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归》花菲雨

2、千相 在

　　在正殿外的千相大厅，王子公主们焦急地等待着国王莅临。作为仅供等候用的外厅，千相未免有些过于庞大。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长达千米，宽也有上百米，穹顶高得遥不可及。十米一柱，这是孔雀王定下的法则，所以在这千相大厅里，前前后后立了数百根柱子，每一根都是用极品白血石砌成，每一根都指向辽阔的天空。大厅之所以名为千相也正是由于这些庞大的立柱，根根都雕刻着一个人形一张脸孔，活人的形象是不允许出现在柱子上的，所以他们都是死人。有的是被征服的皇室贵族，有的是被屠杀的他国名将，当然还有帝国已故的朝臣和妃嫔。孔雀王布莱克默是一个征服感和虚荣心极强的帝王，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想让进宫朝拜的人一边通过漫长的回廊一边对自己产生深厚的敬意和惧意，然后当他们终于通过这华丽到恐怖的大厅就会像那些柱子上的人那样拜服在自己高贵美丽的脚下。当然，修建大厅的经费与劳力问题他是完全不会去考虑的。
　　“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向那个顽固不化装神弄鬼的老女人屈膝下跪，把我们军务局的脸给丢尽了！”愤怒的哲勒冲着弟弟大光其火，黑色的铠甲在他身上抖动，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哥哥，您叫得太大声了，”英俊的青年完全没把兄长的气愤放在心上，靠着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哲勒环视四周，发现常驻王都的大臣们都躲得远远的望着自己，也压低了声音。“最近，东边异动。有传闻说老女人在一个月内四次召集元老会议事，如此非比寻常我相信一定有什么计划瞒着我们军务局。等会儿老女人来了，我就让她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元老会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召开的，一个月四次也确实频繁了点。但光凭这点证据想要告厄修拉谋权犯上还是有些牵强。更何况姐姐受封西泽米利亚神圣大公的10年祭典也要到了，安排元老会商议相关事宜也说得过去。”明斯特似乎完全看透了兄长的心思。
　　“我不管她想干什么！元老会那群老头早该解散了回封地去，老女人却还把他们捏在一起时不时拿出来生事，想着就来气。弟弟你可是聪明人，从帝国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我们军务局掌管着权力，将来也会是这样。只要你我肯联手，那女人就得老死在她的元老会里头！”
　　“哥哥，你可能误会了。刚才我这么做完全没有屈服于她或者是向她靠拢的意思。七个兄弟姐妹中我是第一个到达王都外的。之所以一直没有进城就是觉得自己作为父王第三子率先进城于理不合。厄修拉作为我的姐姐，从品格上应该尊敬；您作为我的哥哥又是军务局的主人非但从品格上应该尊敬，还要从纪律上尊敬。如果让哥哥不悦，希望也能够原谅我对于礼数的屈从。”
　　说完这番话，明斯特潇洒地鞠身后退向里面走去，他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很漂亮，至少是把这个蠢笨的莽汉给唬住了。在大厅深处，他看到了凝视着一根柱子的奥尔德里奇。刚才就是这个方才20岁的弟弟抢先一步进入王都才使自己打定主意留下来等候军务局和修道院。真是个有趣的弟弟啊，他这么想着。这样有趣的弟弟如果不能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奔波效命那实在是太可惜了。然后他又不自觉想到了另一个人，脸上浮现出微笑。哲勒也往这边走来了，他再次加快了脚步。

　　奥尔德里奇望着石柱上的雕像。这是一个慈祥端庄的女人，梳着高高的发髻，雕刻艺术家鬼斧神工赋予其别样温柔。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自己。莫须有的通敌叛国令孔雀王勃然大怒，将她撤去封号，发放去一个再也见不到面的地方。虽然自己幸免于难，还是被立刻送去了远离王都的南之领地德染，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一男一女来到了身边。男的是小王子犹尼耳，女的则是年仅17岁的小公主希尔德加德。他们两人的领地卡卡瑟林与洛荷都离王都不远，进出王都如家常便饭，足见孔雀王对他们的宠爱。就像传闻的那样，他们两人手牵着手站在自己面前，宛若恋人一般。
　　“您在看什么呢哥哥？”希尔德加德好奇地问。
　　“这个女人是谁，以前没有看到过。”
　　“是沙菲利哥哥的母后雷蒙娜夫人，据说当初就自刺毙于这千相厅里。”犹尼耳意犹未尽地说着，遭到希尔德加德的白眼。
　　“据说哥哥今夜第一个入城，风头甚至盖过了奥多玛公爵。可惜我们不在场，未能够一睹英姿。”希尔德加德长得像个洋娃娃，说起话来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们7个兄弟姐妹总有一个要先入城的，一味的避让不前反而丢了皇家的脸。”
　　“不愧是我们尊敬的哥哥啊，如此意气分发简直就像是一国之君了。如果您真能成为君王，我们两个一定会全力支持。”
　　“没有见到父亲，不知是否康健，禅位的说法终究还只是市井谣言。所以我不会有过多的想法，也不应该有那样的想法。今天进城只是希望能见到父王平安，局院会议结束后如果不被挽留我也会立刻出城。”
　　“哦活活活，”希尔德加德夸张的笑声完全不合年龄，“哥哥您不用那么谨慎。我们都是血亲，有什么好避讳的，说说又有什么关系。”
　　“谣言毕竟是谣言。难得妹妹那么受父王宠爱，一定也不会希望他有事。”
　　“话是如此，但最近王都里的谣言四起远不止这一个，其中有真有假就算我们不在意也会有人在意。不知道哥是否有听说，日前父王迷信占星术大肆招募术士进宫。”
　　“既然都知道是迷信妹妹也不用那么介怀。”
　　“还有下文呢。这其中有个女术士技艺非凡，极少出错。她大胆地作出一个预言：五把匕首五只眼睛在王都夜空划下优美的弧线，一切随星星陨落。哥哥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真的好大胆，却也够荒唐，竟然预言帝国的崩溃。”
　　“所以呢，我虽然不希望父亲病重的谣言是真的但更不希望这个预言会成为现实。不过很不幸，5把匕首的传说果然并非虚构，而其中的一把谢里夫艾尔之翼本就藏在这个皇宫里。虽然父王已经下令招收其余4把匕首，但方才我进宫的时候看到藏宝库那边人头蹿动一打听才知道谢里夫艾尔之翼竟然丢失了。难道真的是被天使盗了去吗？”她又发出夸张的笑声。
　　这种事情不应该那么好笑吧……奥尔德里奇想，这样的女人真让人无法忍受，弟弟竟然也受得了。让人同情之时又感慨他的忍耐力。“妹妹放心，这样可怕的事情是不会发生在你的头上的，更况且你的身边有位最勇敢的骑士。说到这，他看到一直没有吭声的犹尼耳露出感谢的微笑。
　　“为什么要和哥哥说这些？”望着奥尔德里奇的背影，犹尼耳问身边的女伴。
　　“傻瓜，还不是为了你吗，” 希尔德加德用扇子遮住嘴巴轻声说道，“局院二卿在宫廷里明目张胆地拉党结派，父亲平素就很反感，想来也不会将王位让给他们。沙菲利被父亲驱逐到人鱼列岛长年卧病不出。所以能和你争的只有明斯特和奥尔德里奇。今天这个人一马当先抢进王都我还以为他势在必得，既然现在知道他没有觊觎王位的意思，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德加德，你真聪明，”犹尼耳凑过去想要吻她。
　　“干什么呀，这里可是王宫，”17岁的少女用扇子挡着脸轻巧地避开。

　　厄修拉出现了。她躺在一把巨大的椅子里，由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抬着进入大厅。刚才的修道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紫色的衬肩银色的裙摆，雍容华贵。
　　“厄修拉，你太放肆了！父王规定千相大厅只得步行，你却敢让人抬进来。这不仅是对国王的藐视，也是对这里所有王侯大臣的藐视！”哲勒大声地叱责道。
　　“规矩是人制定的，不破不立，不会一尘不变。我身为西伦贝尔卿，不仅需要对父王奉献我的忠诚更需要对阿芙蒂亚洛神奉献我的忠诚。所谓千相大厅是让凡人屈服敬畏，”她轻蔑地俯视着粗暴的弟弟，“但是难道也可以让神明与这些凡人的情感并行吗？就算你再不懂得尊重国家的信仰，无知也该有个限度。”
　　“请注意你的言词。国家不是你的神创造的，是军人创造的。这些石像就是明证！”
　　“停，”厄修拉让大汉放下巨椅，曼妙地起身，丝毫不理会哲勒的愤慨，“从这里开始我自然会下来行走。以示对父亲的尊重。”她环视四周，“时间都到了，怎么父王还没有出来？”
　　“就快了，梅森官长正在门里面准备，陛下也正往这边过来，”一个发须斑白，眉毛倒竖的红衣长者凑过来答话——外务官长昆廷，与内务官长沃恩、皇室官长梅森同为王都内官阶最高的三官长。是彻彻底底的修道院派。
　　须臾间，号声响起，从内殿传出来回荡在宽广的千相大厅震耳欲聋。金灿灿的大门被打开了……方才还议论大哗的皇族子弟与帝国重臣全部安静了下来，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里头。当他们确定孔雀王已经到达，就成两列进入内殿。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哲勒与厄修拉，明斯特和奥尔德里奇尾随其后。在犹尼耳和德加德身后，还有昆廷和沃恩率领着直属的帝国权贵。

　　孔雀王布莱克默端坐在高高的王位上。岁月无情地在他脸上留下划痕，却难以掩饰超凡的容貌。修长如渔梭的眉、闪亮似明星的眼、尖挺像奇峰的鼻、柔软胜丝绵的唇，这些因素中的任意一个都能让世间女子嫉妒不已，现在却统统叠加在这位年逾半百的男人身上。怎不让人怦然心动，怎不让人徒生感慨。他就是17年前平息内乱的尚武君主，孔雀之王布莱克默，时至今日虽有些苍白依旧是神采奕奕，盛气逼人。
　　在威严的君王之下，王公大臣行礼落座。面前的布莱克默显然不像传说的那样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精神得很，精神得让自己紧张怯懦。
　　“王都里有人说我快不行了。你们看呢？”布莱克微笑着默望向自己的子女们。
　　“纯属一派胡言。陛下是帝国的支柱，怎会轻易病倒。那种程度得谣言，不论是传播的人还是听信的人都是愚不可及。”哲勒、犹尼耳和德加德几乎同时说道。
　　“那你呢，奥尔德里奇。今天我在王都城楼上亲眼看见了一位少年英雄。他一马当先，踏着星月进王城让人民为他欢呼。我想要好好地感谢他，因为他让我回忆起了自己当年的风范。”孔雀王虽然保持着微笑却让人寒毛倒竖。
　　“陛下过奖了。奥尔德里奇的才能实不敢与父王相提并论。至少在今天我的判断力就没能经受考验。之所以那么急着进王都就是为了探视父王的病情，而现在事实证明了我的愚昧。”
　　“哈哈哈，”孔雀王爽朗地笑起来，“既然我没有生病。那么各位是否知道我为什么急召你们进宫吗？”
　　“父王想必是很久没见到我们兄妹7个，心里惦记，”希尔德加德明知道局院会议不会轻易召开还是忍不住要卖这个乖。立即遭到厄修拉的白眼。
　　“这固然是一个理由，但我还要向大家宣布更加重要的事情，”孔雀王忽然严肃起来，“自帝国建立以来，先辈们一直尊奉群星之神阿芙蒂亚洛。最近，一位贤能的占星师，阿芙蒂亚洛忠实的仆人就来到了王城。她的实力我还有在座的三官长都已经见识过，不容置疑。而她在不久之前又作出了两个预言——关于帝国崩坏的预言！”
　　“两个预言？”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在七兄妹中间，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三官长，但对方只是深深埋下头。
　　孔雀王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宏亮能把脆弱的心灵碾碎，“预言的其中一个恐怕很多人都已经听说，但另外一个我却一直对外保密。那就是亡国之子的传说。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要将那个罪恶的名字宣读出来，并给予他最为严厉的惩罚！”
　　“陛下，星象师妖言惑众不可以轻易相信啊！”哲勒和犹尼耳几乎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住口。在伟大的王面前怎么容许你们如此放肆！”厄修拉也站了起来，“我代表至高无上的女神阿芙蒂亚洛请求同样至高无上的君主宣读那个卑微的名字！”
　　“——亡国之子，就是你，”孔雀王的手向一把利刃落在他的头上，“奥尔德里奇。”
　　“伟大的圣裁！”大汗淋漓的哲勒拜倒在地上。
　　“请陛下如约给予罪子最严厉的惩罚，”希尔德加德也拉着兄长跪下。
　　明斯特轻轻舒一口气，发现厄修拉正微笑着望向自己。
　　“抓起来，把他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