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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薄薄夜色照疾路,青山失去物色,化作黑黢黢的峦影幕布于四方,一辆马车穿过山谷中的夹道,将重峦叠嶂远远抛在身后。

      一切变得愈加遥远。

      半个月以来,辚辚车马劳猝不辞,一行人停驻在驿郊休整,直到进入下一重关隘,终是走上了官道。

      马车驶入驿所的车厩,几个男人从车承上落地,竟是之前在义善庄露过脸的那些人。

      不消片刻,立马就有一个婆子引灯过来交接,几人唤她曹嬷,曹嬷绷脸盘问了两句,知晓除却费捐了两张银票作幌,此行并无其他损失,便暗中与人接手,掀帘探进马车。

      一路上,许元姜但凡清醒,都是在极度恐慌中度过,她只知道自己是被劫持了,每每醒来神经紧绷,对方都强行给她灌下昏药,以至于现在都还闭着眼。

      借着灯笼昏暗的光线,曹嬷眯了眯眼,看得出来这是个娇怯怯的小娘子,且一看身子骨就经不起折腾,得亏人是晕了,不然这样颠簸,至少都得吐得个七荤八素。

      许元姜脑海中一阵阵眩晕,只觉得眼前飘忽不定,待神思清明,猛然看清人来,下意识就往后一缩。

      面前坐着一个婆子,婆子脊背宽厚,面相狠戾,被她的鹰眼上下一扫,直觉能褪下一层皮来。

      曹嬷见她醒来,先是笑了一声,许元姜非但没觉得放松,反而体会到一股仿佛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冷意。

      “小娘子走运了,此番被贵人相中,是旁人几世都求不来的福分。”

      曹嬷将水喝个精光,忽然将方才还放在嘴边的茶盏徒手掰断,暗示她最好安分守己,否则逼人动起粗来,她这身细胳膊细腿都不够她练手。

      许家门风清正,按理说不曾得罪过人,更不会与人结仇,如今知道自己是被歹人盯上了,许元姜如临深渊,撂在耳边的狠话犹在嗡嗡回响。

      见人似是吓傻了,曹嬷这才探出头去催促扈从上路。

      许元姜不知道所谓的贵人究竟是谁,只觉得这种不入流的做派实在让人齿寒。

      她自小养在闺阁,从没经历过这种风浪,被歹人劫持、成为别人见不得光的外室、清白难以自保……接二连三的打击劈头袭来,个个都足以将她心窝戳出偌大的窟窿。

      许元姜深吸一口气,竭力想要平缓地呼出来,却因为刻意控制而弄得上半身都在颤抖。

      马车从驿所离开,驿丞也跟出来客气相送,“是要回冀州了吧?此前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啊。”

      驿丞不知道他们行路的方向,但早在接待入宿的时候,单看马车徽记,就已经知道是常山王府的人,听闻常山王世子已经入京面圣,至于这些人,大概是同行跟出来的宅眷,这就要折返冀州封地了。

      驿丞断然不会想到,马车里此刻多了个人。

      曹嬷心中谨慎,眼下正是要紧关头,随处都得留个心眼,担心徒生事端,便囫囵应付过去。

      至于行路方向,哪还用得着回冀州,当然是送去京畿的私宅。

      只是,途中因为临时有变,车马调转方向,折往另一条更为宽敞的官道。

      道路碑牌之上,彭城地界四字赫然入眼,马车放慢速度,抵达一处郡邸。

      郡邸是诸郡设在官道的驿馆,特地用来接待公差在身的王公大臣及外交使臣,比起寻常驿馆,规制更加繁复,考虑到里面时常有达官贵戚出入,为免节外生枝,马车被引入了辅院。

      许元姜并不知道外面的光景,从进来开始,竟发觉有些不太对劲,只因到了这里,婆子几人都变得谨重起来,甚至有意无意间屏着呼吸,她正惶惑,那婆子在外面等了片刻,突然自作主张要扯她去沐浴。

      许元姜双腿一软,一种不妙的预感强烈涌上心头,预感很骇人,她连连摇头拒绝。

      曹嬷不予理会,警告她莫要出声,称这里已不是青州,没人救得了她,更无人敢来招惹,说罢用一件巨大的斗篷罩住她头脸,在随从们的掩护中将她带进一间湢室。

      待盛好热水,曹嬷擒住她的胳膊,却不晓得触到她哪根神经,小娘子竟然反抗强烈。

      她眼底洇红,鼻尖泛粉,哭得连呼吸都要顺不过来,曹嬷目光一顿,想到将来毕竟也是被人伺候的主儿,而这等娇怜模样,正是最抓男人的。

      世子气血方刚,正值阳盛之年,既是中意她,指不定哪天就能将她抬为贵妾,扶正也是不无可能,怕人哭得昏厥过去,自己不好交代,索性隔着里衣给她迅速擦拭了一下,换过衣衫,又将人重新塞回马车。

      许元姜略微意识到,既然还能回到马车,应是不用久留在这里过夜,思及此,她的情绪暂时微松。

      辅院离大门不远,偶尔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人声,宿客言笑晏晏,却没有她能信任的人。

      许元姜分外无助,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此离杳无音信,失踪半个月有余,祖母,父亲……他们会不会坚持找她呢,她甚至不敢去想。

      正难过着,外面忽然噤声,竟连婆子也没了动静,许元姜神魂回笼。她方才想得入神,忽略了外面的牵马声和马蹄走动声,现在突然后怕起来。

      时下夜色极静,皂靴一步步踩过地面,一人不请自来,步履沉穆向前。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许元姜汗毛战栗,黍米点点,一颗心半悬不落,直到门壁上传来撑响,一角藏青地的衣袍率先闯入眼中,许元姜惊得抬起头来,瞬间撞入一双忽明忽暗的瞳眸。

      值此深宵,他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周身品相无不昭示其处境优渥,无须刻意品酌,只一眼便是显贵观感。

      男人双眸将她牢牢锁住,许元姜倍感窒息,恐惧兜头罩面地扑来。

      梁觐掀开车帘,低头的刹那,恰好与她四目相对,他促狭地笑了笑,女孩已经换过衣裳,与初见时相比,形容略显狼狈。

      望进这样一双剪水眸里,他几乎可以想象,若日后她与他熟稔,该会是何等宜娇宜嗔的模样,思及此处,梁觐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

      许元姜被盯得心惊,往后一缩避开眼,而这一切在他眼里更显怯懦,梁觐于心不忍,放轻声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放心,不必害怕,我自是会待你好。”

      “等我。”

      梁觐探身出来,面容转向冷肃,命令道:“将人务必看好,毫发无损地送入宅中。”

      垂首一旁的曹嬷十分惊讶,世子天潢贵胄,竟然如此放低身段哄人,知他对小娘子极是看重,此刻更不敢懈怠,只管极力担保。

      梁觐快步离开,月光照在袍缘,黑劲的云雷纹隐隐浮动。

      自从离开青州,朝廷又派下几位阁臣,如今正歇在郡邸,不日就要协助他监看下一路钞关,他非急色之徒,虽然对皇储之位势在必得,但不允许中间发生任何变故。

      身边多了几双眼睛,自然不能行差踏错。

      几位阁臣有意动身,好尽快前往下一地,他虽并无不可,只是每每想到要和一群老臣同住多日,他就心口发堵。

      如今再次见到她,梁觐心情极是畅快,恨不得宵衣旰食将公事办完,尽快回京城复命,待此间事了,将她安置下来日夜温存才好。

      又过了几日,在前往京畿私宅的路上,马车明显慢了下来。

      时辰已至傍晚,一行人留在了附近的驿馆歇息。王府出来的人,身上不缺银钱,曹嬷却珍馐酒馔各不敢点,只向伙计要了一盆烧脚汤泡脚解乏。

      自打从郡邸出来以后,许元姜一路上都闷头不语,也不违逆他们,曹嬷权当她见过世子姿容,怎么也都想明白了,虽说现在人闷了一些,但只要日后哄一哄便好。

      所谓金钿华钗送一送,不怕美人不活泼,正是这个道理。

      曹嬷留在堂下泡脚,让几个侍卫带人上楼,将许元姜守在卧房里看好。

      一路上投宿惯是如此,只要许元姜显露出安歇的意思,侍卫们都会退出去守在门外,将一道门守得严丝合缝,可是今晚许元姜却一点睡意也无。

      听见阖门声,她悄摸着睁眼爬起来,兀自怔了一会儿,眼泪扑簌落下。

      她对着窗外默然片刻,然后手脚安静地,将角落的花瓶抱到窗台,推开窗牖,确认下面没人,再回头比对一眼,忽然伸手将花瓶推了下去,整个人翻身缩进床底。

      “哐啷”一声巨响,门外的侍卫率先冲进来,看见窗扇大开,第一个念头就是女孩“寻死” ,吓得纷纷跑去张看。

      本来这根本说不通,因为□□落地的声音与它完全不符,但人就是这样,一旦遇上变故,注意力还是会不自觉地往事故地聚焦,而理智在那一瞬间,根本没来得及出现在意识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许元姜只留下个逃蹿的背影。

      几个侍卫瞳孔狠狠一震,拼命冲下去捉人,然而驿馆里有其他客人落脚,行动多有不便,如今主子谨小慎微,他们担心多添事端,所以全程不敢大声,一边拿人,一边派人去通知曹嬷。

      “想逃?那可由不得她!”

      铜盆“哐当”一声反扣在地上,曹嬷气急了眼,连烧脚汤都被她踩翻,她趿着湿鞋追了出去,对看守不力又放不开手脚的侍卫厉声呵斥:“王府要的人,谁敢阻拦,只管放手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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