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树万树梨花开》月亮刺客

5、与神明对话（2） 转眼画

　　转眼画画课已经上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她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从酒店去画室，从画室回酒店，不枯燥，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实。许嘉措提议，这周日休息一天，他们要一起去看一座佛塔，这是之前约定好的。
　　方圆躺在床上和江苗苗打着语音电话，江苗苗表示第一次见约女孩去看佛塔的男人，佛塔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不去看海。方圆表示海已经看了千千万万次，但是每座佛塔都是不同的，“我看你是见色起意，”江苗苗嘲笑她，
　　“我没有，我是说认真的，”方圆反驳她。
　　微信有提示音，许嘉措发来消息。
　　许老师：“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酒店楼下等你。”
　　圆：“好，明天见。”
　　许老师：“明天见。”
　　许嘉措在澳洲的朋友明天开车和他们一块去，从悉尼过去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还是自驾舒适度会更高。一大早，方圆准备好，七点四十下了楼在酒店门口等待，她今天穿了一件及膝长款的蓝色条纹，衬衫下端是荷叶边式衣摆，一条深蓝色九分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带着遮阳帽，挎着一个小小帆布包。有辆车停进停车场，许嘉措下车朝她摆摆手，她走过去，坐在后座，许嘉措坐在她右边。
　　“给你介绍一下，我在澳洲的朋友，胡嘉。”许嘉措指了指驾驶座上的朋友，
　　胡嘉朝她摆了摆手说了声“hi，”
　　“你好，我叫方圆，”方圆大方的和他打招呼，
　　“我和老许认识快十年了，头一回看他跟姑娘单独出门玩，”胡嘉边倒车出去边说，
　　方圆看了眼许嘉措，他不是很自在，出声提醒胡嘉“你认真开车啊，”
　　“放心吧，那地方少说也去不下五回了。”胡嘉边开车边说。“车上有水和巧克力，你招呼一下，别拘束，我在这生活太久，随意惯了。”
　　许嘉措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方圆，示意她喝这里的，方圆接过杯子用眼神致谢表示疑问，许嘉措打开一瓶水放在胡嘉的座位旁边说“给你路上喝。”是特地给她准备的？
　　胡嘉是许嘉措在国内本科的舍友，都是绘画专业的学生，许嘉措主修油画，胡嘉主修雕塑，一路上和她说了很多许嘉措过去的事情，包括他到现在三十岁了还没处过对象经常被大家怀疑是不是喜欢男人，方圆瞪大眼睛听着八卦，一路上倒也不觉得无聊，从另一个的嘴里听到的许嘉措，是另一个样子。
　　“小朋友，我和你说，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学院最漂亮的女同学给老许送情书，在宿舍楼下，这样的场景整整四年没少见，但是你知道老许跟每个来表白的女孩说什么吗，他每次都说，‘对不起，我只喜欢颜料和画板，’胡嘉笑了起来，“我们每次说到这个，都在说颜料和画板有什么好喜欢，看了这么多年还不腻吗，要用这样的话打发她们。”
　　“也太绝情了吧，”方圆看看许嘉措，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我是真的喜欢颜料和画板。”许嘉措很无辜，并没觉得自己哪里说得有问题，
　　“老杜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有喜欢的女孩了，就说你前段时间那朋友圈呢，但我没信，你许嘉措能有喜欢的女孩？真是闻所未闻，”胡嘉边笑边说，
　　方圆还挺惊讶听到这样的消息，什么朋友圈，好像很少看他发朋友圈？之前跟他相处的一个月，只知道他没有女朋友，和朋友在国内合开工作室，倒是不知道这样的消息，她打开保温杯，边喝边竖起耳朵认真等许嘉措的回答，是冰的蓝莓汁。
　　“老杜说的没错。”许嘉措没有掩饰，直接回答了胡嘉。
　　“你小子，开窍了？什么进展了。”胡嘉好似很感慨的说了一句，
　　“不急。”许嘉措实话实说，他本也没想瞒着，这件事他打算慢慢来，当下是先确认方圆有没有男朋友。
　　“行，你总是有分寸的，到了，我中午来接你们”胡嘉将车缓缓停下，
　　“谢谢你。”方圆下车后朝他打了个招呼，胡嘉跟他们摆摆手就开走了。
　　方圆缓缓神，许嘉措说他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失落？
　　“走吧，我们去看看佛塔”许嘉措看着她，笑了笑。
　　他们并肩往前走，许嘉措告诉她这是一座传统的泰国寺庙，方圆看向远方壮观的白色佛塔，在阳光照耀下渡上一层金边，佛塔中间正对着他们有一尊佛像，表情温柔，好似能包容世间万物。他们看着佛教雕塑，游客不多，四周寂静，并肩安静的走着看着，谁也不说话，此刻不需要任何声音，仿佛是一场在与神明的对话。
　　许嘉措眼神示意她，往佛塔深处走去，不一会，方圆看见前方有一尊通体白色的佛像背影，佛像的正面对着远处的山谷在眺望，山谷之后是空旷大海，脚下是大片绿色的草地，佛像安静的伫立在此处。佛教胜地是有灵性的，在这广阔空间里，她被眼前景致感动，热泪盈眶。许嘉措站在身后，突然开口问她“如果你没有男朋友的话，我可以追你吗，”
　　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她在想，如果这段缘分来得晚一点，或许她会很开心告诉他可以。可是，没有如果。
　　“我没有男朋友，”方圆转身，看着许嘉措的眼睛开口说道，许嘉措听见她的话眼神亮了亮，方圆仿佛还有话说，缓缓开口“但是现在的我已经结婚了。”
　　许嘉措的眼神暗了暗，充满疑问，他直觉，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但是此刻方圆没有告诉他的准备。刚才的气氛太好，他才忍不住问，
　　“对不起。”许嘉措对方圆说，
　　方圆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转身继续眺望刚才那个地方，
　　“我想画这儿，”方圆突然说，“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我要画下它，”
　　“那第一幅画，就画这。”许嘉措说。
　　经过刚才的一问一答，两人几乎都没了游玩的性质兴致，到附近的商店吃午饭，许嘉措倒是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边吃边等胡嘉来接他们。
　　“刚才是我太冒昧了，抱歉，从今以后，你还是我的学生，我继续教你画画。”许嘉措又郑重的给方圆致歉，
　　“谢谢你还愿意教我。”方圆抬起头，看着许嘉措。
　　“当然，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学生。”许嘉措想缓和气氛，把刚才的事暂时搁在一边。
　　胡嘉到的时候，看到的两个人的气氛和早上不同，方圆在店里坐着发呆看着面前的水杯，许嘉措在对面坐着眺望远方，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两人坐上车后，胡嘉察觉气氛不对，安静的开车，播放器里放出一首老歌，是两人等一回一起搭地铁的时候听的日文歌《first love》。
　　方圆望着保温杯出神，如果把真相告诉许嘉措，对方可能不太会相信自己，他们才认识一个月，没有必要把未来赌在一个不太确定的人的身上，他能遇见比自己更好的女孩，何况就算她离婚，他们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被家庭接受。
　　许嘉措倒是已经恢复了平静，即使方圆已经结婚了，他可以把她当学生来对待，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没关系，爱情就真的会天长地久吗，在一起就一定真的好吗，他没有谈过恋爱，不太确定问题的答案，但是他唯一确定的是，就算不能在一起，也要教她画画，自己今后也会只扮演好老师的角色。
　　方圆回到酒店后，给江苗苗发消息，“我告诉许嘉措我结婚了。
　　“他怎么说？”江苗苗回得很快，
　　“他说他会继续教我画画，”
　　“你没跟他说原因？”江苗苗反问
　　“说了会被相信吗，说了我们就会有未来？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确定，我不想耽误他的。”
　　“阿圆，你真的不想知道他知道后是怎么想的？”江苗苗倒是很会直击自己的内心。
　　“我不知道，”
　　“如果你也喜欢他，就给你们之间一个机会，如果他接受不了，那你也可以不再惦记他。”江苗苗又发了一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方圆在内心挣扎着，想着告诉他，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当作没有认识过，好的结果呢？难道他要等自己五年吗。但是如果自己不争取，是不是就什么结果都没有，两个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等自己恢复单身，他可能已经和别人在一起，到那个时候，自己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从小自己就是默默对抗的那种人，妈妈不让她和班里成绩差的孩子玩，她偏偏觉得那些人活泼有张力，分学习小组的时候非要和他们一组，上大学父母选了专业，她在出国后偷偷改了。她是最矛盾的，明明不想做的事情，妈妈一开口她就会妥协，但是妥协之后，好像就一直在想别的办法抵抗，甚至长大结婚，她也想过如果对方是个不讲道理的人，那自己就了却自己，总之，无论是对抗还是极端的办法，总有一个动力支撑她。而她这样想着，已经坐在去往画室的地铁上，早上还阳光明媚，此时已经乌云密布，快要下暴雨了，但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把真相告诉许嘉措，无论他知道后是什么反应，她想为自己争取一次，结果不重要。
　　在半个小时车程里，她想了很多，这一个月以来的相处，在画室画画的时候，许嘉措坐在不远处，她觉得很安心。偶尔抬头看他，对上他正好往这看的眼神时，会有一种错觉以为两个人很早就认识了。
　　走出地铁站下起暴雨，好在画室很近，步行两三分钟就到了，在画室门口突然犹豫了，自己没打招呼就跑过来，万一他没在呢？又或许其实他对自己的故事并不感兴趣，表白没成功就算了，但是许嘉措看她的眼神是疑惑的，或许他觉得自己只是想要拒绝他找的借口。方圆在心里摇了摇头，想这么多的话还特地过来干什么。
　　她按响画室的门铃，很快门被打开，眼里出现许嘉措的脸，他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下这么大的雨也没带把伞吗？”边说边把方圆拉进画室，让她坐在餐桌旁，先是去调高了空调温度，然后去二楼拿了两个大毛巾下来，先给她披上一条，再用另一条帮她擦擦头发。
　　出门的时候思绪万千，无心顾及头顶的天色变化，下了地铁已经暴雨，在画室门口还犹豫了几分钟，此时方圆全身湿透，非常狼狈，但是看许嘉措的眼神是亮晶晶的“我有话想对你说。”
　　“在你说之前，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当心感冒，”“外头下着暴雨，哪也去不了，你可以慢慢说。”
　　许嘉措好像想起什么往二楼走，在楼梯上问方圆，“不介意的话我找一身衣服给你先换下来，穿着湿衣服坐在空调房里肯定会感冒，二楼的卫生间可以沐浴，你可以简单梳洗一下，”
　　“好，谢谢你。”此时方圆已经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我收拾一下喊你。”许嘉措说完就往二楼走去，平时这上面也是画室，带有一个小小的洗浴室，之前是为了方便平时清洗画笔，这次他回来把楼上清出来直接住在这，一方面方便打理，另一方面节约成本。二楼的空间很简单，一面朝街道的窗户，角落里放着许嘉措临时买的单人床，地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有一个小圆桌，摆放一些平时随手使用的笔和还没看完的书，有一台小型加湿器，他喜欢在加湿器的水里加一点精油，此刻白色的烟雾正在不断升腾又消失。地毯上有翻开的笔记本，停留在那双眼睛那页。他走过去，拿起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放在浴室，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准备完后退出房间，下楼。
　　“上去吧，换洗衣服在洗浴室，我在楼下等你。”许嘉措坐在餐桌另一边的椅子上。
　　方圆起身走上二楼，这是她第一次上来，打开门，闻到整个房间都是许嘉措平时身上的味道，古老寺庙的木头香气。走进洗浴室，她打开热水，虽然是夏天，但是经过雨水和空调，确实是有一点冷，热水流过皮肤，暖意回来，许嘉措准备了长裤和短袖给她，衣服上的味道也是一样的木头香味，很好闻，让人安心。
　　方圆把洗好的头发擦了半干，披着未干透的头发走下楼，许嘉措站在餐边柜旁等热水烧开，见她走下来示意她坐下，他拿着杯子递给方圆，里面是深棕色的液体，“板蓝根，”许嘉措告诉她。这还是之前买的，还好刚才在柜子深处找到它。
　　方圆接过杯子，从小最怕中药，怕酸怕苦，许嘉措仿佛看穿她，起身拿了一块糖果放在杯子旁边，方圆笑了，他是把自己当小孩了吗。
　　喝完药，许嘉措给她重新倒了杯热水，坐下来看着她，“现在说吗？”
　　“我要和你说一个故事，有点长，”方圆双手搅在一起，
　　“你慢慢说，我听着。”许嘉措还是看着她，眼神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