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人鱼 “ ...
-
“将军,没什么动静啊,”侧尉在一旁轻轻咳嗽。
帝龙没有动,继续手持着巨弓。其实站着射弓远比骑射来得扎实,但帝龙喜欢骑射,优良的马技使他笃信不会射偏,并且他始终愿意高人一等,特别是对于自己这个与贵族血统完全无缘的活瑟人。此时他发现身边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箭。”
“临行前三王子赏赐的紫晶纹射龙眼只有三支,都射出去了。”
“我的箭!”
“将军,刚才从那里钻出来的似乎是一个小女孩,估计是城堡里的下人。亡国者在那么短时间内发现秘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与其浪费精力不如靠近看看。”
“靠近看看?谁去?”帝龙不屑地望着傲慢的属下,“亡国者的剑术和格斗技巧极其高明,从王都杀出一条血路的能力又怎么是你们可以估量的。如果派少数士兵过去难免损兵折将,大部队一齐挺进又怕他浑水摸鱼钻空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等。如果他还留在城堡里,那么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如果他还在秘道里,就算刚才那三支箭没能射穿他我也有这个把握耗死他。”
“将军,您的箭。”有士兵将箭袋送到帝龙面前。
然而他却改变了主意,“不用了。就在这里等。传令下去。就地简易扎营,将哨塔建在小山头上,一有情况马上报告。”
沙菲利似笑非笑,下唇上的薄痔轻轻抽动着,这是明斯特最怕看到的表情。因为这代表着美人的愤怒已经飙到了顶点。如今他就这样笑着,而新任的王还在上面就登基程序喋喋不休。对于兄长一心早日继位的想法,兄弟两已经劝说多次,再加上奥德丽的旁敲侧击。然而哲勒非但没有听从而且至今没有派出一支像样的军队追击逃往的亡国者。很显然,他想当国王想疯了。明斯特不无轻蔑地看了看兄长,第一次的众议会已经完全变成了他个人的礼法研讨会,这在上代,上上代的王那里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在找死,”他忽然有这样的想法,只有他知道弟弟绝美面目下尖锐的爪牙。虽然人鱼列岛被父亲限制为不设防,但沙菲利这些年来似乎一直躲过军务局经营着他的军队,如果估计没错他的影子军队绝对不会输于正规的王军。
“就这么定了,仪式就放在一个星期之后,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了。国家不可一日无君,没有一个出色的领导,每天都会掩埋下意想不到的隐患。而你们所求所需也都不可能实现,”他故意将“不可能”三个字说得响亮,然后探起身子,观察座下的反应。
召会厅何其安静,三官长十二部大臣以及其下各领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二王子三王子这边,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我们不说话,他们也没主意。这群老头简直比女人还女人啊,”明斯特耸耸肩准备站起来。王室成员在召会厅都是有专门座位的,就在王座的右侧,是一排白色大理石镶金的高椅,大臣们的座椅则在另外一边。然而,他被拉住了,一只白皙的手。
“太好了,这是正确的决定,”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德加德。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她也准备适时奉承一下表示自己的忠心,“父亲的死事出突然。帝国急需圣明的君主领导。否则就会给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有机可乘有利可图。北方已经有暴民反叛国家,我看这是有预谋的,策划已久的事件,决不单纯。哥哥是父王的长子,体内同时流淌着我们巴沙姆家族以及纹芬家族的血液,登顶王座不容置疑。我忠心地请求王引领我与卡卡瑟林,共渡难关重树帝国辉煌。
昆廷咳嗽起来,但就他的立场完全没有说话的余地。
“那么重大的事情,请示过元老会和国家修道院了吗?”正当外务官长想着如何缓住局势的时候,一个老者挺身而出,他过于高大了,当他走到王座下的时候,完全占领了哲勒的双眼。“按照规制来说,新王继任之前应该由元老会代为主持国家重要事务,而作为一个尊奉星神阿芙蒂亚洛的宗教国家,修道院也应该对重大的决策享有参与决定权。可现在,我们甚至没有看到各位元老大臣以及您的姐姐厄修拉的人影。难道他们连知情权都没有吗?或者说是新王还未正式加冕就已经学会了绕过国家基石机构单独行事。对此,我深感怀疑。”
“洛朗,身为财政大臣你也管得太宽泛了。上司犯了事,本与你无关。强出头也要看看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德加德不甘示弱。
“我今天站出来说话,是作为帝国忠实的臣子,与身份、地位以及内务官长昆廷没有任何关系。希尔德加德公主是先王血脉也是帝国的臣子。难道为帝国效命的心也分贵贱吗?”洛朗一副大义凛然,始终昂首挺胸,在座的大臣无不肃然起敬。
“帝国不是属于你的,洛朗,”希尔德加德脸都气绿了,“闭上你那张伪善的嘴吧。帝国属于我们巴沙姆皇室,你应该向皇室效忠,向王座上的哲勒哥哥和我们效忠!”
“我追随帝国三位君王,对于皇室的情感不容置疑。但我们熟悉的皇室也是发誓效忠于群星之神的皇室。如今,新君竟然要舍弃自己的信仰。这样的做法,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认同。”
“没有人期待你的认同!”哲勒站了起来,瞪大眼睛,像要把人吞掉一般,“你刚才的话是对皇权的羞辱。洛朗,别以为自己是老臣我就不敢杀你。”
召会厅里的气氛异常凝重,大臣们深知“黑熊”的残暴,一声不吭。但他们又在内心对洛朗的勇气感到钦佩。结果也只能用沉默来表达立场。
“哥哥,胆敢诋毁皇室权威的认不配待在这个大厅里。在座的各位可都是与我们巴沙姆加同心同气的忠臣。而这个肮脏的奸佞正在污染这里纯洁的空气。这是多么可怖的事情啊!”希尔德加德始终不忘自己的使命。
“陛下,”洛朗并不畏惧德加德赤裸裸的暗示,他取下代表帝国重臣的金色肩章,高高举过头顶,“对于我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死亡远没有失去真理来得恐怖,那么荣誉什么的又怎么能成为羁绊呢?请哲勒陛下赐我死罪,我愿意追随星神而去。”
“追随星神而去?我看你恐怕是急着下地狱吧!”哲勒放声大笑,粗野的嗓音回荡在偌大的召会厅里,奔放着血腥的气味。
明斯特恐怕是大厅里最没有理由畏惧兄长的存在,他自觉继续下去洛朗就要横死殿上,虽然与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勇士无端送死,于是他再次准备站起来。然而这次,却有人抢在了他前面——皇室官长梅森。
“陛下息怒,”他单腿跪下深深行礼,脸几乎要贴到地上,“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减轻对洛朗的处分。”
“梅森官长,你还要帮他说话!难道你也不怕死吗?”哲勒的口气强硬得很,完全忘了梅森也为他的上台贡献至关重要的一票。
“怕,我非常怕死。所以我劝陛下考虑减刑完全是为了陛下而不是这个罪人。您的父亲被亡国者所害还不到一个星期,王都瘴气漫溢,连郊外的植物似乎也停止了成长。所以我与下属几位大臣商议认为陛下应该尽快登基。而在这个时期内,应该避免过激的杀戮以减少厉气而增加陛下的正气。诚如希尔德加德公主所言哲勒陛下体内流着高贵的血液,您的正气越强则百姓更加臣服,您的正气越强帝国的国势也将越强。皇室厅下属四部真心企盼陛下加冕典礼是日,马斯卡撒特将是一片繁荣祥和。”说完,梅森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空握着指向天空,以夸张的姿势原地转了一周,重又伏倒地上,“星神时刻与陛下同在啊。”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他们很快明白了皇室官长的用意,于是不止皇室厅四部,就连内务厅外务厅各部大臣也纷纷伏倒下来,“星神时刻与陛下同在……”
“不愧是梅森啊。不谈收买人心的道理却拿加冕做文章。保住了洛朗的脑袋倒是其次,非但把哥哥恭维上了层次还顺带巩固了修道院的重要地位。一箭三雕啊。”明斯特微笑地看着弟弟。沙菲利的笑容嘎然而止。
“都多少个小时了,XXX!”少年骂了一句脏话,一屁股坐到地上。
“3小时不到十几分钟,”奥尔德里奇一直盯着安的尸体,“我们要等天黑。”
“天黑方便跑路不假,可奥多玛的军队却在那里驻扎下来了。真见鬼,又不走又不过来,当是郊游野营来了!”罗连看着王子叹气,“你还记得时间呢,我可是连自己是谁都快忘掉了。关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比杀了我还恐怖。”
“天一黑,我就带着安冲出去,你先别动,继续待在洞里。现在他们没有过来,等我出去了就更不会过来了。”
“笨蛋!头脑尽发热。自己出去都生死不卜呢,还,”罗连忽然接触到王子深邃的眼神,欲言又止,“她的死不是你的错,不用太自责。”
“看到石壁上的箭了吗?那叫紫金纹射龙眼,是上古的遗物。即便皇家也不过收藏几支,如果不是为了追捕我这个亡国者,又怎么可能动用如此贵重的神器。”
“我们是同伴吗?”罗连爬到王子跟前,仰起头望着他。
“当然……是。”
“我也把你当作我的同伴,最重要的同伴。既然安的死让你如此难过,那么如果你死了,你以为我又会存有什么样的心态呢?德里奇,请你考虑一下我的感受。”说完这番话,他回过头去,深深埋下脑袋。
“罗连,你刚才叫我什么……”
“没什么,”罗连继续埋着头,声音蒙在鼓里,“我们还是考虑其他的办法吧。”
“罗连,你的耳朵红了……”
“没什么,可能刚才太激动了。”
“你是在担心我吧……”
“住口!闭上你的呆嘴……”
“都三个多小时了,那条甬道还是没有任何人出入。”
“继续侦察,加派人手近距离巡逻,但不要靠得太近,毕竟那不是我们的地盘,”帝龙不耐烦地听着手下的报告。
“将军,这样下去恐怕不好吧,”侧尉提醒道,“这次可是三王子亲自交派的任务啊。”
“吓……”帝龙用力吸了口气,“人鱼王子只是要我全力辑查,我不记得还有时限。”
“可是根据马斯卡撒特的消息,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哲勒王子已经当着皇室和重臣的面正式公布了加冕典礼的日期,甚至每一个细节都仔细地考究。而几个王子也都三缄其口,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如果我们还没有所举动,三王子那边可交代不过去啊。”
“吓……”帝龙闭上了眼睛。他当然知道三王子的可怕,就在昨天他收到密令,沙菲利王子特意邀请他入行宫内寝会晤。这样的待遇,是前所未缝的,是以一接到传信帝龙就匆匆忙忙从练兵场赶往了水晶宫。
“去,把亡国之子杀了,”在昏暗的内寝,一个修长的身影将一纸卷轴丢在帝龙面前,“等你到达黑龙要塞就守在地图上的位置,亡国者自然会从甬道内出来,到时候立即击杀,提头来见我。”
“可是,他毕竟是王子啊,”帝龙匍匐在地上,他感觉自从进入寝宫就有些神志不清,甚至说话也开始词不达意起来。
“注意你的言辞,亡国者不是王子而是帝国的敌人,人人得而诛之。帝龙伯爵杀了他便是大功一件。更何况,你可有把王子什么的放在眼里过吗?”
“帝龙追随二王子多年,忠心不二。人鱼王子请不要……请不要胡乱猜测。”
“人鱼?将军还真敢叫啊,你这不是亵渎王子又是什么?”
“啊,”帝龙感觉自己巨大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在这个男人的面前自己简直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语无伦次,“帝龙精神不济,请王子饶恕我的罪过。”
“算了,不和你计较。你知道我为什么瞒着哥哥把你找来吗?”
“什么?明斯特王子他不知道?”
“很奇怪吗?还是说你对我的决定有什么不满。”
“帝龙不敢揣测王子的心思,望王子殿下点拨。”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你知道,我是没有军队的,”沙菲利的脸上似乎有笑容,帝龙不敢细看,“哥哥的军队千锤百炼在国内国外的战场上都立有赫赫战功,而你又是哥哥手下三位大将军中最年轻的。我想,击杀亡国者的重任由你来担当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不交给另外两位将军呢?”他战战兢兢,唯恐说错话。
“需要我说得更加明白吗?”沙菲利猛地低下来,帝龙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离自己很近,几乎就要融入自己的身体,可每一处细胞却告诉他那种感觉叫做寒冷,“因为呢,你是三个人当中最有野心,最没道德也是最好控制的一个。你没有贵族血统,所以对皇室缺乏应有的尊重,对于世家的大臣更是没有任何好感。你的自卑让你憎恨,然后不择手段要谋取高位,可是结果往往是让你更加憎恨。所以你屡次□□没落贵族的儿女,私刑出生高贵的低级将领士兵,前几年征战卢温塔法甚至为了一己之私陷害同为哥哥效力的将军白罗氏,以致……”
“洛荷公爵,请您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这就出兵前往黑龙,那些事情……”帝龙的身体几乎瘫软了,体内的热与肌肤的冷剧烈摩擦着□□,苦不堪言。
“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是个多么英勇善战善解人意的将军啊,哥哥不重用你实在可惜了,”三王子的连轻轻贴在帝龙的面颊旁吹气,“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我的紫金纹射龙眼,等到你凯旋回王都的那天我就做主将琳堤家的小公主嫁给你,那个时候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琳堤公爵,而你的子女也会世代庇佑在流有星神血统的贵族世家之恩泽下。”
“谢洛荷公爵,谢洛荷公爵,”帝龙整个人趴到了地上。
“记住,如果有人先一步控制要塞逮捕亡国者,立刻收兵回来不可轻举妄动生事端。现在王都内各个势力你都开罪不起。当然,如果你真想把脑袋交给哥哥和我以外的人,我也只能对此感到遗憾了……”
“起兵,全员进发!”帝龙睁开眼睛的时候,毅然下达了命令。
“报告将军,”倒霉的侦察兵再次出现在帝龙的眼前,“黑龙要塞的城墙尽树绿旗,那旗帜貌似是朗英斯特军务局的……”
水晶行宫内没有灯火,三王子似乎格外喜好昏暗。此刻,跪在他面前的,正是刚才在召会厅冒死觐见的财政大臣洛朗。
“你现在一定很高兴。能从黑熊手上死里逃生确实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即便没有三王子的命令,老臣也会直言觐见。诚如刚才所说的,我早已经将生命置之度外。”
“洛朗,你热爱国家的心情阿芙蒂亚洛一定能够感受得到。只是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再为国家做一件事情,那样的话,厄修拉姐姐和我也会更加感激你的。”
“什么事情?”洛朗擦了擦汗水。
“做你没做完的事,走你没走完的路。继哲勒之后我继续给你这个机会展示高尚的品格。”
“是嘛……结果还是一样的,无论如何我都是死路一条。”
“没错。但死在他的手里难免家族遭难,死在这里却可以让你家福泽不断,世代繁荣。你可以考虑一下,但务必在这里给我答复。”
“还需要答复吗?三王子要杀我实在举手之劳,哪里需要我的同意。”
“谢谢您体谅我的难处,作为一块试金石,您的赴死至少在我的内心将永远贵重,”沙菲利丢下洛朗走向行宫另一头:或许,对于大哥来说也会同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