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迢迢（九） * ...
-
*战损庚预警
侯府暗室外，两把圈椅被孤零零地撇在一边，寒风肃杀，卷起一阵飘零的落叶落在椅边，显得格外萧索。
陈轻絮肃立在门边，葛晨已经焦躁得团团转，觑着她的脸色问：“陈姑娘，这都快卯时了，我们……”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两人脸色骤变，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往里冲。
天光将要破晓，顾昀趁着前半夜的夜色一路疾驰，摸黑翻进了侯府。他料想长庚这个时辰大约还在房里看折子，放缓了呼吸和脚步到灯火通明的屋外墙根边，他屏息片刻，面色却陡然一沉——房里根本没有人！
他转身就走，找到正在外围巡夜的霍郸一把薅住：“殿下呢？”
霍郸乍见了一遭大变活人，没来得及从震惊里找回魂就挨了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梦游似的下意识道：“殿下，殿下在房里啊……”
“没出去？也没见客？”
霍郸茫然地点点头。
顾昀深吸一口气：“陈姑娘和葛晨呢？”
“在后院最里头的一排客房里……”
顾昀松开手，一言不发地往后院的方向一提足尖，飞身而去，一眼就瞧见了那间房门大开的屋子。他往里走，竟是个暗无天日的密室，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蓬勃地把他淹没，他顾不上礼数，径直往里探去——
只这一眼，顾昀把此生的噩梦都望尽了。
屋里一片狼藉，血腥味浓得像人间炼狱。长庚脱力地跪倒在地，四肢却被紧紧缚在锁链里被拉扯到极致，像个被生生地悬在四方铁索上鲜血淋漓的人偶。
精铁打造的铁索在玩命的挣扎中竟被强行掰下一片，被人用来无情地刮过自己身上每一寸角落，整间屋子里血痕遍布，分不清是那人身上还在淌的鲜血，还是胸腔里气血横流时呛出来的黑血……全都驳杂地混在一处，散发着令人五内俱焚的死亡气息。他嘴角、周身……每一处都血迹斑驳，青紫交错，顾昀甚至找不到一片可以落下目色的完整皮肉。
他无意识地踉跄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住了墙，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混着那股血腥把他整个人从内里劈开，瞬间就冻住了他浑身流淌不息的血液，要跟眼前的人一同破碎在这狭窄禁室里。
回来的路上，顾昀想象了长庚受伤、生病、毒很难解……他以为他想尽了一切最坏的可能，眼前这一幕却轻易就拍碎了他周身的脊梁和筋骨。他甚至怀疑这是一个噩梦——陈轻絮和葛晨急切的呼声却不依不饶地往他耳边针扎似地钻。
“殿下？殿下！”
陈轻絮试图往长庚嘴里塞进一颗丸药，然而人已经完全昏死了，她一手扣住长庚的腕：“气血两空……不能让他就这么睡过去，拿水来！”
葛晨应声往门外桌边扑，一把扑到了顾昀脚边，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侯爷？侯爷……”
顾昀好像在他的触碰下终于凝起了一丝心神，他迈开快要僵死成铁板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朝长庚走去。
他双手绷得死紧，近乎颤抖地落在那双被铁链缚住的腕上，一开口，声音已然哑得不像话：“能拆吗？”
“……能。侯爷，把他叫醒！”
顾昀小心翼翼地把铁链打开，精铁覆盖下的双腕几乎已经磨得不见血肉，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手哆嗦的滋味，把人拥进怀里，落在面颊上的力道却仍然是稳当而轻柔的：“长庚……长庚？”
长庚在一片无边下坠的黑暗里筋疲力尽。
太累太疼了……他想要短暂地休息一会儿，哪怕是片刻的放空……却在恍惚中闻到一点顾昀身上特有的清苦味。
“长庚……”
是他在叫我。
长庚知道那是幻觉，于是没有睁眼，在一片沉寂的暗色里看着顾昀向他走来。
那是此一生他的妄，他的执，他的一心痴嗔，他的满腔赤忱。
如果这里就是真正的终点，如果能再见顾昀一面，也算了无遗憾。
他唇角血痕犹在，牵动着无声地笑了笑，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声音飘渺无依。
“阿晨……”他说，“要是我想葬在顾家祖坟，你说义父他能同意吗？”
葛晨捧着碗水，快哭了。
顾昀肝胆俱裂——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音，颇为尴尬似的笑笑，自顾自地接道：“开玩笑的……把我埋在将军 坡吧……”
不必立碑，也不必找什么风水宝地，就地挖个坑，伴着玄铁营的钢甲，和着雁回镇的少年长庚和沈十六，干干净净地一个人烂在泥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迢迢（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