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归》花菲雨

3、尸变

　　奥尔德里奇被关在地牢里，样子很是狼狈。皇城的地牢可以说是整个大陆数一数二的豪华，从角落的雕花到生活的器具甚至让一些普通的贵族望尘莫及。但就是这个让人怀疑其实用性的囚室，还是给奥尔德里奇带来了强大的失落感和受挫感。几个小时之内从先入王都的英雄沦为被人唾骂的阶下囚，如此戏剧性的转变使他怀疑连所谓的预言都是一场阴谋，就像当年毁掉自己的母亲一样。
　　他用力摇晃铁门，但纹丝不动。又试图拔剑来砍，却发现身边的武器早就被收走了。如果自己也信奉神明的话，至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将希冀寄托在祈祷上，只可惜从小时候走到现在一直是靠着孤独的臂膀兀自的拼搏，根本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王子殿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沉重的铁门可以看到他一头的白发，略微发福的身体，还有慈祥的眼睛。
　　“沃恩你来了，”奥尔德里奇向栅栏外张望，士兵们显然已经全部被内务官长支开了。
　　“王子殿下，我还是辜负了您母亲的嘱托。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老人的声音在颤抖，“会议刚才已经结束了。您的兄弟姐妹竭尽诋毁之能事鼓动国王陛下及早对你行刑。任凭我再怎么规劝也无力挽回，看来我真的老了没用了。”
　　“我知道您已经尽力了，”奥尔德里奇伸出宽厚的手掌为老人拭干眼泪，“这样的结果我已经料到，你不必太过自责。父王他们还讨论了些什么？是否决定对我的处罚还有时间。”
　　“只是讨论了如何处置东南边陲的乱军。陛下终究是您的亲身父亲，有骨肉之情在终究不会那么狠心。”
　　“别人的话也许不会，但是父王是个从来不吝惜别人生命的男人。他可以凭心情屠城也可以处死不再宠幸的王妃。更何况我又不是他唯一的儿子。”
　　“殿下，我能力理解您的想法也一定会再想办法搭救您。您的母亲是一位慈悲的王妃，夕日王国大臣为她的品格所倾倒或者受她恩惠的有许多，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过早放弃希望。当年您的母亲成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陛下将您遣往至南的封地瑟勒曼。那是一块多么贫瘠荒芜的土地啊，却在您的治理下变得井井有条。为了成为有能力统治军队的一廷之主您苦练剑术，并且战胜了师傅巨剑手史迪威；为了改变臣子对您的偏见您索性离宫和他们同乐同苦。这些事情我在王都都听说了。殿下的愿望是为母亲争一口气吧，所以才一个人咬牙坚持到今天。那么10多年都过去了，您的愿望已经不再了吗？”
　　“我当让没有放弃，老师。您从小就教导我要坚持理想。但这次的事故实在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先兆。当真让我有些接受不了。请原谅我刚才任性的话。”
　　“事态变成这样我也感到意外。早知道亡国之子特指殿下，我一定会派人阻止您进王都。事实上，当日占星师做出预言的时候我们三官长统统在场，当时她所说的并非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不祥的预感。
　　“按照年龄来推算，可能成为亡国之子的应该有两个人。除了殿下之外，还有长您一岁的菲尔赫公爵沙菲利。局院会议他没有能够参加，现在正在赶来王都的路上。”
　　“但父王今天如此的确定亡国之子就是我。”
　　“我也不明白国王陛下缘何在短短时间内就认定那个人就是您。那名占星女术士就住在主天塔上，据我所知在那之后她就被软禁起来再没有作出任何预言。”
　　“老师，您帮我一个忙好吗……”

　　“明斯特殿下，明斯特殿下，”皇室官长在二王子休憩的宫房外呼喊。年仅31岁的他是三官长中最年轻的一位，平素由于处事谨慎深受孔雀王信赖。然而现在的他却一头汗水，仿佛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没有人来开门，房间里传出一阵阵女性的呻吟与喝叫，从中感受到无尽的□□之欢。若在平时他还有可能产生些许兴奋，但今天这样的声音更让他心急火燎。终于，梅森忍不住敲起门来，“明斯特殿下，明斯特殿下。”
　　“进来,”二王子将磁性的男声从床上带到走廊里。
　　梅森将门打开一半，从缝隙间钻进来，又小心地带上。
　　享有盛名的帝国第一花花公子明斯特全身赤裸靠在床上，露出结实的肌肉，凌乱的金色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脖子上频添英俊性感。躺在他宽阔胸膛里的，是常住王宫的女官玛丽安伯爵夫人与奥韦德男爵夫人。她们想要起身向梅森行礼却又实在舍不得离开男人的臂膀，样子实在滑稽。
　　“梅森啊，什么事，”明斯特神情轻挑，口气更像是一个许久不见的旧友。
　　“事情突然，所以急着来向您报告。还望殿下恕罪。”
　　“哈哈哈哈，”明斯特笑着遣走身边的两位美女，“我又没怪你打扰我的雅兴。有什么事情过来说。”他拍一拍床边，招呼梅森坐下。
　　梅森不再拘泥于礼节，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紧挨二王子坐下，然后几乎是咬着耳朵小声说道，“刚才卫兵回报，奥尔德里奇已经越狱逃跑。地牢的守卫都在岗位上身亡。”
　　“不要声张，别再告诉任何人。派你的手下去找就是了，切记别引起骚动。”明斯特简短地发布了命令，然后猛地站起来，“看来我的欢乐时光也要告一段落了。”
　　“殿下，您的脖子上有好多唇印，最好拿脖巾掩饰一下。”
　　“你还真是贴心啊，怪不得父王那么欣赏你。”
　　“梅森能成为皇室官长全靠你和沙菲利殿下的支持，尽忠效力也是我的本分。”

　　奥尔德里奇在宫殿里悄悄行进着，他的目标是主天塔。刚才就在沃恩离开不久，一个神秘的黑衣人忽然出现，他虽然身材瘦小却身手矫健，瞬间秒杀了牢房的守卫，将自己放了出来。然而当要询问他姓名的时候，那人却再次神秘地隐入了黑夜之中。
　　主天塔位于皇宫东侧，正对着北面的国王内寝。这可以理解为孔雀王对帝国守护神阿芙蒂亚洛的尊重，但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认为他想与群星之神平起平坐。由于阿芙蒂亚洛是一位清高的女神，所以主天塔内的装饰不如其他地方繁琐，简洁古朴。另外，这里也是从来不设守卫的。
　　奥尔德里奇就这样在塔内穿行，没有受到任何阻挠。层楼的窗户一概大开着，在风的指引下追着他走，如鬼魅随行。不一会儿，外面就下起了大雨。
　　女术士的房间位于塔的最高层，如今那扇房门就在眼前，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宣判了自己的命运！
　　门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对面软榻上，坐着一个身着黑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子，静静地望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皮肤过于白皙了，像是透明的一般，看得到肌体中血液的流动。
　　“您好女士。我的来访可能有些意外，但请相信我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情不明白想要问您。”
　　女术士并没有回答，似乎笑笑的不做声。
　　“我是奥尔德里奇，国王陛下的第四子，也就是预言的亡国之子。”
　　一阵雷鸣崩破夜空在主天塔内跌宕，女术士似乎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掩盖了。
　　“我到这里来只是想知道是否亡国之子确实指我一人。您告诉我真相我就会立刻离开。”
　　女术士垂下眼角不作反映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与王子僵持。
　　“女士，请回答我。”他一步一步靠近座上的女人，但她还是死死盯着自己不作任何反应。眼看就要走到面前了……
　　忽然一道闪电夹杂着狂风刺过，丝织的窗帘高高扬起贴着奥尔德里奇的脸滑过，在那骇人的闪光下，他终于看清楚了女人的原貌，是一具惨白的尸首。血印染在袍子上，沙发上，地上，到处都是。就在她的脖颈后头一柄短剑深没其中。
　　“啊，”他惊得直后退，究竟是谁如此大胆敢在皇家主天塔内公然行凶。
　　女人的尸体应声倒下，在她坐过得地方，留下了最后的预言——孔雀在风雨之夜坠落枝头，美丽只是记忆只是传说。
　　“父亲……”奥尔德里奇冲出房门，往国王内寝狂奔去。
　　过道里的仆人们都吃惊地望着他闪开一旁。恐怕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受罪入狱，也不知道国王遭遇不测的消息。“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能有事啊，”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站住，你给我站住，”一个守卫发现了逃出地牢的王子，拔出佩剑追过来。奥尔德里奇并不理会，飞身跳下楼梯。瞬间，从楼道周围的暗门里钻出许多身披金铠的亲卫兵，各个手执巨剑，几乎将他团团围住。
　　“我要见父王，你们不要阻挡我。”
　　“见陛下？”打头的卫兵眼露凶光，“把这个凶手抓起来！”随着一声巨吼，士兵们潮水一般涌过来。
　　“等一下，我是被蒙面人放出来的。地牢里的卫兵不是我杀的。”话还没说完，几把剑已经一齐砍过来。奥尔德里奇抓住第一个人手臂用他的剑架开另外几把，顺势将那个可怜的家伙拽过来，夺过他的武器，“你们听我说。”
　　“没什么好狡辩的了，你这个杀害国王陛下的凶手！”
　　“父王被害了……”奥尔德里奇一个错愕，愤怒的士兵们再次袭了过来。再解释也是徒劳无功，往前走只有死路。他用力将人质推出去，掉头逃跑。
　　主天塔，这座圣洁的宝塔如今染满了血迹。奥尔德里奇一路退到塔顶，已经击毙了不少皇宫的亲卫兵。鲜血粘在他棕色的头发上，溅在他赤色的衣衫上，渗入他黑色的瞳孔里。在女术士的房间里，他已经无路可退。窗外的风雨招摇进来，打湿了皇室青年，让他冷彻心扉——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成为巴沙姆皇室的一员了。母亲大人，对不起……
　　王都的号角再次响起，回荡在奔腾的雨夜中，唱着凄凉的挽歌。他看到皇室官长梅森淋着大雨出现在内寝的露台上，高高地举起孔雀王布莱克默美丽的头颅高声喊道——国王陛下被暗害啦……国王陛下被暗害啦……国王陛下被暗害啦……迎着暴虐的狂风，奥尔德里奇纵身而出跳入了湍急的护城河。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解释，沃恩？你是老糊涂了吧，竟然把亡国的要犯释放出来。现在父王死了，女巫也死了。这事你要付上全部的责任！”在议事厅里，哲勒审讯着古稀老人。但从他的语气听来，他的兴奋却远远超过愤恨。
　　“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没想到哥哥，不，那个残暴的男人竟然会对我们亲爱的父亲下这样的毒手。父亲只是把他抓起来，还没有进行裁决。他就……”希尔德加德一直坐在长椅上抽泣，犹尼耳在她身边不停安慰着。
　　“请各位王子公主相信我说的话。奥尔德里奇殿下不是我从牢房里放出来的，而我也敢用性命用名誉担保，国王陛下绝对不是他杀害的。”沃恩双目微湿，却始终挺着腰板。
　　“混蛋！你以为经过今天的事情，你还会有名誉性命这些东西吗？如果父王不是奥尔德里奇杀害的，他还跑什么！”
　　“哥哥和沃恩大人就不要在这里争论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将奥尔德里奇找出来，虽然他从主天塔跳下护城河，也未必就会被摔死或者淹死。而且刚刚梅森回报说，宝物库再次遭窃，这次失踪的是前几天从东南摩梭镇收集来的另外一把匕首‘冥父天王唇’。如果不找回来，可是会亡国的哟。”明斯特一直在拉脖巾，这东西戴着真不舒服。
　　“对，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尸体和匕首。昆廷你派人去找，在没有找到之前沃恩你都留在这里哪都不准去。”哲勒俨然一副代理国王的派头，吩咐完这里又跑去那里。
　　“沃恩大人，”明斯特走到老人身边，“如果探子的回报没有出错，方才您送出城去的应该是奥尔德里奇的贴身侍卫吧。”
　　“这个……”沃恩终于开始焦急起来，“是的，殿下。他是奥尔德里奇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现任贴身侍卫。”
　　“那么，我可不可以把这看成是您违抗皇命，私放亡国之子的又一佐证呢。”
　　“殿下明鉴，奥尔德里奇是您的弟弟。他的人品您应该了解，他是绝对不会作出这样残酷而且无知的事情的。而释放儿时好友，则是他在地牢里唯一托付给我的心愿。”
　　“好吧。他的好朋友雷蒙我代替你收下了，用不着道谢。至于你私放亡国之子同党的事我就当作没有看到过。你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老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明斯特弟弟，”厄修拉一直坐在远处看着。
　　“什么事，美丽的姐姐。”
　　“连你也这样为难沃恩大人不太好吧，奥尔德里奇不是他放的，聪明人早已经看出来。”
　　“可我实在不是一个聪明人啊。不知姐姐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
　　“卫兵无一例外死在岗位上很明显是外部入侵，沃恩老头手无缚鸡之力，断然没法做到。”
　　“姐姐多心了，可能还有其他同谋呢。”
　　“同谋？不知这位同谋是否是位英俊潇洒的美青年？”厄修拉笑望着明斯特的侧脸，“奥尔德里奇越狱逃跑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呢？”
　　“我？”明斯特一时语塞，自己在做什么还真的是不好轻易说。

　　“各位王子公主殿下。”随着梅森的出现，议事厅里喧哗起来。
　　“父王有没有留下什么遗嘱或者手谕决定王位继承人！”哲勒焦急地凑上去。德加德也停止了哭泣，忙不迭站起来。对于他们来说，布莱克默的死虽然是损失，但更是一种释放一种机遇。
　　“我已经仔细地找过了，确实没有。”
　　“那么按照历代的传统就该由身为长子的我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哲勒转过身昂起头。
　　“什么第一顺位继承人，别太自以为是了，”厄修拉也走上台阶与哲勒争锋相对。
　　“哥哥姐姐不要吵了，父王刚刚过世。王位的事情以后决定不迟，我们还是等把匕首找到了再说吧，”德加德急着制止关于继承权的讨论。
　　“妹妹，我也想等。可你也应该看到这里已经有人等不及了！”厄修拉死死地盯着哲勒，“本来，关于王位的问题应该由我奏报元老院，再……”
　　“什么奏报元老院，”哲勒打断了她，“今天是局院亲族会议，难道你的元老院会议要比皇室会议更具有说服力吗！”
　　“即便今天一定要在我们几个人之中挑选出新王也未必轮得到朗英斯特卿！王位理应能者居之，一个小小的迪林伽都不服管教暴民四起，又怎么治理得好偌大的圣君世帝国！”
　　“那么照您所说，心无杂念向神明的西伦贝尔卿今天倒要一试女王的威仪?”
　　“朗英斯特卿可不要把自己的野心强加在别人的头上，兄弟姐妹几个间有能力的何止我厄修拉一人……”
　　“是啊，我推荐……”希尔德加德复合道。
　　厄修拉却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洛荷水狼廷的沙菲利就快要进入王都了，不论知识武艺还是处事能力都超群。我推荐他成为新一任的帝国之王。”
　　“可笑，谁都知道沙菲利是你修道院一派的人。原来西伦贝尔卿旨在幕后不在台前啊！”
　　“我也不赞成，”希尔德加德的声音都变了，“那个女人的儿子怎么可以胜任国王！”
　　“好吧，既然谁都不服谁，我们就举手表决。在座的除了我们5个还有和三官长，只要有1位候选人到4票，国家修道院自没有异议，无条件接受他为帝国之王！”她看了眼德加德，“先是犹尼耳，有谁支持他成为新的国王。”
　　希尔德加德拉着兄长一起举起手来。
　　“接着是尊敬的朗英斯特卿。”厄修拉的口气略带愠怒。
　　哲勒第一个举起手来，接着是明斯特和梅森。
　　为什么会是这样！厄修拉心理闪过一丝不安，她的算盘打得很好。自己提出让沙菲利成为国王一定会受到明斯特和梅森的支持，再加上自己和昆廷的两票铁定能将沙菲利推上宝座。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明斯特和梅森竟然会投向哲勒那边。幸好，只有3票。她兀自安慰自己，每个人都没有达到4票那么举手表决自然也就失效。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议事厅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鼓沁人心脾的香气已经由远及近蔓延在整个宫廷。夜芽香又名催情香，整个大陆只有一人能够使用。
　　议事厅的大门不知不觉打开，青年身着蔚蓝长袍，头戴白银面具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头银发束在脑后又作一丝一丝挂在前胸后背，“还有我——我也支持哲勒哥哥成为帝国之王！”
　　厄修拉瞪大了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