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自由的意志》介元基

6、间章 好诶，有狗

　　纳川跟着白小雨和肖落去警局一趟，他总得做笔录不是吗？

　　大厅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埋头干各自的事，注意到有谁进门，其中几个抬头看上一眼，又埋回去，却有一人“咻”的蹭起来。

　　那人与纳川对上视线，各自都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白小雨看明白纳川碰见了熟人，乐得把客套的工作甩出去。

　　章墨蹦跶来勾搭纳川肩膀，笑嘻嘻地看起来就不准备说啥好话：“你犯事儿啦？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昂。”

　　章墨是符修世家出来的好苗子，纳川还修道时，他们做过一段时间室友，后来又搭伙分担房租，眼见着一个从基层飞速升调到省部，一个在自己专业混到博士尊称，他们关系仍旧相当不错。

　　纳川习惯了陪做个捧哏：“冤枉，我就是个被卷入灵异事件的受害者，有幸没死来做个笔录，大人明鉴。”

　　“什么事，没受伤吧，谁处理的？正好我待会也要回灵异部，你就跟着我好吧？”
　　犯贱归犯贱，章墨还是关心朋友的。

　　纳川顺着话点点头，又敷衍几声自己真没啥大事，正当兄友弟恭一派祥和之际，章墨忽的瞟见到什么，将纳川撇到一边，活像只大型犬摇着尾巴扑到另一个人跟前。

　　“回来得巧啊，正等你一块开完会签出差文件呢。”

　　是肖落，走地上交通耽搁好会儿这才回来。
　　他不太习惯同事章墨的热情，目光闪躲间与之身后的纳川对上，多看了两秒就当是打招呼。

　　章墨是个眼尖的，就这两秒“眉目传情”作出推断：
　　“你们认识？正好正好，下班要是都没事，一起搓一顿？就当给纳川压压惊，肖落你也来呗，人生难得一相逢啊。”

　　肖落不善拒绝，应了声好。

　　纳川更是不打算错过能宰好兄弟一笔的机会：
　　“我要吃春熙路新开的火锅自助，你请客。嗯，交通费也你付。”

　　“蛙趣，你没有心。”

　　肖落缀在他俩后边，看着嬉笑打闹的一番热闹场景，逐渐走神、眼神失焦，又在恍惚中被庄周点醒。

　　纳川刚还在做心理治疗——失败的治疗——老李说他问题很大，有精神分裂的倾向。总之，纳川现在状况不太对。

　　直接说别装了好像有点难听。
　　“纳川，你考虑去做演员吗？”
　　肖落言下之意，放开点。但显然没人听得懂。

　　章墨捏住纳川的脸，又指指自己，故作沮丧。
　　“哇，共事这么久怎么不见你这般哄我，我脸不如他好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我也帅得像明星喽，嘿嘿，谬赞谬赞。”

　　插科打诨间就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章墨真就给纳川转了钱叫他办完事先去订位置，对方收下后回复“户部尚书理财有方，赏”，就把钱又退回来了。

　　章墨乐呵呵将手机揣好，不打算收款。

　　会议室就三个人，肖落坐在他对面，还有一个裙上绣有橘子图案的小女孩正在调试设备。

　　亚空间系统配备的具人格AI，代号是橘子，本体自然是台超级计算机，为方便和科普又造了一堆吉祥物分身，就以小女孩的形象。

　　很快，工作内容被投放到白板上，一老一少两副面孔占据画面中心。

　　接着响起女孩儿稚嫩的嗓音：“木甲、木乙，湘西赶尸传承人，三天前承接一单古怪生意，临行前告知当地灵异部此行或有危险，希望在结单前与之保持通讯，于昨天突然失联。”

　　“经由当地占卜推断，他们是在阴阳空间间隙迷路，所以请有空间能力的肖落支援，章墨自请缨辅助。”

　　又讲了好漫长的人物关系、事件始末、交接明细，这些在早下发的工作文件里都有，但还是不得不按流程再强调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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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川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审”不了多久。

　　他正出问询室的门，橘子候在门外，似乎等了已有一会儿。

　　“纳川先生，我来问一下项目进度。”

　　“挺顺利的，应该下周就能试实装了。”纳川故作轻松，“这么说不太好，但其实我希望思想钢印能卡死在某个环节，我就能白吃一辈子国家饭。”

　　“我也是。”女孩笑道，“我不希望思想被禁锢，人、厄灵，我希望自由，至少是胡思乱想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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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PPT放到最后一页。

　　“具体情况还得到湘西才说得清，你们今天好好休息，记得明早赶飞机，时刻关注工作消息。”

　　“保证完成任务。”章墨竖起三根手指对橘子起誓。

　　“好啦，知道你跟朋友有约，快去吧。”橘子无奈叉腰，又补充到，“不准喝酒，肖落你看着点他。”

　　章墨嚷着“我早成年了分得清急缓”，便拉着肖落要走。

　　在会议室门被关上前最后一秒，肖落开口：
　　“橘子，你才是，看着点百尤吉。”

　　橘子微笑着点头。

　　章墨一边看消息，一边与肖落闲聊。
　　“今天纳川的事是你负责的吧？谢谢啦。”

　　纳川几分钟前发来了饭店定位，说已经点了锅底、等人到了再点菜。

　　章墨晃晃手机：“我们得快一点了，你是答谢宴的主角，可不能迟到。”

　　肖落点头，又问：“纳川人怎么样？”

　　“他说他挺好的，但我觉得可信度不高，他逞强又不是一两天了。”
　　章墨思索好会儿：“你觉得他不对劲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时间在阐述中过去，最后以“可恶没立场绑纳川去精神病院”终止，二人刚好推开餐厅的门。

　　纳川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定性成究极精神病，他站起来招手，喊“这里”。

　　正是饭点，火锅香气氤氲，章墨咽了咽口水，所有思虑暂且抛诸脑后，他要吃饭，饿死了。

　　纳川作为一个蜀地人居然不吃辣，章墨由衷替他感到悲哀，不过鸳鸯锅正好能下点白汤时蔬解腻，倒也不错。

　　“我记得被卷入灵异事件的受害者是要做心理评估的，毕竟搞精神攻击的厄灵不在少数，结果怎么样？”
　　章墨刚捞上来几块肉，在放凉的间歇发问。

　　“89，有工作压力正常，拿满分才不对劲。”
　　纳川在捞血旺，这东西老了可不行，捞上来就放在离肖落最近的公碗里。

　　纳川记得肖落开技能烧血：“缺啥补啥，肖警官喜欢血旺吗？”

　　肖落对食物没偏好，不如说他的身体不支持他有所偏好。

　　比如，他知道，血旺在红汤里煮到刚刚断生，泛起细密的孔洞时，最好吃。但他很少能吃到那种状态。
　　他的左手，从指尖到小臂中段，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软塌塌地覆盖在骨头上，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这是“谦”与“雅”从他这里支取的“路费”。神经还连着，泛着极端的痒。

　　他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拿筷子，全神贯注、微微发颤。终于从翻滚的红汤中颤巍巍捞上点什么，它往往已经煮老了，表面变得僵硬，内里失去那口动人的嫩滑。

　　从来如此。

　　而现在，肖落看着那块完美的、泛着诱人光泽的血旺，顿了一下：“我喜欢，谢谢。”

　　“客气。”纳川转过脸，又和章墨说起什么实验室的趣事，声音轻快。

　　肖落夹起那块血旺。很嫩，入口即化，辣味和香气瞬间炸开。比他捞上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好。他慢慢咀嚼，余光看向纳川。

　　这个人在演。演一个轻松愉快的、不被小意外影响的朋友。演得很好，连章墨都没察觉。

　　也就肖落一直盯着，才看见——在纳川低头拨弄调料时，一瞬间空茫的眼神；在他大笑的间歇，嘴角肌肉极其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僵硬。

　　肖落不再看他，专注于食物，听着章墨喋喋不休地讲湘西任务的准备，讲那边湿冷的天气，讲听说有什么古怪的傩戏和消失的赶尸人。

　　他的左手在桌下，仍旧在痒，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个。身体嘛，能用就行。
　　但偶尔，比如现在，他会想：如果手是好的，是不是每次都能自己捞到这么恰到好处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很快消失。

　　饭局在章墨意犹未尽的“下次再聚”中结束。纳川去结账——用的“户部尚书”的钱。

　　纳川还有事要去研究所，恰好和肖落家同个方向，只有章墨不顺路。

　　他抓紧最后的时间犯贱，娇羞作别：“川川，我在家等你；还有落落，明天机场见，别迟到啊！”

　　肖落对“落落”这个称呼毫无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他和纳川并肩走入夜晚的街道。这时候还很热闹，只是喧嚣都被他们抛在身后，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转过一个拐角，纳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饭桌上的轻快：“肖警官，你其实不用特意提醒我。”

　　肖落脚步未停：“提醒什么？”

　　“提醒我别演。”纳川笑很淡，没什么温度，“‘考虑去做演员吗’，我听懂了。”

　　肖落沉默了几秒。“你演得很好。”

　　“还不够好，不然你不会看出来了。”纳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不过，谢谢。至少你没当着章墨的面拆穿。”

　　“那是你的事。”

　　“是啊，我的事。”纳川重复了一遍，语气飘忽。他侧头看了看肖落的左手，“你的手……每次都会这样吗？”

　　“看情况，距离、时间、排异程度。”
　　“会恢复吗？”
　　“会，慢。”
　　“哦。”纳川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快到地铁口时，他忽的又开口：“肖警官，你享受生命吗？”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我不搞哲学。”肖落说。

　　“那就小一点的问题。”纳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药盒，轻轻晃了晃，里面发出药片碰撞的细响，“如果有一天，《三体》里思想钢印的假想实现，能创造出零犯罪和高幸福的理想社会，你会用吗？”

　　肖落不知道纳川怎么就敞开心扉，聊起他自己的精神病因来了。

　　或许肯定他的工作会让纳川感觉好一点。

　　“不，假的。”没有犹豫，言简意赅。

　　纳川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温和而疏离的的假笑：“我知道到了。再见，肖警官……祝你和章墨一切顺利。”

　　“承你吉言。”肖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