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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黄嬷那边生疑的时候,许元姜已经顺利进入简府。

      许元姜的打扮与周围格格不入,穿着这身不中矩的衣裳四处走动,迟早是要露馅,因此,她加快脚步,想快快见到姨母的念头也变得愈加强烈。

      遥遥千里的凄惘如咽苦果,全凭心有依托才能坚持到现在,可是等离亲眷越来越近,心中却好像临生怯退。

      只因单向的奔赴,常常会让另一方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误打误撞,没多久便寻到二夫人余氏的宅苑所在,侍女见她行迹匆匆,沉声提醒道:“余夫人刚起,有什么事要禀告,同我说就行。”

      听闻姨母就在里面,满心激动张惶的许元姜哪里还听得见旁人的提醒,提起裙子就直接奔进了寝堂。

      矮榻上,一位年轻的妇人正低头啜茶漱口,听闻动静,不禁秀眉微蹙。

      许元姜看见榻上的身影,身体打了个摆,眼泪先是不争气地流下来,喉咙却仿佛被人死死掐住,挤出的声音细如蚊呢。

      “你!”身后侍女紧追而来,一把将她胳膊擒住,对着女妇连连自责,“余夫人莫恼,婢子这就将她扭了出去。”

      余夫人捧着杯盏的手迟顿了下,目光忽地滞涩,她喊住侍女,屏退所有下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

      只见女妇小心地点了下头,口型念动几个字眼,无声地确认道,“宝姜?”

      泪水溃然决堤,许元姜提着一口气发声:“姨母——”

      仅仅一瞬间,余夫人腾地就站了起来。许元姜强行忍泪,端住仪态敛手见礼,下一刻,便抛开所有规矩奔向她,伏下头脸将来意倾诉出来。

      “元姜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来唐突姨母,姨母不要赶我走。”许元姜抬头,怔怔地道。

      许元姜此刻还是送亲侍婢的打扮,她将始末陈明,而听完她的遭遇,余夫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则将事情捋了个清清楚楚。

      不消多想,就知道歹人是看上了外甥女的美貌,许元姜从小到大模样变化不大,不然余夫人也不会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得知对方没来得及碰她,余夫人也是稍稍松了口气,见许元姜并未提及对方身份,余夫人便权当她尚不知情,只叹好好一个小娘子,硬是遭了相貌的罪。

      若非如此,不久后当是要在青州顺顺遂遂地说亲了。

      怜惜是怜惜,但余夫人同时也留了个心眼。那些人掳拐了人,却还敢往各大驿馆里落脚,如此张扬,想必主子是个有来头的,这么一看,许元姜也算是惹上了麻烦。

      对于一个身上麻烦不小的人,她顾念亲情,当然愿意相帮,可简府的人会不会讲情面,那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在简府,二房压根做不了主。

      当年长公子来京城辟府,晋地的族老们觉得偌大的府邸空得不像个样子,才索性叫他们二房也随他入京,所以说白了,二房就是来坐镇填宅的。

      二爷才干平庸,仰仗着简氏盛誉,才得以在光禄寺担任辅吏,领的是荫恤的缺,官位来得如此理亏,哪里还敢有僭越的胆资?

      她虽然是二房的正经妻室,但除却老夫人不说,府中真正做主的却另有人在。长房嫡嗣简高澄,早年便已接揽族务,以他的立场,凡事定以公族利益为先,余夫人想到这里,已经隐隐有点动摇。

      见姨母迟迟不语,许元姜心中有数,沉思两个呼吸后,神情却慢慢平静下来。

      她的眸色淡淡的,这是饱经摧颓后,对再大的期望也学会看淡了的表现。余夫人见她这般反应,私心一动,蹙眉果决道,“胡思乱想什么呢,你是我嫡亲的外甥女,你娘护不了你,姨母怎么可能不管。”

      “况且多养个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许元姜惊喜抬眸,不安感遁褪下去,感动之余忍不住向余氏靠近,却在意识到自己灰头土脸时顿住脚步,她飞快整理了下自己,奈何再怎么整理也觉得无济于事。

      余夫人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到矮榻上坐下,宽和一笑。反正她料定,那作恶之人哪怕手眼通天,也不敢把手伸进简府里要人,她作为简家的夫人,这个底气还是有的。

      思及此,余夫人的腰杆往后靠了一下,她自宽地想,刚才就算心有犹豫,也是在犹豫府中其他人的态度,自己这个人,一向是再善心不过的了。

      余夫人视女子清誉大过于天,秉着少一人知道就多一份稳当的原则,私自就将许元姜安定下来。

      出于谨慎,打算等这阵乌糟风过了,再遣人到青州给许府报个平安。

      不费半日,余夫人就替许元姜补好了身份,将她藏在身边做个侍女,唤作“绵竹”。

      虽说绵竹的身份左右都是假的,但余夫人并不愿委屈了她。

      侍女不等同于婢女,是受雇于大户人家的良籍,余夫人再三考量,觉得这样安排再合适不过。

      按照规矩,简府内,除了主子的贴身婢女以及有指定事务的仆役,府中下人都被统一管束,并不限于某个宅苑独有,所以身为绵竹的许元姜并不能只留在宅苑。

      余夫人身边的绛罗是陪嫁,轻易不能调开,是以每天晚上,许元姜和其他侍女一样,在偏房睡通铺,白日则和侍婢们一起领差。

      她难得安稳下来,加上有绛罗对她私下照拂,虽说是娇生惯养过来的,却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处。

      许元姜安顿下来之后,姨甥两人碰面的机会却不多,两人除了偶尔叙话,余夫人不是在看顾幺儿,就是忙着出门与二老爷同僚的官眷交际。

      盲猜姨母多半时间顾不到她,许元姜若非有事,平时倒也不去打扰。

      前几日还算清闲,只是近日,府里再次忙络了起来。

      原来简老夫人前段时间人在晋地,回府的日子就在这天,这天恰好赶上秋分,依据俗例,照旧要在祠堂备办祀礼。

      简府的建制呈硬山调大脊式,庄重却不失英朗大气,祠堂坐落于东厢北院,北院中,仆役洒扫除尘完毕,已经在整理香灰承盘,仔细确认供桌上的陈设。

      侍婢们早早侍候在一旁,许元姜也不例外。

      门户不同,礼节也不尽相同,作为府中新人,许元姜初来乍到,有太多细节不明,即便提前做过功课,首次在家主面前做事,心中仍不免有些没底。

      于是,理事的仆妇走过来,便看见她一张脸白得像没有血色,凭借经验,只当有人想要装病,借此机会躲事,便摆着脸扫过众人,口吻意有所指。

      “老夫人回来可是大事,没人能推搪迎接,刚才黄嬷急催催出去,想必人已经到京了,若有人胆敢此刻推搪,一律当作躲懒。”

      黄嬷是老太太身边的理事嬷嬷,时下去城门口迎接,可不就意味着老夫人抵京了么,听了仆妇所言,侍婢们各自打起了精神。

      许元姜含笑点头,心里却在暗暗叫糟。

      在家中时,她从来都是被伺候的那一个,某些规矩上没有她们的自觉,很多举止更是做不到一致的统一,这要放在侍婢堆里,用不着对比就得立马现出原形。

      这和“公开处刑”其实并没什么两样。

      目光向“受刑现场”扫过一遍,许元姜平复心情,她就没想过要事事指望姨母,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

      这个时候,已经能听见外面传来的人声。

      一行人经过撇山照壁,由影影绰绰变得愈发清晰,走在前面的是的此番回京的简老太太,二夫人余氏跟在一旁,黄嬷率先跨过门槛,扶着老夫人坐在厅屋里头歇脚。

      院子里所有仆从趋避分开,侍立在两旁听候差遣。余夫人将才满两岁的俞哥儿抱到近前,让老夫人看了看幺孙,又唤乳母抱他去哄睡,回头关心地问。

      “老夫人奔波辛苦,一路上行程可还顺利?”

      老夫人看起来精神矍铄,接过黄嬷温好的茶水,也不看她,兀自道,“有他在,能有什么事。”

      余夫人闻言恍然醒神,似乎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向院外张看一眼,才道,“对啊,怎么没看到长公子,不是他从晋地将您接回来的么?”

      侍婢堆里,许元姜的睫羽几不可察地动了下,一双眼睛粼若点漆。

      晋地来信青州,信笺字迹犹存,算起来,她已蒙难半个多月,这个不久前才和许家唯一有过联系的人,对和许家早已断了音讯的她来说,当即可谓分量不轻。

      然而半个多月前,分明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她印象粗浅,在认知里,只当对方是一尊难以跨越的楷模,和那些青州士子一样,是横在哥哥与祖父之间的残酷楷模之一,所以任旁人如何提及他,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许元姜深知,自己心境会有这些变化,只赖如今处境大变,加上此人深得祖父肯定,在许家人态度的影响下,心绪发生偏颇,倒也合乎常理。

      可是这不能怪她,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许元姜抬起头来,目光掠过主座上的老人。

      老太太手捧一杯茶,温热的水汽拂在面上,细密的皱纹被抚平而舒展开来,对于余夫人的疑问,老夫人只是唔了一声,但开口回答的却是黄嬷。

      “长公子还在后边呢,城门处就被同侪拦住了。”

      余夫人讪讪点头,心中清楚,简高澄身兼要务,见不到他人是常有的事,他惯常事务繁忙,本来也不指望人今日就能回来,眼下在城门处被人拦身,想必又是出于公事。

      她看了老夫人一眼,别看老人神态上颇有计较,但府中谁人不知,老夫人最看重这个长孙,心底更是存了一番与有荣焉的快慰,眼下闷声不语,一副计较之态,只是摆摆样子而已。

      但她为何要摆样子,又是要摆给谁看?
      想到这里,她突然才领会到什么,目光立刻就向外边瞟去。

      几乎就在下一刻,一道身躯跨过东拱门,府中的管事紧缀其后。

      男子身量颀长,一身利落的束袖行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恰好可见蜂腰劲窄,他三步并两步上前,面朝主座单膝跪下,拱拳过礼。

      “孙儿来迟了,祖母勿怪。”

      男子全程目不斜视,从许元姜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挺得笔直的肩背,没承想此刻,老太太竟迟迟不肯了,嘴一扁便埋怨道:“说什么给我接风洗尘,你倒好,撇下我这个老婆子就走了。”

      许元姜听得微惊,偷偷撩眼过去,男子似也被这话戳了下,身躯细微一动。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等反应过来,简高澄温谨一笑。

      “是了,是我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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