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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迢迢(十) * ...

  •   *依旧是战损昏迷庚,和有点疯批了的昀

      长庚话音落地的时候,陈轻絮终于找准机会眼疾手快地把那丸药朝他嘴里一塞,双指在后背一点,强行让人和着水咽下去了。

      他支撑着说了两句话后,终于还是难以为继地陷入昏迷。陈轻絮搭住他无力垂落的腕脉,心沉了下去。

      “先扶回卧房。”

      顾昀几乎要僵成一座人像。那双手在他怀里垂下去的时候,他的心跳也快一起停了。他近乎恐慌地要去探一探怀里人的鼻息,却又平生头一次畏惧地不敢伸手。

      陈轻絮的话短暂地把他从溺毙的窒息里捞出来,他剧烈地喘息了一下,缓过一口气,展臂自长庚身下穿过,轻轻地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葛晨正要跟上,脚下被硬物绊了一下,余光瞥见那是顾昀方才混乱中被铁链破口割断的佛珠。他俯身拾起来,其上隐约有道豁口顺着纹理裂开,他久通机关之术,本能地发力一扭——中间竟然静静地躺着一颗药丸。

      卧房里烧着地龙,顾昀把长庚安置在床上,才觉察掌下的身躯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陈轻絮语速飞快地嘱咐跟上来的葛晨把她先前备下的药煎好在门口候着,不要让人接近卧房,随即走向床边。

      顾昀退开一步,朝她郑重地施了一礼:“请陈姑娘尽力而为。”

      门关上了。往日里觉得轻巧的木门竟然沉重如斯,摩擦过地面的声响重重地砸在顾昀心上。他毕竟统领四境多年,杀伐决断的本能压制了惶然与痛楚,这会儿至少面上已经恢复冷静,心里把整件事摸索了个来回。

      长庚瞒他的事情恐怕多得离谱,那刺客下的毒到底是什么?或者说,连刺杀也根本是随口扯来蒙人的谎话,那暗室和锁链一看就是精心打的,那么重的血腥味绝非一日之功……但顾昀把他带到这么大,从来不知道他有什么要命的隐疾,何以至此?

      无论是什么毒,但凡有名目的,陈家应当总有办法。再不济,他四下访医问药,将这天地翻过来,总该……

      顾昀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也会这样懦弱地找尽理由自我安慰。倘若陈家有办法,当不至于此。倘若连陈家都无法可想,他还能去哪里找医术更高见识更广的大夫?然而他困在这门边的一隅之地,除了坐等之外竟再无能为力。

      天光已然大亮,他却如坠深渊。

      等到陈轻絮终于一身疲惫地从房里走出来,已近晌午了。顾昀腾地站起来,竟发觉不敢开口一问。

      陈轻絮侧身让出一步:“侯爷,可以进去看看了。”

      顾昀走到床前,俯下身看长庚毫无血色的脸,想碰碰他,却无从下手。

      “殿下的性命暂时吊住了,若三日内醒来,此次无虞。”

      顾昀艰难地将这几个字来来回回地过了好几遍,才攒起一点理解它的力气:“要是,三天过去……”

      陈轻絮沉默了一下,坦然道:“那便无力回天了。”

      顾昀在床边僵立良久,只觉烧足地龙的卧房寒如凛冬。

      半晌,他半跪下来,执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像去岁马车中长庚对他那样,轻轻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葛胖小,”他开口道,“我记得长庚手下的铺子里有布庄和书肆。”

      葛晨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点头。

      “去做两套婚服……都要男式的,明天就要。成婚的东西,庄子里有的,都送一份来。书肆要一套写聘书的纸。”

      葛晨呆若木鸡。

      顾昀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伸手替长庚掖了掖被子,低声道:“去吧。”

      葛晨愣愣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转过来:“侯爷……”

      “侯爷,大哥他,他不是要你为了愧疚……”

      “我知道,”顾昀偏过头看着他,抬起牢牢握着长庚的那只手,竟笑了笑。

      “本帅只娶自己喜欢的人过门。”

      “再叫人送个膳吧。”他又说,“陈姑娘辛苦了,先用些吃食。”

      葛晨眼眶红红的,哽咽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顾昀重新低下头,看着床上没有半点生机的人,脸色复又沉了下去,方才那一笑仿若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放进被子里,掖好了边角:“陈姑娘,借一步说话。”

      陈轻絮身心俱疲地走出门坐下,心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索性竹筒倒豆子一口气全招:“侯爷想从哪里开始问?”

      顾昀一手扣住门框,不堪重负般弯了下背脊,不等陈轻絮来扶他,又立刻严苛地板回一条钢筋似的铁骨,只有颤抖的手指仍然难以自持。

      炼制、蛮毒、乌尔骨、疯子……一句一句捅在他身上,痛楚几乎将他压垮。

      “照陈姑娘所说……”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得以将这句话说下去,“这毒只会使人产生幻觉、日渐疯魔,并不会立即致命,那为什么……”

      陈轻絮心道终究还是瞒不过。

      “殿下忙于朝政,想要把发作的时间压制到夜里,一旬只发作一次,因此……”

      她话说得含糊,顾昀却明白过来——因此饮鸩止渴,舍半生换一时。

      忙于朝政。这座从没庇佑过长庚分毫的河山,这个从没给过他善待的世道……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点灯熬油的?

      是为了我。

      顾昀近乎茫然地想,他侧身将背抵在墙上,紧绷的双肩突然垮了两分,让他看起来疲惫而僵硬。

      “眼下还能做什么?”

      “等。”陈轻絮道,“等殿下自己熬过来。此毒伤害神智,殿下此番凶险,一半是因为他近来放血频繁、劳神太过,因此气血两空,伤了本里;一半是因为噩梦缠身、幻觉侵扰,损伤神智;倘若殿下求生意志坚定,尚有生机。”

      顾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如果他每次都熬过来,还有多久?”

      “若无解药,三年。”

      三年。

      他才二十一岁。

      顾昀抬手覆在双目之前,觉得晌午天光有些太过刺眼。

      葛晨回来时,就看见两个人沉默对坐,他跟着折腾了一夜,心里担心他大哥,状况也实在算不上好,但看着顾昀活像被人绑起来捅了一遭的脸色,还是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这会儿想起来怀里那颗佛珠,摸出来递给顾昀:“侯爷,刚才掉在地上了,里面好像有东西。”

      顾昀有气无力地接过来,发现竟然是颗药丸,他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坐正了一点,递给陈轻絮:“陈姑娘看看。”

      陈轻絮小心地挑起一点嗅了嗅,蹙起一对秀眉:“这药……好似有几味同侯爷用的那副药相类?”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侯爷可否将此物交予我回去细细查探几日?”

      顾昀自然没有不允的,陈轻絮就拿那精致的小药瓶把它小心地收了起来,只是这里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少不得过两日再看了。

      午膳端上来,菜色很丰盛,可惜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心情,全然是为了充饥果腹、攒足精神,才味同嚼蜡似地往下咽。

      吃得差不多,正要招人来收拾的时候,霍郸拿着一封信进来了:“侯爷,是殿下安排的人,打宫里传出来的。”

      顾昀揉揉眉心,知道这是长庚在宫里的暗线传消息来了的意思,他怕是什么要紧事,强打精神拆开看了。

      然而不知那信里写了什么,见惯风浪的将军捏着信纸一角的手竟然越攥越紧,指尖刺破信封扎进掌心的皮肉里,强压着情绪滚动了一下喉咙,而后忍无可忍地一拳砰地砸在案几上,几个字像是从齿间咬着牙根挤出来的:“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半个时辰前,宫里。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殿之上,一个宦官打扮的人跪伏于殿中,战战兢兢地顶着九五至尊的怒火道:“我们……我们的人得到消息,吕氏不满雁亲王推行新政,暗中对……对雁亲王下毒……现下已经……已经动过手了!”

      “好,好。”

      李丰怒极反笑,雁亲王再如何也是皇室中人,那些政令就算是军机处推行,也是他这个皇帝亲自允准的,吕氏今天敢胆大包天地对天子亲弟、一国亲王下手,是不是明天就要弑君了?

      他阴沉沉地盯住阶下的人:“为什么他们下手了才来报?下的什么毒,阿旻呢?是不是明日他们把手伸到宫里来,也要等朕中了毒你们才发现!朕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皇上恕罪!这……这……背后似还有些方家的影子,方大学士做事谨慎,人脉又广,动作实在隐蔽,奴也是发现第一时间就来禀了!可……可他们下手实在太快……雁王殿下,眼下似是已经……已经昏迷了……”

      李丰扬手抄起一方砚台,狠狠地砸了出去:“废物!”

      他胸口起伏着,攥了下龙椅扶手,平复了一下气息,咬牙道:“王盛!”

      王盛是祝小脚葬身景华园之乱后提拔上来的大太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会儿也跟着战战兢兢地跪在一边,闻言赶紧往前膝行了几步:“奴婢在。”

      “你带几个医正,去侯府,看看阿旻怎么样了,府里有没有大夫,什么毒,能不能治,给朕瞧清楚了,要什么药材回宫里来拿!”

      “是,是,奴婢这就去。”王盛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赶,生怕动作慢一点,也挨个砚台砸。然而没等他爬出殿外,李丰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慢着。”

      王盛佝着背心惊肉跳地转过来,他不敢直视天颜,因此没看到天子方才怒极的神色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阴晴不定。

      李丰突然想起前几日雁亲王在御花园中对他说的“愿为商鞅殉国祚”“不娶妻不生子”,这话固然说得好听,然而普天之下、古往今来的乱臣贼子比这衷心表得更动听的还大有人在。雁亲王李旻年不过二十,寻常人家的弱冠之龄,他却已经一手挑起战后的大梁,统领军机处,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样的才情,这样的手段……不能不让人心生忌惮。

      如今自己握着这把刀,尚算得心应手,然而将来呢?太子不是个果决的性子,倘若将来有一天他要随先帝而去,能把性情温顺柔弱的儿子交到这个杀伐决断的弟弟……还有手握玄铁虎符的顾昀手里吗?

      不。

      他慢慢地从方才的盛怒中缓过来,脸色却越发沉了下去,一只手轻轻地在御案上敲击着。

      吕氏和方氏铤而走险向亲王下毒,找的毒恐怕不会轻易能解,倘若……雁亲王真的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或者治好了也身体孱弱有损子息,那么将来无论如何,他都威胁不到太子的地位,那么自己也大可以放手让他动手改革,将来如商鞅一般捐躯献国,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当然也要彻查为他报仇,顺势将方吕两家连根拔起……

      他缓慢地摩挲一了下袖口的龙纹,金殿上盘龙绕柱的横梁还是先帝年间修的,那时候,那时候是什么光景呢?

      先帝性情软弱,总在不合时宜地退让,武帝年间留下的底子被他败了个干净,自己即位近十年,仍然在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难道将来要让太子也过这样的日子吗?

      “不……先不要跟侯府的人说什么,只同他们讲此毒诡谲难得一见,一时没有头绪,让医正仔细瞧了,这毒是否致命,是否有损子息,立刻回来禀朕。”

      王盛不敢多问,连声应是,退下去寻人了。

      天家无情,顾昀早领教过无数回了。

      可是长庚,长庚是李丰的亲弟弟,他竟也下得去手。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顾昀收回手,看着明显被吓了一跳的葛晨和陈轻絮,用力闭上眼,强行把胸口快要溢出来的暴怒压下去。

      他简短道:“李丰收到消息说方氏吕氏对长庚下毒致他昏迷了,派太医来了,长庚有什么安排你们应该知道,现在如何?”

      陈轻絮道:“此事侯爷不必担心,消息是殿下传进宫里的,可以为眼下境况遮掩一二,乌尔骨世所罕见,太医把不出来,只会以为此毒神秘难解。”

      顾昀点点头,起身往耳房里走,若是宫里来人他总得避一避。走了两步,他复又回头道:“陈姑娘也随我来吧,葛晨,你留下,告诉宫里的人府上一时没找到大夫,正乱成一团,没顾上往宫里送信。”

      打发走了宫里来的太医,长庚还是沉沉地睡着,顾昀索性坐下来好好地问了问陈轻絮和葛晨这两位到底都帮着瞒了他多少事。

      陈轻絮和葛晨则是完全放弃抵抗,一来瞒也瞒不住了,二来长庚要是一直不醒,总要有人安排接下来的事,因此老老实实地全交代了。葛晨垂头丧气,感觉已经预见到了自己被侯爷吊起来打的惨状;陈轻絮面上还好,心里也五味杂陈,感觉自己宛如一块夹心饼。

      然而顾昀却并没有什么要收拾这助纣为虐的两个人的意思,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一双桃花眼微阖,幽深得看不出情绪。

      他听了宫里的消息兼陈轻絮葛晨两方接到的安排,已经把长庚往后的打算摸了个大概,无非是把仇恨都招到自己身上,又给他铺了一条安安稳稳卸甲归田的路。

      傻子……顾昀扯了扯嘴角,没成功做出一个笑。

      若换了往日知道这些事,顾昀非得狠狠吊起他来打一顿,好教他知道什么叫做“自重”不可。

      然而顾昀想起方才在房中看到长庚赤裸的身躯上遍布的疤痕,其中一些明显是十数年的陈年旧伤,胡格尔既然丧心病狂地拿他做了乌尔骨,自然也……绝不会善待幼年的长庚。

      他不知看重己身,原是因为此身从出生那日起就从未被人珍重过。他的至亲如猪如狗地对待他,留下的咒怨经年累月地折磨他。

      他却还是长成仁义君子,唯一早早被他自己斥为妄想的念想落在一个经年仰慕的人身上,被对方毫无余地地堵回来,终于还是压垮了他在乌尔骨横行下数年不折的脊梁。

      顾昀知道,他实在已经尽力了。

      “十六叔……不是你的错。”

      葛晨在边上鹌鹑了半晌,突然鼓起勇气说。他好像很想再说点什么,绞尽脑汁好一会儿,还是只把这几个字又咬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他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然而此刻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椅子里,抬起头看着顾昀说话的样子,竟犹似当年在雁回镇屠户家的白胖小团子。

      顾昀看着他,愣了一会儿,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迢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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