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
-
东间,许元姜接过婢女送来的食盒,搁在香台上,回头就看见祖母放下茶盏,开始对跟前的人问话。
方才从前堂出来时,祖母遣她叫住二老爷,单独将二老爷留了下来,显然是有事要问。
她本想识趣地走开,奈何心中有事,一直舍不得挪脚,犹豫的时候,祖母已经单刀直入:“你媳妇人呢,是不是又去见她闺女了?”
二老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还当着小辈的面呢,怎么就开始训话了?
他虽尴尬,却也没有否认,只听跟前轻叹声擦过,老夫人将手杖杵在地上,“去劝你夫人,要真为了她好,日后就少些走动,惹来闲话是次,守好底线为重。”
“还有慈姐儿,毕竟是已经嫁出去的姑娘了,还这样隔三差五往娘边凑,我们是无可无不可,但亲家就不一定了。她夫家不说话,不代表心里就舒坦,既然做了人家的媳妇,自然得替人家想想。”
许元姜在一旁摆碟,几只盏箸摆了又摆,听见二叔受教般地连连应下,急催催走了出去,她这才吸了一口气,走到祖母身边给她捏肩,对早晨迟归的事情自觉认错。
老太太教导孙辈,照例都习惯数落规矩,刚要开口,却见许元姜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方碟出来,先是一碟蜜罗柑,又是一碟雪白的点心。
老太太定睛细看,正是之前慈姐儿回门时捎给自己的水乌他,当时不过随口夸了两句,没想到小姑娘就偷偷记下了。
宝姜幼年失了母亲,全靠二房婶娘带大,胜在性子乖巧,比起她的兄长,更是从未让她忧心过。老太太心中难得一软,本来没有胃口,对上她献宝一样的眼神,还是妥协着用了一点。
许元姜心中轻快,自己也捡着蜜罗柑吃,又听祖母唠叨她不要贪食,当心不易克化。
祖母这关过了,她的心思明朗起来,给人捏肩的动作变得更加熟稔,余光无意一瞥,这才看见门帘未关,她心绪稍滞,许是二叔人走得急,将落帘给忘了。
祖父崇尚清隽,府里按照他的喜好栽了许多信竹,每每生风,若有清香拂过,人的呼吸也跟着松缓得宜,不过祖母有个毛病,一旦受凉就容易头疼。
她走到门边,手指攥住了帘角,一阵微风绕过鼻尖,信札上的字迹隐约拂过脑海,许元姜腕间一顿,感叹笔工之余,片刻就想通了为何祖父总是对哥哥又恨又憾。
是的,有这样一位招人眼热的例子在前面杵着,她哥哥怕是更难翻身了。
老太太怏怏闭眼,说人乏了,许元姜垂下睫羽抠了抠手,这是要撵她走的意思了。祖母秉性说一不二,生怕再不走就要将人惹恼,她折身出去,使唤噙霜进去服侍。
二房的夫人邹氏回府后,最终是从老太太那边出来的。
邹氏得知许元姜送兄长出门的事情,听说回来还误了时辰,特意将她叫到跟前,问老太太有没有怪罪她,见她摇头,才出声宽慰。
“不是不体谅你们兄妹情深,许家待女孩子宽厚,唯独对出门这件事拘得紧,你是一直都知道的。”
许元姜明理地点头,捕捉到二婶微红的眼角,心想祖母大概是将之前对二叔的话又责问了她一遍,心中忍不住喟叹,二婶是个有主意的,做起事来半点不含糊,也不知道祖母的话她能听进去几分。
尽管觉得祖母的话不无道理,她却不敢跟着帮腔,只因这类话,由长辈来说再合适不过,万一换做她的口吻,隐隐总有一种横在人家亲母女中间添堵的错觉。
出于她生母的缘故,二婶对她照看了些,换在从前,只要二婶对她稍显疼爱,她和长姐之间就容易产生罅隙,对此她也无奈,只能尽量规避。
许元姜这边走神的时候,并未察觉二婶的靠近,等到发觉不对,身子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邹氏笑了一下,慢慢按下她虚拦在身前的手腕,环住她的肩头,轻轻将她抱住。
拥抱令人心暖,没等许元姜将自己佯装得平静一些,就听二婶欣慰笑道,“宝姜大姑娘了,竟也知道躲人了。”
她的耳廓不自觉薄红。
说到这里,二夫人忽然停住,一缕几不可察的叹惘从她眼中划过,“你娘生前最大的遗憾啊,就是不能看着你出阁。不过宝姜生得好看,应是有那么一天。”
许元姜短暂一怔,二夫人眼皮突突的跳,发觉不对,作势打了自己一下,连忙改口找补道,“啊呀,什么应是啊,姑娘家必定都有这么一天。”
许元姜幼年丧母,对幼时的很多细节甚至母亲的容貌都印象粗浅,但她确定的是,母亲是个温柔的娘子。
傍晚时分,熔金的落日从青州西下,一天也要将近尾声。一来二去将一通话说完,二夫人心头畅快极了,而从老夫人那里揣出来的不愉快,更是早就不知道抛到了哪片旮旯里。
许元姜唇边噙着清浅笑意,余晖漏过支摘窗斜斜打进来,在她的肌肤上晕了一层柔和的杏橘。
二夫人转过头来,含在嘴边的体己话又生生咽了回去,险些就看痴了,这么一看不得了,她忽然才想起什么,便叫侄女自行安顿,一个人欢欢喜喜去验看端屉里的物件。
时候不早了,许元姜并不打算留下,她将松散了的裙带重新系好,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准备离开,临走前,忽而瞥见寝堂里面,女人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水玉兰的面料,手中色泽崭新又鲜亮。
许元姜一时语塞,顿悟今日二婶是和长姐上街去了。
.
前段时日雷雨疾发,上渠泄洪不力,青州北缘的几个县城被水灾波及,造成大规模灾伤饥疫,但凡听闻此事,无人不唏嘘感慨。
许家虽然比不上那些惯来侯服玉食的煊赫门庭,但在青州,也能算作殷实人家,因此几个长辈做主,让二夫人邹氏带着许元姜去城中的义善庄捐些钱帛,聊以裨补缺漏。
当朝设有灾荒救济仓廪制度,在各大州县置办义仓,以备荒救灾。城中有一座义善庄,乃民间承恩自建,能经过官府之手,将民间筹得的善款集中拨往艰难之地,做的就是行善救济的好事。
义善庄前身是座庙观,庙观里曾经供奉金身娘娘,接待不少女眷,老太太腿脚经不起劳累,送捐这事便刚好落在了二夫人身上。
义善庄在永清河外二三里,庙华大街正西,善筹开办的当日,通衢的行道上往来热络,沿路上更有张起的摊子在叫卖香饮子,邹氏吩咐侍从留下来看顾马车,带着许元姜朝义善庄走,不忘张口闲碎两句。
“不知道为何,明明还没到年底,官家的人却都忙得跟要准备升迁考评似的。署衙里的官差们满值也就算了,偏偏连民间庙节也管,往后推延了几日。”
“不过,能赶在庙节前出来也好,不然到时候人踩人的,出门都败了兴致。”
许元姜嗫嚅着跟腔,才意识到确实是这么回事。
今日出门,离前堂议信那回才不过五天,一连几天里,父亲忙得几乎都不着家,今早好不容易再见到人,缌络胡渣都浅占了他小半个下巴。
不过她再如何不明就里,也没有要去细究的想法,官家人做事,自有他们的分寸,而她除了提醒父亲注意歇息,不给人添忧就已足够。
邹氏嘴角漏出庆幸的笑,当初知道送捐这事是要指派给自己了,她当即就满脸堆笑连连应下。先不说老太太给她拉了几天的苦脸,她赶制好的衣裳都没敢遣下人送出府去,更何况,还有件更让她挂心的事情。
如今有个可以名正言顺出门的便宜机会,她当然是乐得自在。
邹氏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许元姜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会见到长姐了,许元姜不禁心头微动,又听邹氏嘱咐:“送捐是善业,到时候替你娘也拈一根香,权当给她添些福沃。”
义善庄除了善筹,堂内还为恩客设有香坛,许元姜颔首应允,这事自是不必多说。
义善庄的柜堂里早就排满了人,外面更有大观寺的僧人前来,为善人分发舍缘豆,权作布施福泽之意,也算了却一桩善缘。
兴许惊觉这里的人委实太多,邹氏全程将许元姜看得紧牢,等事情全部办妥后,已是耽搁了不少时辰。
邹氏转向身边嘱咐许元姜跟紧,两人刚要离去,忽然门外走进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邹氏偷偷一觑,她自问并不脸盲,一眼扫去竟也觉得他们长得无甚差别,邹氏忍不住腹诽,这些人个个冷着一副死人脸,看样子哪里像是会做善事的?
没承想这些人走到柜面,直接掏出了白晃晃的银票,邹氏自知被打脸,领着侄女悻悻离开。
白桥堤下停了一顶杏色的软轿,外缘饰以金珠牙翠,两人从义善庄出来,看到软轿皆是一滞,邹氏最先反应过来,喜不自禁地扭头就道,“瞧,是你大姐姐来了。”
软轿里的人远远听到母亲的声音,娇笑着撩开帘子现身,不料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形,笑容里便猝然出现了一道难看的裂痕。
听许元姜温声叫了声“长姐”,许元慈才从鼻腔里“嗯”声回应。
邹氏一心系在女儿身上,哪里会注意这些微末,见女儿衣着单薄,只顾满口怪她怎么穿得这样少,又说上次采买布料,已经为她赶制了一身新衣,叙话的间隙,一行人便漫步在了白堤桥上。
许元慈看见母亲将许元姜紧紧带在身侧,总觉得不自在又不舒坦,心中膈应得紧,往日一肚子随口就能拈来的娘边话,眼下却梗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躁乱之际,她心念一动,凑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娘,前日婆母私下找我问,郎君的能耐……”
没等人把话说完,邹氏就惊得一把攥住女儿胳膊,走开两步将女儿拉到一边。邹氏是立刻就明白这句话里的潜意的,连连怨怪女儿没个轻重,她妹妹还在身边,这些劳什子,哪里是闺阁姑娘家能听得的东西!
本来她也奇怪,女儿非但没了平日里的活脱劲儿,方才还莫名别扭起来,邹氏恍然才明白原来是为了它,而这恰恰是她最挂心的事情。
女儿出阁快有半年,肚子里却还是没个动静,她正着急要见到女儿,亲口问一问到底什么情况,没想到她自己就先说了。
因为不放心侄女,邹氏回头望了一眼许元姜,见人乖顺地呆在原地,这才放下心来和女儿说话。
许元慈眼见母亲被自己半句话吓得慌乱,而率先能有这样的反应,明显是在爱护堂妹,见母亲还要回头关照一眼,醋意渐渐漫了上来。
她无所谓地觉得,一点私房话罢了,母亲真是小题大做,由此看来,想必一路上都不曾对堂妹短了看顾。
不过好在终于将堂妹撇开,许元慈达到目的,便不再纠结,言简意赅道:“昨个儿夜里,我和夫君在帐里闹架了。”
谁知邹氏脸色一惊,差点上手捂她的嘴,这话到底腌臜,邹氏又拉着女儿走开十余步,回头望去一眼,确认许元姜听不见,这才允许她继续说。
另一边,许元姜寡淡地站着,她其实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事情,见二婶‘提防’自己,许元姜虽心底熨帖,但还是有一瞬间哭笑不得——
她耳力其实没那么好,倒是也不必走那么远。
她转过身去,扶在石栏上放眸张望,桥下水面怡静,零星散布着几只青舟,木桨扎入水中,摆开层层水叠,清风拂面而来,许元姜几近闭眼,却听见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嘶鸣。
马蹄铁落地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与心跳共振,瞳孔骤然紧缩,她猛地回身,面色已是溏白。
紧促的马蹄声越来越大,逃蹿的路人大喊,说附近客院的马厩失了控,前面有惊马踩死了人,两息之内,前面就轰然乱成一片。
行人全部涌上桥面,紧接着群马奔袭而来,脱群的悍马冲上桥堤,狠狠将行人撞落水中,女人遗簪坠珥,男人慌不择路,所过之处无不尖叫恐慌——
“马疯了!马全疯了!”
许元姜被撞得跌开两步,破空声从脑后疾疾传来,然而来不及反应,一掌劈在她后颈,整个人失痛栽下,彻底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