

　　“霜清？是你吗？”孟棋低低地对自己说道。毕竟，霜清离她至少还有二十米，这话是在问她自己的心，是否够坚定。

　　江叙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是听上去整个人状态还挺放松，完全不像是被控制起来的样子。孟棋按下脚步，仔细去听江叙讲话的内容：“为了角色控制身材……演员的本职工作……警长……感谢编剧的创造……角色的塑造是双向的……”孟棋眼珠一转，猜出了大概。

　　“孟阿姨？是你吗孟阿姨？你终于来啦？孟阿姨？”屋里传来稚嫩的童声，听着像是学龄期儿童。

　　孟棋快步来到一扇门前，推开，里面是很现代化的装修，有一张床、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木质书桌，空调温柔地送着暖风。屋里开着大灯，非常亮堂。小女孩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上抱着一个小方盒子，因为距离的缘故，孟棋还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霜清，”孟棋笑着朝女孩走去，蹲下身来和她说话，“好久不见了。”

　　“孟阿姨，我很想你啊！”霜清放下小盒子，双手捧起孟棋的脸，捏面团似的揉搓着。孟棋才看清她刚刚拿的是一个小收音机。这年头，收音机已经不太常见了，不知道季岚女士从哪儿淘换来的。收音机还有声音，孟棋推测是江叙之前说的电台节目，没想到这么快就播出了。

　　“阿姨也想你啊。”孟棋认真地端详着霜清的脸，她今年六岁，和孟棋下船时的年纪相仿。自己六岁之前的事情，孟棋记不清了，也许是一直在船上度过的。所谓的人生，大概从下船的那一天开始。

　　所以她竭尽全力地参与到霜清的幼年生活中，试图用这一块填补自己的那一块。

　　“广播里的叔叔在说你诶！他好喜欢你的！”

　　“是吗？”孟棋曾正面问过他，但从未得到正面的回答。

　　“是啊！但是他肯定没有我喜欢孟阿姨！霜清最喜欢孟阿姨了！”

　　“那妈妈呢？霜清喜欢妈妈吗？”

　　“妈妈喜欢管我，好凶的，她在医院按着我，很痛。”

　　“啊，是吗，你好记仇啊，霜清。”孟棋有些意外，因为带霜清去医院治伤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霜清大概只有一两岁，没想到她那么早就记事了。

　　“但是我不讨厌妈妈哦，我就是更喜欢孟阿姨！”

　　“是吗？我在你这儿评价这么高呢？太荣幸啦宝贝！”孟棋觉得蹲久了很累，站起来拖了一把凳子过来坐着。

　　“孟阿姨，”霜清往孟棋这边蹭蹭，仰起头来看她，“等我长大我要像你一样当作家！”

　　“我不是什么作家。”孟棋默默霜清的脑袋，因为要准备睡觉了，霜清的头发散下来，细软的长发趴在肩头，散发着果香洗发水的味道。

　　“广播里的叔叔说你写故事很厉害呢。我也要做很厉害的人！”

　　“好啊，等我老了，写不动了，就把笔交给你，后面的故事，你来写。”

　　“那，孟阿姨今天就先送你一支笔，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好！”霜清拉开抽屉，找出一些平时用来画画的纸，摊在书桌上。

　　“霜清喜欢画画吗？阿姨以前也画画，可惜没什么天赋。”

　　“喜欢，岚婶婶让我每天画呢，还有彩笔。”霜清又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盒彩笔，孟棋看了一眼牌子，暗自感叹邱家果然有点家底，给孩子用这么专业的画材。

　　孟棋拿过一张纸，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说来也巧，正好是首演那天用来写临时剧本的那支。孟棋旋开笔盖，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封晓。

　　“霜清，霜清是你的小名，从小到大我们都是这样喊你的，而这两个字，”孟棋指指纸上的两个字，“封晓，才是你的大名，等你长大了，要用这个名字交朋友哦。不过呢，以后你要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也可以换一个名字。”

　　“封晓，我有两个名字？”

　　“是的，大名封晓，小名霜清，取的是古词里的一句：封霜清晓，所以也没有在意姓氏，直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我听别的小朋友说，要跟爸爸姓的，我的爸爸是姓封吗？好特别的姓啊！刮风！呜呜呜~”

　　“不是一定要随爸爸姓的呀。”

　　“那我的爸爸呢？我是不是没有爸爸呀？我问岚婶婶，她每次都不说。”

　　“你当然有爸爸啦，没有爸爸妈妈怎么会有霜清小宝贝呢？你的爸爸把你交给妈妈和阿姨照顾，他希望你开开心心地长大。”

　　“真的吗？”霜清撅起嘴，试探着问道。

　　“真的。”孟棋诚恳地点点头，反正她也是撒谎不眨眼的人。

　　“那我要快点长大，当大作家，让爸爸知道我和妈妈和孟阿姨在一起很幸福。”霜清抓起孟棋的钢笔，姿势笨拙地在纸上模仿着孟棋的字迹。

　　“来。”孟棋握住霜清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笔写。

　　“这个笔的颜色好漂亮！”霜清对着写出来的几笔感叹道。

　　的确，这支钢笔里的彩墨是孟棋精心挑选的，写出来流光溢彩，很能讨小朋友的欢心，尤其是霜清这种爱画画的小朋友。

　　“好，再次感谢江叙老师作客我们节目，和大家分享了许多生活和工作方面的心路历程……”小收音机里的节目播到了尾声，孟棋瞟了一眼收音机，仿佛从里面看到了那个能在舞台上发光的演员江叙，看到了他在陌生的录音室里略显局促的表情，看到了他紧张时下意识抖腿的小动作，看到了他把落进衣领里面的项链捞出来的样子。

　　“感谢听众朋友们，这次来呢，结识到了两位热情的主持人，我非常荣幸啊！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再来。”是江叙的声音，孟棋再熟悉不过了。

　　孟棋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催她去彩排的消息和电话。

　　一种深深的恐惧爬上孟棋的后背。

　　她也许长不大了，她也许不会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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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邱，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还没结婚呢，这这个孩子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的。”

　　“想好了。”

　　“现在不是母爱泛滥的时候，你考虑清楚，要对这个小孩负责的。”

　　“放心，我的激素水平很正常，大脑也没有损伤。我是真心想要留她在身边。”

　　“可她是……”

　　“好了，我已经决定了，物质和精神两方面都准备好了。”

　　“那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你想好了就好，有需要就找我。哦对了，你的工作性质特殊，打算带着孩子满世界跑啊？”

　　“你知道的，我家有座老宅，可以把孩子安置在那儿，请专人去照顾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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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翡的影子在孟棋眼前晃啊晃，若隐若现地，等她想仔细端详，眼前人便消失不见了。孟棋坐在台下，手里端着一包薯片，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片往嘴里送，一口又一口。台上的灯光打在江叙脸上，加深了他脸上的沟壑。他本就刚下飞机，舟车劳顿，脸色不太好看，被舞台灯光一打，更显出一股沧桑来。他和其他演员一起排走位，目光不经常落在台下的孟棋身上。

　　“孟老师，这个动作卡上音乐您看可以吗？还有刚才的走位，在台下看是不是会偏台？”其中一个演员招呼孟棋上台看调度。

　　孟棋咽下刚送进口的薯片，把薯片袋子随便叠了叠，塞进了羽绒服口袋里，拍了拍手，往台上走。

　　“咳咳，来了。陈导不在，我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能者多劳嘛，不过陈导的幕后工作做得很足，所有的音乐都剪好发过来了，您看。”刚刚说话的演员给孟棋端过一台电脑来，上面都是陈茵刚发来的音频。

　　离得近了，孟棋这才来得及仔细端详这个演员，原来她是演陈茵那个角色的女演员。她的脸型流畅，五官很协调，气质和陈茵不太一样，身上的傲气和自信感更重些。一看就是那种家境优渥、成绩优良、外貌出众的小姑娘。这个女孩儿貌似是刚刚加入十四楼剧场的青年演员，怪不得孟棋觉得不熟悉。

　　奇怪的是，这么出挑的女孩儿，为什么来的路上，孟棋对她没有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