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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幻夜 庭院里种着 ...

  •   庭院里种着不知名的树,枝繁叶茂,却暗自耷拉腐朽的红花,滴下黑紫色的浓汁,于是整个院子都胶着成黑色。又恰逢夕阳西下,满目的浓稠液体都泛起乌金色的光晕。肃杀如血。
      希尔德加德的心境很坏。在她看来,自己和犹尼尔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中。自从父王死后,两人的地位就急转直下,在强者林立的皇宫中处处示微。时代的巨手不再流连于□□的缠绵,逐渐攀上了喉头,愈发紧迫,于是温情也成了痛感,无比沉重。这样的感觉在得知如日中天的母亲被明斯特所斩的时候也有过,但远不如这次强烈。整个皇宫大院再没有一个值得倚靠或者可以倚靠的人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憎恨起孔雀王来。父亲啊!你为何死的那么早!只要再等两年,再等两年,恐怕我们就拥有了与兄长姐姐抗衡的权力!
      “啊!真讨厌!院子里的树太恶心了!父皇的品位简直让人不敢接受。”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她自己也着实吃了一惊。
      “这树叫做红泪,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犹尼尔用纤长的手递过一个削好的苹果,红色的果皮末端还粘着果肉,另一头则缠在犹尼尔的手指上,“这几天你都惶惶不安,脾气也不好。御医说焦躁可能是缺乏营养,建议你多吃苹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气定神闲削苹果,”德加德没好气地打落苹果,“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父皇的儿子,有没有继承王位的潜质!”
      “是你说这事情急不来的,”犹尼尔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妹妹也不要过于烦躁。”
      “我不烦躁谁烦躁?我不操心谁操心?我可都是替你不平啊!父皇生前明明最疼爱你这个儿子,结果两脚一蹬什么都没留下。本来指望你也有点抱负,可你倒好,完全不去争,凡事还要我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如果心态那么好连王位都不放在眼里,索性和姐姐打个招呼去修道院做教徒算了。”德加德略显愠怒,虽然说着刻薄的话,还是把握着语气上的分寸。
      “是我不好,”犹尼尔被数落得抬不起头来,“辜负了姐姐……”
      “不准说傻话!局势还没到不可逆转得地步,”她看了看一脸无助的犹尼尔,“王位不是顺其自然就能得到的东西。弟弟你也该睁大眼睛看清楚周围的形势,还有就是不要再顶着那个书呆子脸。要知道圣君士可是自古崇尚武力的国家!”她本想用“懦弱”这个字眼,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犹尼尔一知半解,对于这个小姐姐,他是又爱又怕,时而心有灵犀,时而又完全不能揣摩。
      “如果我说对,你就按着我的说法去做了是吗?如果我是欺骗你呢?太没有主见了。就算你这辈子改不了是个书呆子,我也希望你是个有脑子的书呆子。文艺书不能为治国安邦带来任何帮助,画笔也不能描绘出整个大陆的宏伟版图。弟弟,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犹尼尔并不清楚德加德何以如此愤怒,他想说王位并非自己所图,但也没有说出口。姐姐对于王位的孜孜追求太显而易见了。
      “虽然还没有加冕,但是哲勒哥哥登上王位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暂时是无法改变了。现在最主要的敌人就是沙菲利和明斯特,奥多玛和洛荷国力强盛,两个人的同盟是对你我极大的威胁。所以趁着现在他们还滞留在王都我们必须采取行动,绝不能放虎归山。”希尔德加德恶狠狠说道。
      “德加德,你想要在王都动武?”犹尼尔大惊失色,“这可不能随意开玩笑啊!”
      “我没有开玩笑,”德加德凑近过去,“当然我也没有蠢到冒然动手,凡事都要讲究师出有名,然后就能理所当然地置其于死地。”
      “你想要置谁于死地啊德加德,明斯特哥哥还是沙菲利哥哥?虽然我并不喜欢他们,可怎么说我们都是血亲……”
      “血亲?父王一死马斯卡萨特内执着于这两个字的怕是只有你一个了吧,旁人对于这种天生的羁绊可是忌讳莫深。要知道所谓血亲在平安时代能够成为延续繁荣的美酒,而在乱世只能是置人死地的毒药,除了成就宏图霸业的那一个,其余的都要因它而灭亡。对于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不得不善加利用!”
      “具体怎么做姐姐应该都盘算好了吧……既然已经如此决绝”,犹尼尔有些沮丧。
      “沙菲利和明斯特在王城过于招摇,频频会晤名人大佬必定使王兄不满,而胆敢在眼皮底下动自己的女人更是无法容忍。”
      “明斯特哥哥对奥德丽出手可能只是传闻。”
      “所谓无风不起浪,即便他们之间没有发生那样的关系也差不到哪去,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在马斯卡萨特的情妇岂止一人,如此伤风败俗世人所不容,哥哥也绝不能咽下这口气。不难推断他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一方面是由于缺乏证据,另外一方面在登基前还需要他们两人的帮助,仅此而已。”
      “照姐姐的推测,王兄迟早会找明斯特哥哥和沙菲利哥哥算帐,为何我们要急于一时?”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制造最大的胜机,王兄在明我们在暗自然下手容易。更何况这两人即便是在王城也势力巨大不易铲除,一旦哲勒那边懈怠让他们出了城去变数更多只怕再也无法控制。所以……”
      “所以姐姐决意当机立断,逼迫哲勒哥哥处置两人。”
      “对了,便当如此!即使王兄迟疑我们也要狠下杀手。另外我已经遣密使将你的公印送去西伦贝尔修道院以表诚意,厄修拉嫉恨两人也当助我们一臂之力。”希尔德加德忽然紧紧搂住犹尼尔,“弟弟,自从母后被杀我就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恐惧当中,再加上此番变故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你——会好好待我的吧。”
      “当然了,我敢以性命担保,会对姐姐忠诚,”话虽这么说,犹尼尔的心神却恍惚不定。
      “那么答应我一个条件。从此刻开始心里只得有我这一个姐姐,一个亲人,其余的统统都是敌人。沙菲利和明斯特是,哲勒和厄修拉也是,他们都要吸干我们的血,把我们赶入卑微的坟墓,他们喜好在背后耻笑我们的无为和失败。所以我们一定要赢来胜利,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吗?”
      “是的,任何代价,从现在开始要经历太多太多的死亡。不,从孔雀王召唤我们那刻就开始了,命运的屠戮,我们必须承受,一起活到最后!”止不住的战抖,分不清那是弟弟的还是自己的,希尔德加德的眼中只有奔泻的鲜血,被染红的苹果活似又一颗断裂的头颅。

      在赏夕阳的还有奥尔德里奇和罗连,从森林出来后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上添置物需,主要是干粮以及马匹,然而两人都明白这将是分离的前奏。
      “小兄弟,我这里的可都是纯种好马。你们看看,你们摸摸……”老板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推销着,奥尔德里奇认真地鉴别,罗连只是靠在遥远的斜阳里。
      “你说还会跟过来吗?”
      “去而复反?应该没可能了。”奥尔德里奇一心一意望着马,对于旅行者来说四个腿的一直是很好的伴侣。
      “去而复反总比一去不复返好些,如果今生再也见不到某样东西,即便只是匆匆一面之缘也是会难过的。”
      “恩?”奥尔德里奇不解。
      “比如说这太阳,看着它被黑夜吞没就有一种无名的惆怅,即便它很少有带给家乡温暖。那么,一路从王都辗转奔波到这里的兄弟又当如何?”
      “原来你是在说这个啊,我还以为你担心帝龙追上来呢。虽然没弄清楚黑衣人的身份,但他的身手显然不是帝龙所能比的。”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要单枪匹马杀往自己的国度了。”
      “恩,我会为你挑一匹最快的骏马,帮助你赶回村子,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焦急。”
      “能够体会吗……”罗连闭上眼睛,“你可千万不要死啊,我们还没有好好比试一场呢。”
      “我当然不会轻易死了,”四王子选中了一匹黑色的髙头大马,商家接过一袋银币,知趣地退了下去,再也不吭一声。“太多的谜题没有解开了。回领地后我一定要彻察父亲的死因,揭开幕后真相。或许也应该加紧部署军队,加强防范。王都很有可能派兵攻打瑟勒曼,那么百姓可就真的要遭殃了。”奥尔德里奇边说边示意罗连过来试马。
      罗连笑起来,“王子殿下如此意气分发,我怎么能输给你呢?”他翻身上马,怎料竟然没能坐稳,险险跌下来。幸好被奥尔德里奇及时扶住。
      “罗连,你太累了。今晚先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出这个城镇。”
      “没事,我身体可没那么弱,只是有点伤神罢了,”罗连背着夕阳走入旅店中,“王子殿下甘心为我护卫太受宠若惊了,其实你大可为自己考虑。”
      “果然,在他眼里我始终是王子殿下啊,”奥尔德里奇自言自语,罗连对自己的态度在一日之内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让自己沮丧。

      希尔德加德保持着缄默,闭目养神。犹尼尔坐在一旁看着她也不说话。年轻女孩的脸上留有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气色,如同一头多日未餐的凶兽忽然闻到肉膻血腥,兴奋到抽搐,她显然没有能够休息,阖上眼睑只是用最为虔诚的方式迎接黑夜的降临。
      犹尼尔意外地比姐姐更为不安,一次次站起、坐下,手心的汗在指缝中掐杀。夜幕降临了。
      “弹个曲子给我听吧,不用如此惊慌,”德加德紧闭双眼。
      “弹什么……好呢?”犹尼尔战战兢兢。
      “你拿手的海外名曲,《暮台空》。”
      “好,我这就,”犹尼尔入琴座,捧起八字形的弦乐器。
      “还是这鬣琴好听,如此缠绵悱恻,全然不似人间光景。特别是在弟弟手里,更如天外之音,欢喜、悲愤都要一抹而平。”
      “你心情好些了吗?”
      “算是吧,讲讲这曲子的故事,我也想听。”
      “夏暮晚,亭台高,嫣嫣女子空寂寥。清水镜,浊脂药,烟花梦里遥彤涛。泪星雪,月沉垂,爱眷愕歌三更鸟。孤影醉,易天老,人皮纸上刻窈窕。”
      “悲情的故事非我所爱,但今夜即使是冥曲哀歌听起来也让人兴奋不已!”
      “公主殿下所料,明斯特王子已经进入后宫内寝,”推开门进来的是隶属皇室官长的载生大臣斐葛。载生大臣的职责是负责后宫内衣食住行,以及维护皇族繁衍生息,也就是类似于后勤部长的工作。这样的职务通常需要一个强干而寡言的人,而蒙奇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做得很好嘛,斐葛。这个皇宫就没有什么琐事能够逃过你的眼睛。有加派人手看住吧。”
      “新主还未登基,后宫已渐糜乱,这是臣下所不愿意看到的。为了皇室高贵的尊严,我才做到如此地步,希望公主殿下能够体谅老臣苦心。”
      “都把话讲到这个地步我和犹尼尔王子自然不会逼你,如果人人都如你这般心存皇族、体恤皇族,那么也就天下太平了,”希尔德加德无意与老人多做纠缠,迫不及待起身前往后宫,“弟弟的护卫借我一用,你就留在这里弹琴,没有我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内寝里,奥德丽因为明斯特的到来欣喜万分。她明白自己正在做极其危险的事情,一不留神可能连身家性命都会丧失,但依旧忍不住要投入这个有点帅过头的男人的怀抱。她是爱着哲勒的,至今如此,但眼前俊伟却不粗蛮的身体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够诱使体内野性的因子,汇聚成爱欲情潮。
      “你又来了,为什么?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自那天以后。”奥德丽的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他却无动于衷。
      “皇后陛下不希望我来。”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而已。”
      “皇后陛下也怕自己会受到伤害。”
      “明斯特,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但愿你是在开玩笑,”奥德丽的睫毛抽动起来,“即便我的大脑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再见你,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呼唤着你,尤其是在一个人的夜里,两个人的也是。我自觉就要跌入地狱,你也一样,我试图和你逃避那样的结局,结果却发现你才是那个最深最深的地狱。明斯特,我已经深陷于此,你不该轻言讥讽。”
      “是我失言,今晚我亦犯险,为了美丽的女主,为了……”
      “为了我一个就足够了,你的眼睛里不需要再出现任何的人,”奥德丽打断了他的话,“今夜你留在这里陪我好吗?”
      明斯特笑了,他底下头久久不语。
      “为什么,今夜的你如此沉默?跨入这间屋子我以为你是要带给我快乐,你温柔的言语可以融化我的心,你坚实的臂膀可以挽回我的情,可你只是在微笑,纵使再迷人还是如此摇不可及……”
      门被推开了,侍卫鱼贯而入。奥德丽大惊而起,“我没有呼唤,怎可擅入,统统出去!”但她随即发现自己错了,那些侍卫并不是属于皇宫的。
      “盛传二王子天性好色,屡祸后宫。今日被我撞到,竟是在皇妃闺中,倒不禁要为哲勒哥哥鸣个不平,”希尔德加德眉目带笑,以扇掩口,早已不是方才的神情。
      好一个希尔德加德,奥德丽心中怨恨气急,蓄意捉赃却谎话连篇,明指明斯特□□暗骂自己不检点,还把哲勒抬出来,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公主深夜入宫,只怕不会是专程来看二王子的吧。当真如此,动机也很是可疑啊,”
      “皇妃可不要针对我。之所以这么做可全都是为了王权的稳固。这怎么能说是动机可疑呢?”
      “公主可知王权为何不稳?若不是奥尔德里奇弑杀父上怎么会不稳?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暗谋皇位怎么会不稳?小人当道,日不能行;枭兽嘶吠,夜不能眠。这个国家的王权就是因为这样才岌岌可危的啊!”
      “皇妃可不要急着下逐客令,哲勒皇兄正在来这的路上呢。谁是谁非,我等弱质女子怎么辩也辩不清,”德加德看了眼明斯特,“奥多玛公爵也是,放着美绝天下的弟弟不理,却跑来深宫偷欢……”
      “说够了吧!”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三王子沙菲利出现在希尔德加德的身边,后面还跟着梅森等一众皇室内臣,“既然自称弱质女子不辨世事就不要胡乱猜测,议论宫闱。逞口舌之能非皇室子孙所为。”
      “只怕逞口舌之能的不是我吧,”德加德猛一合扇子,直逼沙菲利面前,“洛荷公爵与奥多玛公爵的关系特殊在场各位谁不知晓,所以你的忿怒也大可不必隐藏在心里。”
      明斯特动了,他的手按在佩剑上,猛地站起来。希尔德加德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举动,杀机一闪顿时惊得闭上嘴巴,一直躲到侍卫中去了。
      哲勒的出现稍稍缓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众人纷纷退让两旁。旦见黑熊铁青着脸,节制怒气,已经很是不易。
      “谁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他一直盯着奥德丽,并不看其他人。
      “经过就是有人夜入后宫,戏弄皇妃,扰乱礼法秩序,”希尔德加德抢着回答,“被我撞见还不愿认帐。”
      “滚!”哲勒大吼道,“闭上你的嘴巴!奥德丽你来说。”
      希尔德加德碰一鼻子灰,只得暂退一旁。她心有不甘,噘着嘴巴。
      “陛下明鉴,奥德丽侍君整整12年,从无半点私心。”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明斯特,我的弟弟,会出现在这里呢!”
      奥德丽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眼看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即便今天力挽狂澜也恩宠难再,心里将希尔德加德咒骂千万次。明斯特、沙菲利,你们又该怎么办呢!
      “梅森,还不伏罪!”沙菲利的举动也让众人吃了一惊,难道他竟要让自己的亲信充当替罪羊,哲勒会吃这一套吗?皇室官长应声下跪,垂首不语。“梅森,这个问题应该你来回答。深更半夜,奥多玛大公怎么会出现在后宫内寝?如果答不出正当理由就是你监管不利,理应革职查办!”
      “明明是你自己监管不利,怎么能够怪到梅森头上呢?”希尔德加德在一旁阴阳怪气。
      “奥多玛公爵,你也有罪。无论何事,除非牵涉国本,不必夜入寝宫。惹怒皇兄!”沙菲利不予理睬自说自的。于是明斯特也单膝跪下。“如果你们两个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别说哲勒哥哥不容,黎民百姓也不容,先皇圣灵更不容。好自为之!”沙菲利看了看哲勒,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但眼见一群人在自己的威严下抢着认错也不禁暗爽。然后,沙菲利也跪倒在地,脸几乎贴到地上,“弟弟不才,登基典礼前横生枝节,无颜以对。”
      “好吧,便如弟弟说的。梅森果真毫不知情,就先拿你们问罪,”哲勒趾高气昂已不似方才愤怒。
      “据我所知,二王子连夜进宫是为了与陛下商榷登基事宜。但听说陛下在宴会厅尽兴,不便打扰,便转而向皇妃请示。这是我得到的消息。”
      “胡说!”希尔德加德急得几乎跳起来,“一派胡言!”
      “我不是让你闭嘴了吗?”哲勒的态度让德加德气红了脸,仿佛偷情的事是自己做的。
      明斯特缓缓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油纸摊开,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细节详尽的加冕典礼流程部署。众人面面相觑,德加德更是为之变色。明斯特正色道,“洛荷公爵所言甚是,事非紧急不该连夜入宫,但加冕典礼迫在眉睫,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皇兄琐事缠身,只得求助皇妃陛下。请问这何错之有?难道新王登基不能算是国本吗!”这一番话,他说的义正辞严,旁人为之侧目,奥德丽也傻眼了,木木地站起来。“世间都以为我惯于情事,然而为同掌军务局的皇兄效劳也是我的本分。如果皇兄认为我做错了,便处罚我。明斯特没有半点怨言。”
      “偷欢未遂还振振有词信口雌黄,我不拿出证据来你就不肯伏罪。奥德丽夫人,请你打开衣橱最下层,让皇兄看看里面藏的什么东西!”希尔德加德顾不得身份,抓着奥德丽的手拖到衣柜前。四周鸦鹊无声,一个个都屏住呼吸,不知道其中有何蹊跷。
      “打开吧,奥德丽。证明你的清白!”哲勒发话了。奥德丽明白这是给自己最后的宽容,如果依旧半遮半掩,那么结果只有死路一条。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将钥匙拿了出来。“希尔德加德,我不会放过你的!”她压低嗓子。“你没有机会了!”小公主得意洋洋。然而,抽屉里面,除了一个镶金盒子,什么都没有。奥德丽和希尔德加德都傻眼了,面面相觑,这个小小的盒子仿佛魔鬼一样,只稍稍望一下就让他们花容萎转。
      “愣着干什么,把盒子打开!”哲勒命令道。
      “不用了!”希尔德加德顿声制止梅森上前,“那个盒子里,是犹尼尔的公印……”她的气势瞬间低落下来,身体也软作一团。
      “是这样啊,”哲勒放声大笑起来,“原来真正对皇妃献阿谀采媚的是犹尼尔,你却被蒙在鼓里。”
      希尔德加德羞得无地自容,歇斯底里地喊叫:“这是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有人想要陷害犹尼尔!”
      “听着希尔德加德!”哲勒骤然止住笑声,“回去告诉你的宝贝弟弟,不要背着我干下三滥的勾当。你也给我好自为之,不要再造谣生事!”说罢,他转身离去,奥德丽和一众大臣惊惶失措,紧随其后。房间里只剩下明斯特、沙菲利和沮丧的小公主。
      “犹尼尔弟弟看似无能,背地里却有这么一手啊。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不好好监管呢?”沙菲利冷言冷语不无讥讽。
      “为什么?那个公印会在奥德丽的衣柜里!”
      “在加冕典礼之前马斯卡萨特一律不准随意出入。犹尼尔的公印被奸人所盗,我把它取了回来,如此而已。你看,这不就让梅森物归原主了吗?”
      “这笔帐,我会记在心里的。”
      “就怕你不记在心里,一错再错。宫闱之内,王都之外已经在哥哥和我掌控中,若然还有冒动就不要怪我们六亲不认!”
      “哥哥的话,我谨记在心!”德加德瞋目,咬牙切齿。
      “你似乎还是不服气,那我就多说一句给你知道自己失败的原因:蓄谋害人就要做好被害的准备,天底下哪有乖乖伸长脖子等着你拿绳子来套的道理。再者,哲勒为人不可一世,要借他的手诛杀我们又在众人面前给他扣一顶大大的绿帽子。这样的馊主意亏你想得出来!我看以你的资历和智商这辈子也就是个公主了,要学会惜福,学会知足!”沙菲利挽起明斯特的手,翩然而去。

      天微亮的时候奥尔德里奇送伙伴上路。行囊已经打点完毕,罗连骑在马上,由奥尔德里奇引着,往镇口去。空气有些潮湿,露水挽轻风打在脸上,视线有些模糊。不同于昨晚,罗连喋喋不休,奥尔德里奇反倒沉默起来。
      “王子殿下不必再送了,摆在你面前的问题比我多得多。如果瑟勒曼不幸被马斯卡萨特攻下,这个假设不堪想象。”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那么就打起精神策马回国,我相信瑟勒曼的百姓都翘首以盼亲民王子的归来。不论你在王都发生了什么,他们应该会信任你的为人,把你当成唯一的救世主。”
      奥尔德里奇没有答话,眼见罗连回复了以往的活泼开朗,自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王子殿下是第一个进入马斯卡萨特的勇士,不理会俗世不惧怕谣言。就连马斯卡萨特的纨绔子弟也不禁孜孜称赞。你知道吗?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血本哟。”
      “诶?”
      “呵呵,”罗连笑起来,“我下了赌注,你有朝一日会成为圣君士帝国的皇帝,是个造福天下人的明君。”
      “罗连……”
      “王子殿下不用担心我。极北之地的民风可是非常彪悍的,再加上有你为我精心挑选的千里马,一定能够平安到达目的地的。殿下还请宽心。”
      “罗连你听我说。不要叫我王子殿下好吗?你说过,我们是兄弟。既然是兄弟为什么还要用如此生疏的称呼。”
      “不能并肩作战不能惺惺相惜不能称为兄弟。此后你我天各一方,你还是帝国的王子,我还是村落的贫儿。若此生都无法再见,多一个称呼只是多一段感伤。”
      奥尔德里奇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来,双眼紧紧抓着罗连的视线,“你对自己有信心,对我也有信心。那么对于我们兄弟一般的感情为什么就没有信心了呢?绝对,我们绝对会有机会相遇共事。到时候还真要好好比试一场,看看是我这个哥哥武艺超群还是你这个弟弟技高一筹。”
      “太阳出来了,”罗连伸出手指向远方,“据说海的那边还有奉太阳为神祗的国家。如果这位神明接受我的信仰,那么刚才你说的话就成了誓言。你要好好的遵守这个誓言,在你努力活下去的每一天。因为每天清晨,他都会带着我的思念,出现在你的面前考察你是不是还坚持着信念。”
      “好肉麻,情侣赌誓也不过如此吧,”奥尔德里奇终于舒展开笑颜,“既然你都决定为了我改变信仰,看来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奥尔德里奇,你要保重……”一匹黑色的骏马踏着朝阳,绝尘而去。

      “又是一个肮脏的早晨,”沙菲利倚在窗口,身体用毛毡包着,于风瑟瑟。
      “又看到什么了?”明斯特全身赤裸躺在床上,还没有完全挣脱睡神的怀抱。
      “这个城市就没有一点赏心悦目的地方,全都是污秽。如果我们再不拯救它,也就差不多完了。”
      “拯救它?我以为你是要毁掉它呢!”明斯特轻轻开着玩笑。
      “父王的驾崩对帝国来说是沉重的打击。其结果必然是暴民四起、总督不臣,圣君士急需一位圣贤主持国家政事,率领群雄。哲勒这个人凶残暴戾,不近人情;碌碌无能偏又自以为是。再加上旺盛的权利欲。可以断言,他成不了圣贤。”
      “那么我呢?”明斯特贴到他身后,一只手伸进毛毡里。
      “哥哥也不是贤能,但却具备了夺得天下的条件。首先,你聪慧渊博,通晓国事;其次你知人善任,懂得运用人才;再次,你英勇善战,用兵如神;最后,你血统纯正,而且生得一副诱人犯罪的好外表!”
      “即使是这样,我却不是圣贤?”
      “圣贤当表里如一,哥哥不行;圣贤当大公无私,哥哥也不行;圣贤当清心寡欲,这一点哥哥更不行。所以哥哥充其量只是一个贤能。对于贤能来说要成为君王就需要克服严苛的条件。这些条件就是你的弱点,容易被人抓住的弱点。”
      “弟弟的嘴巴如此狠毒,真想结结实实地堵上它。不过说得确实也有道理,我自己的劣性我自己明白。”
      “就拿希尔德加德和犹尼尔来说,他们千方百计想要置你于死地,因为他们知道你站在离王位最近的地方,可以说是触手可及。尔后在外还有厄修拉和奥尔德里奇这两颗不定时的炸弹。奥尔德里奇既然戴着亡国之子的帽子想来成不了大气候,只要紧紧盯着趁机铲除就可以。我更担心的是厄修拉,对于父王的死以及这个国家的种种机密她似乎都了若执掌,另外她还占着修道山和元老院的大名大义。我很惧怕她会偷袭哥哥和我的背后。”
      “厄修拉姐姐那里我反倒认为不用担心,毕竟现在的她孤立无援需要我们两个的帮助。而我们也按照既定方针对她保持着低声下气的服从姿态。这个同盟应该还会维持一段时候。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希尔德加德这个女人,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她可不是吓一吓就会收手的货色。”
      “有什么好慌的,昨晚的事情不是一直在我们的掌控当中吗?事实上我早就知道德加德会找你的麻烦,所以打从进王都开始就让梅森盯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抓到你的把柄呢?”
      “原来如此,梅森的密报并非偶然,都是弟弟的功劳。”
      “有这么个爱让人操心的哥哥,做弟弟的当然要多留几个心眼。以希尔德加德的个性,哲勒称帝,她必然想要排挤我们。所以我就给她这么一个机会,允许你频频入后宫,一方面让你玩个痛快,另一方面也为她制造必须下手的目标。而后就是让你赢得奥德丽的芳心,以哲勒对她的宠爱以及高傲个性,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戴上这顶绿帽子,所以希尔德加德打错了算盘害错了人。当然昨天之所以能这样羞辱她并且让她背上奸诈小人的罪名,必须要有足够的证据。目前希尔德加德想要对抗我们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能够施予援手的只有记恨我们的厄修拉。然而他们姐妹两个也是素来不合,所以只有假借犹尼尔的手送出信物一途才能博得厄修拉的信任。这样,能够置希尔德加德于死地的物证就由她自己送到了我们手上,再由梅森神不知鬼不觉掉包到奥德丽衣柜里。”
      “弟弟果然神机妙算。但是这个物证可也得来不易,万一送出去的只是书信或者根本就是不能证明身份的礼物呢?又或者希尔德加德根本就没有意思打开衣柜。”
      “物证不全那么就拿人证来抵。没有梅森的指示,载生大臣斐葛怎么敢将情报卖给希尔德加德?如果物证不成,我就让斐葛出来倒打一耙,也足够让德加德吃不了兜着走了!至于那个衣柜,希尔德加德一定会开的。当初这两件宝物我是大摇大摆送到梅森手上的,不难传到希尔德加德耳朵里,这是她的杀手锏她怎么可能不出?更何况你和梅森信誓旦旦与奥德丽汇报加冕事宜已经让她颜面尽失穷途末路。”
      “厉害!幸好我不是弟弟的敌人,不然就凄惨了……”明斯特感慨到,“为什么绝伦的美貌下却有那么幽深的城府。”
      “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呢,哥哥。之所以昨晚出言羞辱就是为了激起希尔德加德更为疯狂的报复心态,让她失去理智奋起一搏。不管怎么说她毕竟还是直系皇族,想要绊倒她,让她在皇宫永远失去发言权必须要做出更大不敬的事情。陷害皇妃和哥哥事小,但要是陷害到哲勒这个自以为是的草包头上,那么她的政治生涯就算是彻底完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会让手下即刻准备起来,以防希尔德加德的困兽之斗。但我想奥德丽那边是不是也该给个交待,毕竟我们也把她当作棋子狠狠利用了一把。”
      “真是怜香惜玉啊,”沙菲利装出没好气的样子,“奥德丽夫人我已经打点好了。对于她来说更恨的是希尔德加德不是我们。一旦希尔德加德威逼她开柜,那么不管出现的是你的铠甲还是犹尼尔的公印她都难逃收受贿赂的罪责。现在的她除了继续联合我们也没有其他的出路了吧。只不过今时今日,我们和她的地位已经天差地别,现在的奥德丽也只能央求我等出手相助了。换句话说,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那么我让你干的事,你是否一定会干呢?”明斯特一把扯掉毛毡,强拥沙菲利入怀。
      “你如果不怕我早死,就由着你的性子。”沙菲利并不抵抗。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里一阵喧闹,一群侍卫在梅森的带领下行色匆匆往后宫方向去了。
      “你看,似乎又有什么好戏要上演了,”明斯特挠着沙菲利的头。
      “哪有什么好戏,只不过是为这个肮脏的早晨再增加一色血肉模糊的风景罢了!”
      眼皮底下,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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