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鸟过境》花葶

56、离婚协议 那是他第一

　　离开远郊，主城内便是黑云密布，看不到一丝星星的光亮，只剩下朦胧的月色。
　　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刚回到酒店，手刚碰到墙壁上的开关，就在黑暗中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头发灰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
　　他垂下手没有再打算开灯，径直走了过去，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皮鞋划过地板的声音，他态度极其恭敬：“您怎么来了？”
　　老人反问：“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猜测：“因为地下拍会卖的事儿？”
　　老人挥挥手，眼神带着沉寂多年的狠戾：“一个小小的拍卖会炸了就炸了，我在乎的是人。你把研究室的解药拿走了，给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您不能动她。”说出这句话他也不怕，熟稔地拿出打火机把老人手上的雪茄点燃。
　　老人把雪茄放进嘴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藏在白色的烟雾中，声音沙哑：“现在管的人多了，都管到我的头上来了？无名岛的人，我从来都是让他们有去无回的，更何况候鸟太过放肆了，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留着她。”
　　他笃定道：“您会。”
　　老人弹了下烟灰，问：“理由呢？”
　　“因为她是斐云的女儿，用命换下的亲生女儿。”他顿了顿，十分自信地继续开口：“您先回去，给我一点时间，我会亲自带她去见您。”
　　老人眉头皱着，微眯着惊讶地眼打量他，只见男人身上灰色的衣服与此时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最近几天夜不归宿，玩遍了整个江港的毕沉和封久久终于回来了，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气压好像有点不太对。每个人都发现了他两没有以前那么腻歪了，虽然毕沉还是一副死乞白赖的模样，但是封久久完全不搭理他。
　　看他一个人独角戏唱久了，连对感情反应最迟钝的夏稚都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姐姐，是这样吗？”夏童刚编好一个程序，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
　　“嗯。”
　　夏稚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夏童就开心极了。他还很好心得拍了拍白下肥厚的肩膀，鼓励道：“加油啊。你这个比我的简单太多了。”
　　一旁大了他十岁的白下在快自闭的情况下只能更加努力，敲键盘的速度都变快了，这里面的电脑都是顶尖配置，他也不用担心被他力道太大敲坏了。
　　这是池靳白最近几天让人专门收拾出的房间，装修现代化，只是一面墙都是玻璃，所以夏稚很早就注意到了早在外面探首探尾的封久久。
　　等结束两人今日的课程，夏稚才走出去，视线扫过一抹棕红色，问道：“怎么？”
　　封久久朝她勾勾手：“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四周白墙上挂着优生优育的新生儿宣传画还有一些孕妇注意事项，身边传来的一些琐碎的声音，无非是有些丈夫询问妻子渴不渴喝不喝水的关怀声，以及一些事不关己的男人坐在妻子旁边拿着手机无所事事打游戏的声音......
　　夏稚抬手捏了捏耳朵，怎么也没想到，刀山火海都能不眨眼就去的女人，居然害怕来医院的妇产科。
　　坐在这儿大部分女性脸上都挂着慈爱的笑容，只有极少的女人如天塌了下来一般面色惶恐不安。
　　候诊室内，封久久垂着头，坐在一群大肚子的孕妇最边上，低声朝着气定神闲的夏稚闷闷道：“狗男人不带套，还说什么怀上就生好了，我这样的怎么当一个妈妈？”
　　夏稚站在她旁边，靠在墙上，还未开口就听到护士喊了一声“封久久”的名字。
　　鞋子跟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封久久苦着脸跟着护士往诊室内走去，回头望着夏稚的模样像是在生离死别。
　　诊室的门刚好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烟紫色连衣裙的女人，一张出色的脸和周身温柔的气质立即吸引了封久久的目光，她爱看帅哥更爱看美女，心里瞬间不再紧张，如果不是护士催促还想上前要个美女的微信号。
　　一直看着封久久进去的夏稚自然也看到了跟她擦肩而过的女人，她依旧温婉，只是走路一直盯着手上的报告单，似乎出了神，被来往的人流撞到了，听到别人说了声“对不起”才回过神。
　　就在她正要蹲下捡起落在地上的检查单，就看到检查单上出现了一只白皙到能看清手腕上血管的手，她抬眸看清了手的主人，愣了愣：“夏稚。”
　　夏稚把检查单交到她手里，喊了声：“夏夫人。”
　　她柔声说：“叫我沈绾就好。”
　　“走路要看着路。”
　　她刚说完，就被风风火火跑来的封久久抱住了：“十七，太好了，我没怀孕。”
　　都不用推算时间，夏稚问：“你才进去多久？”
　　封久久恢复了张扬又明媚的色彩：“刚准备检查的时候，我发现我大姨妈来了，哈哈哈......”
　　发现四周的视线都聚集过来了，夏稚一把捂住她激动的嘴。
　　封久久嘴不动了，看见之前碰到的美人，才意识到对方居然跟夏稚认识，她扯下夏稚的手，立刻跟人打招呼：“嗨，美女。我叫封久久，怎么称呼？”
　　“沈绾。”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从她柔美的声音里也变得格外好听了。
　　封久久对颜值高的人格外热情：“你一个人吗？快中午了，一起去吃饭吧？”
　　沈绾看了看夏稚清冷的脸，越发想了解她，就答应了下来：“好啊。”
　　封久久更开心了，她贴心地问道：“你能吃辣吗？火锅怎么样？”
　　沈绾还未回答，夏稚就帮她拒绝了：“不能。”
　　封久久：“嗯？”
　　夏稚说：“找一家餐厅，吃清淡点。”

　　江港吃食最不难找的就是清淡菜肴，大街上随处可见。
　　得知沈绾是本地人，在众多餐厅内挑选一家色香味俱全的任务封久久就交给了她。
　　点菜的时候，封久久刚好去了趟卫生间，沈绾作为东道主自然把菜单交给了夏稚，结果等封久久回来菜已经点好了，没等多久菜就上齐了。
　　封久久看着桌上唯一的绿色蔬菜，有些意外得挑着眉问夏稚：“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荤菜啊，怎么今天点了这么多大补的东西？”
　　夏稚没搭理她，刚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下，放下筷子，先給坐在自己对面的沈绾舀了一碗汤推过去，才重新夹起餐桌上唯一的一份青菜吃了起来。
　　她这顿操作，让封久久瞠目结舌。
　　吃到一半，封久久去接了个电话，走出去的时候十分气愠，夏稚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沈绾趁着没人注意，叫来服务员又点了几道青菜，然后对着全程几乎没出声的夏稚道谢：“夏稚，谢谢你。”
　　“不用。”她喝了一口水，难得多说了一句关怀的话：“你现在是两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夏稚当时见她穿着裙子不方便，才走过去帮她捡起了检查单，只是毕竟是学过医的，随意一瞥就知道上面的数据代表的意义。
　　“你果然知道了。”沈绾柔和的笑了笑，没有否认。
　　她抬眸看着眼前表面冷漠内心温柔的夏稚，突然知道了夏衍川对她上心的理由，毕竟自己都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女孩子。
　　在沈绾愣神的时候，肩膀上突然一重，她抬头就看到了西装革履的夏衍川，“你怎么来了？”
　　夏衍川朝着玻璃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刚好在对面跟陈家人吃饭，看到了你在这里。”
　　“挺巧。”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包移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夏稚看到了，她也清楚里面装了什么，沈绾似乎有意隐瞒自己怀孕的事情。
　　夏衍川甚至没顾得上坐下来，就问道：“夏小姐，方便出去聊聊吗？”
　　夏稚知道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是不会罢休了，所以她放下了水杯，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出去了。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两人的身影，俊男靓女站在这充满历史街头就是一部老电影，迷人又耀眼。
　　沈绾眼底一黯，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要藏着检查单的想法实在有些可笑，人家根本就不会在意啊。
　　夏稚跟他走出去后，也不等他开口，直接回了三个字：“不认识。”
　　这个回答可以说十分刻意地在撇清关系了，夏衍川有些意外，又突然有些想笑，“我以为你不在乎夏家，但会或多或少好奇你母亲。”
　　夏稚这才抬眸看着他，那双跟她相似的眼被金丝边眼镜遮着，分辨不出里面的情绪。
　　夏衍川温和地说：“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来问你，更不会提到他的名字。”
　　夏稚依旧冷冷地神色，只是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脚背微动。
　　“夏稚。”冷冽的寒风带来和煦的声音，她回头一眼就看到了逆光而来的池靳白，而他的身后是在拉拉扯扯的毕沉和封久久。
　　夏衍川见这人总是不合时的出现，皱着眉问：“池医生很喜欢打断别人的对话吗？”
　　池靳白倒是答非所问：“夏先生似乎很喜欢让夏太太等着。”
　　夏衍川转头看到玻璃窗内跟一个男人相谈甚欢的沈绾，心里十分意外，这是第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在追随自己，胸口的那点空间像是突然遗留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有些沉闷。
　　在外面的人看不到的视角内，烟紫色衣袖上的细纱缓缓落在膝盖上，柔情的柳眉凤眼一直在出神。
　　“沈绾，你真的结婚了。”
　　老同学的一声惊呼，让她回过神来，“嗯。”
　　对方很不明显的一声遗憾喟叹被刚走进来的夏衍川听在耳里，他都没发现自己拧着的眉一直都没松下来，他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在身后披在了她身上，“回家了。”
　　沈绾闻到熟悉的雪松味，就知道他在身后，但是她没有回头，而是拿起包站起来，对着老同学说：“我先回去了。”
　　夏衍川发现了，她这是连介绍的意思都没有，隔着眼镜片，他看了眼对面的男人，平平庸庸的模样让自己烦躁。
　　也就这一眼，让老同学的压力倍增，对方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直接碾压自己，多年的暗恋终于死心了，他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声：“同学会记得来。”
　　沈绾只是笑了笑，就跟着夏衍川一起走出了餐厅。

　　回去的路上，司机发现一直相敬如宾的夫妻二人，今日格外安静。车子停稳后，先生没有跟往常一样慢半步，把夫人落在了身后有点远的距离。
　　沈绾刚进门，就听到前面管家的声音：“先生，小洋楼打扫好了。”
　　“知道了。”夏衍川抬腿往前走，又突然顿住，出声吩咐道：“不用再上锁了。”
　　说完，便立刻上楼了。
　　沈绾捏着包的手紧了紧，她想起了刚嫁进夏家的时候，那时候也没人告知她小洋楼是禁地，谁也不让进，她看着里面的兰花漂亮，打算开锁进去看看，就被刚回家的夏衍川呵斥了。
　　那是他第一次发火，也是唯一一次发火。
　　现在小洋楼不再上锁，意味着这么多年她没有推开的那扇门终于还是开了，只不过是为了另外一个姑娘。
　　客厅的古董钟敲响了凌晨的声音，偌大的屋内漆黑一片，只有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沈绾站在书房门前许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曲起三根白嫩纤细的手指敲门。
　　“进。”夏衍川正坐在檀木桌前处理文件，桌上还摆着很有年代感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
　　这个时间段，他只当又是沈绾送宵夜来了，只是在听到带着一声陌生感的“夏先生”时，他才抬头看着她。
　　沈绾穿着中规中矩的长袖长裤睡衣，那张脸分明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只是手上再也没有熟悉的餐盘，更没有亲手下的面条，那双眼睛也变得格外平静。
　　那股沉闷感似乎更深了，他问：“你叫我什么？”
　　沈绾没有跟以往一样上前，而是站在离他较远的距离，捏着手上的文件袋，说道：“我有个文件，希望你能抽出点时间看看。”
　　他知道最近沈家的公司出了点状况也一直盯着夏家这边的项目打算合作，沈家的业务能力实在差得让他没有应付的时间，所以他皱着眉说：“沈家的东西就先放在这里，明天助理会处理。”
　　她愣了下，才说道：“不是。”
　　他问：“那是什么？”
　　灯光下，沈绾低着头，披散着的长发遮住了线条柔美的轮廓，她一圈一圈把手上的牛皮纸袋扣子上的绳子解开，缓缓拆开封口。
　　他眸色渐深，视线落在里面纸张最上面印着的四个字“离婚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