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万树梨花开》月亮刺客

6、与神明对话（3）

　　空气很安静，方圆闭上眼想了想，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好呢。“我的家庭外人看来十分美好，爸爸妈妈很恩爱，他们早些年经商，家境优渥，……”
　　父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事业单位职员，因为早年机会多，市场也很广阔，双双辞了职下海经商，母亲是雷厉风行的个性，父亲相对沉着稳重，两个人一内一外，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偶尔在母亲的只言片语中能听到他们当年驰骋商场的事情。可惜，世事难料，她出生那年，母亲发现父亲出轨，外面的女人怀了孕，他重男轻女，母亲生的是女儿，他更期待外面的孩子，那个女人跟母亲预产期相差两个月，妈妈生下她之后，去找过那个女人，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是那个女人和孩子后来因为难产大出血，没下手术台，医生告诉父亲，是男婴。父亲固执的认为是母亲去威胁她，导致她难产死亡，从小她就被父亲痛恨，为什么要害死他的儿子。
　　“我爸爸从小无论我表现的多好，他对我都漠不关心，其实更痛苦的应该是我妈妈，他们自由恋爱，当初也是真心实意在一起，一起白手起家，但是因为妈妈太强势，爸爸受不了，只想挣脱出去。”“他应该有爱过我妈妈，在年轻的时候，但是后来肯定是不爱了，甚至恨她。他也恨我，他觉得如果当初死的不是那个男婴，是我就好了。”
　　母亲从小对她很严格，不能出错，不能比男生差，不能喜欢洋娃娃，她要比男孩更厉害，偶尔几次母亲也会对她温柔，带她去听音乐会，给她买好看的公主裙。她不知道母亲对她的爱到底有多少，时有时无，也许她对父亲还有执念，希望他能醒悟，重归家庭，所以要求她虽然是个女孩，但是要比男孩更厉害，等父亲想通了，她能在他眼前一亮。
　　“男人真的说不爱就不爱了，每年总有一段时间，我爸爸不住在家里，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女人的忌日，他很难过，不想看见我和我妈妈，可能没有得到总是最好的，没有得到总能有幻想，得到了就会破灭，人是活的，但是想象是死的，人靠想象也是能活下去的。”
　　女人对感情的执着，远比男人来的深厚。母亲对她说的第一个愿望，是初中的时候，母亲希望她去寄宿学校，她并不想去，不想离开家，虽然家里并不温暖，但是母亲告诉她，那是她的愿望，希望她可以去寄宿学校。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时间父亲再次出轨，母亲无暇顾及她。
　　“十三岁的时候，我住进了寄宿学校，一直到高三，虽然读的是最好的学校，但是我只有在发成绩的时候才最快乐，不是因为考得好开心，是因为我可以有理由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我取得了好成绩。”
　　从小到大她的成绩都很好，不是因为爱读书，是因为妈妈喜欢，妈妈在听到她考第一的时候，会夸奖她。“我刚来悉尼不久，在画室不远的街道上看到街头艺术，和人合奏了卡农，小时候我特别希望我妈妈能听我弹完那首曲子，她只答应了我一次，但是那次她都没有听完，我才弹了一小会她就去接电话，那个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等她回来已经没有兴致再听我弹琴了。我当时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许嘉措想起当时自己看见她，在街头突然停顿，周身散发的是失落的信号，没有想到是回想起这样的事情。他不知道是否要开口安慰她，方圆反而笑了笑，继续说着。她早就对这些事情免疫了，不再是小孩子，说起来也不会太难过。
　　“大学我妈妈帮我选了专业，她要把我打造成第二个她自己，但是出国之后我自己换了专业，你知道我换的什么吗，”方圆眼睛忽闪忽闪笑着说，“你肯定想不到，我学了料理专业，成为了一名厨师，我妈妈期待我在商场上能像她当年一样，她最不喜欢操持家庭生活，我偏不，我只想安稳度日。”许嘉措听到她倔强的说着，被她的得意感染着，放松起来，跟着方圆一起笑了笑。
　　“可是我没想到，毕业回国后，我妈妈那样要强的人，对我的要求是让我先结婚。”终于还是绕不过去这件事，方圆缓缓说着，想喝口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尽。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着，从暴雨渐渐变成小雨，说了很久，两人都没注意到已经天黑了，室内漆黑，只有玻璃门外透露着一丝光亮，许嘉措起身给方圆重新倒了杯水，想去打开画室灯，“先别开灯可以吗，等我说完。”方圆抬眼看他。许嘉措走回座位，继续坐下，示意她往下说，他不开灯。
　　“我回国后，我妈妈跟我说她被查出癌症，已经开始治疗，因为发现的时间还算早，配合治疗应该可以延缓进展，她跟我说，她希望我结婚，对方是生意伙伴的孩子，海外精英，回国接手家里的产业，是非常适合我的人选。我抵抗过，但是没有用，我妈妈说我不能太自私。”方圆喝了口水，许嘉措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他意识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
　　“在民政局才见到了我要结婚的人，我其实有想过，如果对方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我就自杀，自杀的方式都想好了。但是万幸，我们是假结婚，和我结婚的人叫宋景行，他有女朋友，是个法国男人。我们约定婚姻时间是五年，最长五年，这期间我会开导我妈妈，他也会在接手家里产业后站稳脚跟，我们成为合作伙伴，各自努力。”
　　“所以，其实还算不错，至少我还有反抗的动力，我妈妈说我自私，她说得也没错。其实我们三个人都自私，只爱自己。”
　　许嘉措很心疼她，没来由的，认识方圆的这段时间，他觉得她乐观，积极，没有想过原来她经历过这样的岁月。早在佛塔的时候知道她已经结婚，自己当时的想法就是好好教她画画，做好老师的角色，但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喜欢这个女孩，这个女孩明显也不讨厌他，甚至可能也有一点点好感，有这一点点就够了，他想陪在她身边，即使不能见光也没关系。
　　“我从没想过要跟谁说出这个故事，但是遇见你之后，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里，我很安心，你问能不能追求我，如果我没有结婚，我会很高兴的。”方圆直视许嘉措的眼睛，对着他露出笑容。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也不是要你为了我做出什么牺牲，我只是想把真相告诉你，不希望你以为我是为了拒绝你而变出来结婚的借口。”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许嘉措开口问她，
　　“你先别说，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无论你说什么都行，但是等等，请你等我做好准备再说。”
　　“好。”许嘉措瞧着她，在笑。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没你想的那么惨，除了父母不爱我以外，衣食无忧，小学的时候我每年暑假都去外公外婆家住一阵，他们很爱我，对我特别好，大院里的孩子都比我大，很照顾我，所以一点也不惨。只是可惜，很快外公外婆搬了家，没机会和他们一起玩了。”
　　“许嘉措，我做好准备了，你说吧。”方圆突然坐正，面对着许嘉措，看着他，开口说道。
　　许嘉措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餐桌，许嘉措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方圆没有躲，直直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还是想问问你，如果你没有男朋友，可不可以考虑考虑我？”许嘉措看着方圆的眼睛。
　　方圆起初是惊讶，随之而来是红了眼眶，忽明忽暗之中，她冲许嘉措笑着点点头。许嘉措也对着她笑。
　　本来刚才他是想抱抱她，但是这个举动太突然了。虽然刚才方圆很轻描淡写的总结了她的过往，即使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些事情，但他在意，他想好好呵护这个女孩，想好好爱她，想带她回家见自己的爸爸妈妈，想留在她身边。
　　“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许嘉措打开灯，往二楼走，站在楼梯上叫方圆，方圆跟着他上了楼，两人在地毯上坐下，许嘉措拿起笔记本，方圆记得这个本子，是当时拿错行李箱时看到的那本，许嘉措翻开其中一页拿给她看。“我记得这个，你有发过朋友圈，我还问过你，你说是刚认识的人。”方圆拿着本子仔细看，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泪痣，双眼皮，是杏仁形的眼睛，越看越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的眼睛？她好像突然才意识到，抬头问许嘉措“这是我？”
　　许嘉措点头，“那天你在街区弹琴，我也在，后来你走在马路上突然停下，我坐在不远处的咖啡店，当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只是觉得你不太开心。”
　　“所以那天我在画室才没见到你，”方圆反应过来，
　　“后来我回到画室才知道有人咨询短期课程，本来我是想回绝，但是在访客记录上看见你的名字。”
　　“所以……”
　　“所以，我是真心的，不是一时兴起。”
　　方圆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画室桌上总有她喜欢的小零食，经常吃到各式各样的面包，她有查过，有好几种都要排队好久才能买到的，每次下课许嘉措都会送她到地铁入口，自己生理期发的朋友圈，那么快就删掉他也能看到，给自己送药和吃的。就像刚才，自己换下来的湿衣服，他会放在洗衣机里洗好烘干。
　　许嘉措半蹲下来，朝着方圆问“抱一抱你，可以吗”
　　方圆点点头，下一秒，许嘉措轻轻的环抱着她，仿佛抱着珍贵的宝物，鼻尖碰到他的衣服料子，传来迷人的木头香味，念书的时候，夏天男孩身上都是一身汗臭，许嘉措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让自己安心。片刻，许嘉措松开，往后让了一点，让两人能面对面。
　　此刻寂静无声，只有加湿器的声音，白雾还在升腾又消失，乐此不疲。许嘉措只觉此时格外畅快，但是时间不早了，待会吃个晚饭，该送方圆回酒店了。
　　“差不多时间了，我送你回去？”虽然心里也不想她回去，但是时间不早了，
　　方圆想了想“我今晚能不回去吗，或许我能打个地铺？”她不想回去，想跟许嘉措再待一会。
　　“不回去的话，晚饭总该吃吧，说了那么久，不饿吗，中午也没怎么吃。”许嘉措看着她好笑的说道，
　　“等我一会，我待会就回来。”许嘉措起身要下楼，感觉衣服被方圆拉着，停下脚步，转头问怎么了。
　　“别去太远，我随便吃吃就好。”方圆不想他去太久，许嘉措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
　　“就附近，很快，半小时就回来，”现在这个时间，也没太多东西可买了。
　　说着下了楼，打开画室门，方圆在地毯上坐了一会，自顾自笑了笑，下楼坐到餐桌旁拿出手机给江苗苗发消息，消息还停留在江苗苗最后说的话。
　　方圆：我现在在画室，我告诉他了
　　苗苗：你在画室？？？？那说明他…
　　方圆：他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的，不是一时兴起
　　苗苗：今晚不回去了？这么快就同床共枕？
　　方圆：我睡地板
　　苗苗：我能信？你悠着点儿
　　方圆：再见！！！我不和你说了
　　谈恋爱是这样的感觉吗？她没有办法对比，但是她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刻，哪管得了那么多呢，先把今天过好，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何况和许嘉措聊完，并没有那么糟。
　　下午下了暴雨，这会雨停了，地面还湿漉漉，许嘉措在就近的商店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一些建议沙拉，又给方圆带了一只冰淇淋，到画室先把冰淇淋放进冰箱，两个人在地上的小桌上边吃边说话，许嘉措吃完想下楼冲杯咖啡，方圆跟着他一起下去。
　　“你喝吗？”许嘉措问
　　“我想喝，可是我喝完今晚怕是不用睡了。”其实今晚自己应该也睡不着吧。
　　“等着”许嘉措拿出一袋新的咖啡豆，倒进咖啡机，拿出冰淇淋放在一边，
　　“你还买了冰淇淋，”方圆眼尖的看到，
　　不一会儿，咖啡香气四溢，满屋子都是，许嘉措把冰淇淋挖到准备好的透明杯子里，倒进刚做好的咖啡浓缩液，还拿了块巧克力插在冰淇淋上做装饰，放在方圆面前。
　　“简易版的阿芙佳朵，你试试。”把小汤匙塞到方圆手里，坐下看着她，
　　他很喜欢看方圆吃东西，她吃得慢，又吃得心满意足。方圆拿着汤匙开始吃冰淇淋，冰淇淋的甜夹杂着咖啡的苦涩，很好吃。看她吃的开心，转身给自己做了一杯手冲，慢悠悠的喝着。
　　“不过我今晚真别想睡了，但是也不一定，上回跟你逛集市，我下午喝的咖啡，倒也没影响我的睡眠，可能是我现在对咖啡因没有那么敏感了。”方圆边吃边说，
　　“那你今晚再试试，能不能睡着。”许嘉措好笑的瞧着她。
　　许嘉措让方圆先上楼等他，他在楼下关灯，方圆上去开好灯，打开门，让灯光照着楼梯，又往下走站在楼梯上，等他洗完杯子，收拾好餐桌，把灯关了，一前一后走上楼。
　　“我睡地板，你给我个毯子就好，”方圆坐在地毯上，伸手和许嘉措要毯子，“我和你说，小时候去外婆家，我和邻居的伙伴们一起在家打地铺，我们都抢着睡地板。”
　　许嘉措拉住她的手说“今天淋了雨，再睡地板要着凉了，你睡床。”
　　“那你陪我说会话？”方圆指指自己身旁，
　　“好”许嘉措顺势坐下，刚才拉的手改成握着的。
　　“我总觉得，今天一天都很奇妙，中午还在想应该要与你不再来往，晚上居然就，”她没说下去，笑着看许嘉措，露出两个酒窝，
　　“晚上居然就在我的画室住下，现在还被我握着手？”许嘉措抬起握着她的手晃了晃，
　　“许老师，你为老不尊。”方圆被他逗笑，
　　“我也就大你5岁。”许嘉措摸摸自己的脸。
　　只开了一盏台灯，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并肩一起，许嘉措偏头看笑意盈盈的方圆，她感受到目光抬起头看许嘉措，两人四目相对，影子渐渐压下来，方圆闭上眼，心跳得像打鼓，但是许嘉措只是把头抵着她的，没有下一步动作，看着方圆紧张的样子，笑出声“你在期待什么吗。”
　　方圆睁开眼，他的脸近在咫尺，牢牢看着自己，方圆推开他，
　　“我要睡觉了，你睡地板。”
　　方圆在床上躺好，许嘉措起身拿毯子，在地上躺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方圆觉得许嘉措离自己太远了，
　　“你可以离我近点吗。”
　　许嘉措起身把台灯调暗，把毯子拿着，走到单人床旁边的地板上躺下来，
　　“这够近吗”
　　“很够”方圆心满意足。
　　“手给我”他握好方圆的手，
　　“睡吧”
　　“晚安，许嘉措”
　　“晚安”
　　方圆觉得很奇怪，明明晚上喝了咖啡，但是困意依旧袭来，她陷入很深的梦境，梦里什么人都没出现，但是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