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鸟过境》花葶

93、发光发热 愿你此去平

　　餐厅环境很好，窗外竹叶青青，竹枝挺拔，当风吹来的时候，竹林轻轻摇曳，发出动听的声响像是有人吹动了竹箫，悠然清雅的乐音盈盈飘来。
　　室内环视四周，墙上的木质浮雕画着山水画，做工经典考究，典雅大方，红灯笼在房梁上错落排列着，淡淡的光晕倾泻而下，相得映彰的红木桌椅上配着明黄的桌布，为数不多的餐桌围着中庭散布，用中式窗棂隔在中间，古韵浓厚，完全具备京州胡同老字号烤鸭店的装修风格。
　　这里的烤鸭的确很正宗，采用果木炭火烤制，色泽红润，肉质肥而不腻，外脆里嫩。
　　池靳白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拿了一块荷叶饼，然后把切片后的烤鸭和黄瓜条萝卜条葱条一起沾上甜面酱放在上面，将荷叶饼卷起，放在夏稚面前的碗里,“感觉酱的味道跟京州的还是有点不一样，下次我们回京州去小时候经常去的那家烤鸭店，怎么样？”
　　“那家店还在？”
　　小时候池家有个传统，就是每个月无论池医生和柳医生多忙，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带孩子们出去玩一天，去胡同口那家老字号的烤鸭店吃了晚餐再回家。
　　“一直都在。”窗边带来竹子的清香，他的声音也很温柔。
　　夏稚注视着他的眼睛，说出真心话：“我还不想回去。”
　　“那我到时候去偷师好了，等我学会后，来江港做甜面酱给你配烤鸭吃。”池靳白又用一块荷叶饼卷起烤鸭和配料，他低着头，动作慢条斯理赏心悦目，灯光下，侧脸精致的面部轮廊泛着美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她问：“你不是讨厌厨房的油烟味吗？”
　　卷着荷叶饼的手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她，浅浅笑着，露出好看的酒窝，“早就不讨厌了。”
　　两人对视间，透过眼前的光晕，她仿佛透过一点点时光缝隙，看到了他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手机响起来打破了此刻的安静，他摘下手套，接起了电话，他只淡淡的回应几声，没有说其他字眼，只是眉宇微皱，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
　　挂断电话后，他对她说：“我得去一趟实验室。”
　　夏稚收回思绪，“嗯”了声。
　　“要一起去吗？”看着她不解的模样，池靳白叹了口气，坦白道：“我明天就要离开江港了，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她一顿，红着脸点头说“好。”

　　实验室在江港郊外，整整一栋楼，面积很大，哪怕没有阳光的照射，里面也亮如白昼，四面的玻璃墙内是白色的钢铁门，这是夏稚醒来后第一次接触到成年后池靳白的世界。
　　池靳白通过瞳孔验证带着她穿过一道道门，里面摆着全球最先进的实验仪器，偶尔遇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手上拿着资料，步履匆忙。
　　“这是我的休息室，门开着可以看到实验室里面的情况，无聊的话这里有书，你也可以四处参观一下。”池靳白把挂在柜子里干净的白大褂套在自己身上，显得身材更加欣长。
　　戴着一副厚重眼镜的男人听到助手的提醒，立刻从实验室走出去，跑到池靳白的休息室门口，看到里面漂亮姑娘的时候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老眼昏花了，才说道：“池医生，实验又失败了。”
　　“我进去看看。”池靳白走出休息室，又突然顿住脚步说道：“给我女朋友倒杯水，不要给她喝咖啡，我怕她晚上失眠。”
　　对方连忙回道：“好的。”
　　夏稚坐在休息室，隔着一堵墙一道玻璃，看着在实验室忙碌的池靳白，里面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人以他为中心都围绕在他身边，看着他在做实验。
　　那双手吸引着她的全部目光，她觉得他的手真的很神奇，卷荷叶饼的时候很好看，牵着她的时候很温柔，做实验的时候很精准，救人性命的时候很快速，像是无所不能的上帝之手。
　　“请喝水。”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端了一杯水进来给她。
　　夏稚收回视线，说了声：“谢谢。”
　　“池医生真的很厉害啊，医术很高明，对药物实验也有很深的研究。”眼底的崇拜渐渐变成担忧，他皱着眉头继续说道：“X病毒真的很危险，江港也有了病例。说实话，我们并不希望池医生去陵市冒险，你能劝劝他吗？”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看着他，“我？”
　　对方猛地点头：“是啊，如果你能开口，我相信池医生一定会愿意为你留下来。江港实验室现在研究治疗X病毒的药物也是在救人，身为医生也并不一定要去陵市那么危险的地方治病医人。”
　　关于陵市X病毒的新闻现在铺天盖地，就算夏稚很少上网也能每天听说那里一天新增了多少病例，陵市每天又有多少人因为病毒而毫无准备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心里的担忧再次从心底滋生，吞噬着她的理智，她也想留下他，可是夏稚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重新看向池靳白的方向，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像是天生为医学而生的。
　　晚上七点钟时间，有人送了晚餐进来，并问道：“夏稚小姐，你要去逛逛吗？我们实验室有培植药材基地，那里挺好玩的。”
　　“不用了，谢谢。”她打开饭盒，里面都是她喜欢吃的菜，可见这是池靳白特意交代过的，可是他在实验室明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夜色浓郁的时候，对面实验室的人才相继走出来，其中池靳白的步伐最急。
　　他回到实验室，脱掉身上的白大褂，牵起夏稚的手，“困不困？抱歉，没想到需要这么久。我现在送你回去。”
　　夏稚摇头，问道：“你饿不饿？”
　　他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水杯，就着她之前喝过的位置把里面的水喝完，笑了笑：“不饿，就是有点渴。回家吧。”
　　“嗯。”
　　实验室的停车场在实验室对面的那块空地上，走过去需要一段距离，月光高挂在天边，团团乌云后露出了几点疏星，淡淡的光芒笼罩着郊外的树木。
　　两人牵着手往停车场走，夏稚看了眼周边环境，说出心里的困惑：“你为什么要把实验室放在江港？京州应该更方便一点。”
　　他停下来，说道：“为了你啊。”
　　她也跟着停下来，转身仰着头看着他，“什么？”
　　“你小时候不爱看动画片，反而很喜欢跟着爸爸一起看港匪片，你还说以后全家能搬到江港住就好了。”池靳白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急促地呼吸掠过她的发间，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无比珍视地看着她，“我想实现你的全部愿望。”
　　他站在她对面，月光在他身后，夏稚突然想起了刚刚在休息室随手翻到的一本诗集，里面是席慕容的《山月》
　　我曾踏月而来
　　只因你在山中
　　山风拂发拂颈拂裸露的肩膀
　　而月光衣我以华裳。

　　池靳白把夏稚送回夏家后，便驱车回到老洋房，准备收拾行李出发去机场。
　　白下看着他匆忙的样子，朝着白上嘀咕一声：“靳少干嘛不直接坐私人飞机回去？”
　　白上说：“怕影响不好吧。”
　　看到池靳白还未上楼，又转身下来，两人立刻噤声。
　　池靳白没有第一时间整理行李，而是叮嘱他们在江港要照顾保护夏稚的细节。
　　事项还没说完，就接到了夏稚的电话，他挥手让两人退下，刚还严厉的声立刻柔和下来：“还没睡？”
　　她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来：“我想听你讲故事。”
　　池靳白一边上楼一边给她讲他最近看到的一本书里的故事内容。
　　收拾完行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发出声音，他以为她睡着了，便没再把故事继续讲下去，一直到坐着白上的车到了机场他才挂断电话。

　　江港的夜晚到处飘散着江边而来的湿气，大年初二深夜机场的人寥寥无几，池靳白闭眼休憩坐在候机室等待飞往京州的航班，机场明亮的灯光下，长长睫毛的阴影落在俊美的脸上。
　　偌大的机场有各种脚步声，只是突然靠近的轻微脚步声格外熟悉，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往自己方向而来的女孩儿，灯光太亮了，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间，让他以为是幻影。
　　直到她跑向他，那急切的脚步声冲刷着他的感官，带着从未有过的震撼，这是第一次她主动跑向他。
　　池靳白站起来问：“怎么过来了？”
　　“来送你。”夏稚抿了抿唇，眼尾泛红带着淡淡的疲色。
　　他没有戴手表的习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道：“现在是凌晨两点，我还以为四个小时前已经把你哄睡着了。”
　　她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不用担心我，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池靳白，我不要你总是为了等我而停下脚步，我希望你可以在你的领域里一直发光发热，而我总有一天会以我的方式站在你的身边。”
　　池靳白用手捧着她的脸，眼底深情，无比珍视，“嗯，我知道。”
　　他俯身低头，精准的吻住她的唇，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的吻了下去，这个吻很深很长，直到登机广播响了起来，他才松开她。
　　池靳白单手放进口袋里，在摸到戒指盒的时候，又突然停了下来，看到机场墙上关于X病毒的宣传，意识到现在不是好时机。
　　他眸光深沉，“我很快回来。”
　　她仰着头看着他，唇角轻扬：“好，我等你。”
　　我爱的人依旧是当年意气风发炽热赤诚的少年。
　　愿你此去平安，盼你凯旋归来！

　　早上6点接到指令后，京州医疗队的人全部集齐，他们有些人是从老家匆匆赶来连行李都没拿，有些人正在跟自己的亲人告别，他们逆向而行，谁也不知道将面临什么。
　　池靳白出现在人群中的时候，一身淡然十分显眼，正在点名的池振霖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懵了，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回来的？”
　　“坐航班回来的。”说完，他又补充道：“没坐私人飞机。”
　　池振霖怒视着他，“我没问这个。池靳白，你一个外科医生回来做什么？”
　　“那你一个外科医生又为什么去陵市？我跟你的理由一样，而且你别忘了我不动手术的时候，在内科待了五年，比你去陵市更合适。”
　　“胡闹。”
　　他不以为意，“是我胡闹，还是池烟胡闹？她连医学证书都没有，把头发剪那么短藏在后面打算去做志愿者吗？”
　　“池烟，你给我过来。”池振霖心累的到后面把人揪出来，看着自己的女儿剪掉留了二十年的长发，忍不住眼眶泛红。
　　池烟央求道：“爸，让我去陵市是做志愿者吧，我可以做好的。”
　　池振霖语重心长道：“先不说你没毕业，就说你有医师资格证吗？就算你专业知识学的再好，病人会认可你吗？池烟，你别忘了你还有父亲和哥哥，轮不到你去前线。”
　　趁着池振霖在跟池烟说话，池靳白把他手上的名单拿过来，认真记住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拿起挂在上面的笔把位于名单最上面池姓后面的“振霖”两个字改成了“靳白”，“爸，京州更需要你。我带走了完好的15个人，也会完整的把这15个人平安带回来。”
　　池振霖看着眼前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的儿子，泪水在眼镜片后的眼眶中打转，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出发的时间到了，池靳白接替池振霖的位置说道：“12家市属医院136名医护人员集结完毕，即将赴陵市开展疫情防控工作。我们将严格遵守工作要求，坚定信心，拼搏奉献，不辱使命，打赢战役，平安归来。”
　　陵市的上空厚厚云层一直未散开，淅淅沥沥的连绵雨水落在高大冷峻的石头建筑上，彻夜不休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以及本该在道路上急速穿梭的飞行汽车似乎也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机场除了一名穿着防护服的保安看不到第二个人，陵市的街头也空旷无比，没有一丝新年的气息。
　　医疗队的车辆行驶在城市宽阔的马路上，只听到120急救车的鸣笛声。偶尔经过的几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和自发当志愿者接送医护人员的汽车，遇到支援医疗队的时候，都停了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敬礼，以示感谢。
　　九百万普通平凡的陵市人自发隔离在家中，勇赴前线的医护工作者奋不顾身在死神手里抢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他们没有被病毒吓倒，也没有因疫情退缩，以自己的方式给这座病了的城市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