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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爆炸声由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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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声由远至近响成一串,每一声都尖刀利斧一般劈在人的耳膜上,炸在人的头骨里,仿佛要把人震碎。
麻药的劲儿稍微过去了一点儿,利利亚感觉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尖锐地疼痛起来。借着疼痛,她收起了难得一见的脆弱情绪,闭上眼在一片血红中缓了缓神,睁眼继续说:“尽管周锡安一直在我身后捅刀这件事出乎我的意料,但我能确定,他没那么有本事。他顶多能自己偷偷弄到社交网的后门,用医疗舱和交管系统杀人这种事,绝对有人在背后给他提供支持。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顺着这条线往里摸,对方就先动手了。”
“不论如何,先联系姜半夏吧,之前他莽莽撞撞来找我,我不想把那孩子牵扯进来,现在看来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联委会的水我还没摸清楚,周锡安到底有多少眼线不好说,别人都不可信。”
海博尔借那个孩子的芯片联系了姜半夏,通讯响了许久姜半夏那边才接,接起来之后,那边也是混乱不堪。
“您好,请问哪位……”姜半夏礼貌问完才看见对面的是海博尔,“海博尔先生,情况紧急,有什么事吗?”
“我和利利亚在一起”,海博尔说,“我们的近地车被导弹击毁了,她受了重伤。周锡安现在想要我们的命,我们没法打开终端,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姜半夏那边乱成一团,他不断停下来回答旁人的紧急问题,过了一分多钟他才抽出空,用极快的语速说:“叛军熟知军队的防守情况,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4号跃迁站的权限,他们靠这个越过了军队的封锁线,现在隋珠外包围着三千多架叛军的歼击舰。”
“现在叛军和军队正在围绕隋珠的所有地面军事力量和星际收发站进行争夺,但是叛军掌握了制空权,我们的地面军队已经失去了所有先机,赶来的联盟军队投鼠忌器,短时间内很难夺回隋珠。现在联盟军队正在十字花山附近的领空提供火力掩护,政要团已经在撤离了。”
“周锡安呢?有没有见到他?”利利亚问。
“没有,联委会要员已经走了一批了,没有见到他。你们在哪里?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在江舟里附近,我的住宅被周锡安的人包围了”,海博尔说,“我们的附近在交火,利利亚受了重伤。”
“所以,那个执棋的人是周锡安?”姜半夏反应很快,那天去拜访的时候利利亚应该就已经收集了不少能把他打翻在地的证据,但是出于谨慎起见她没有选择告诉自己。
海博尔刚准备开口解释,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交火地点离这里更近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建筑刺耳的紧急撤退警报搅合在一起,导弹几乎下一秒就要砸到头上。
“快想办法来十字花山,尽快!”姜半夏收到了新消息,语气急促地说,“那些疯子在地毯式轰炸隋珠上所有的星际收发站!”
“周锡安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我们没法跟大部队一起走。”利利亚说。
“现在只有这里能安全升空了”,姜半夏稍微思索了几秒,继续说,“你们先来,我想办法找个秘密收发站,稍后联系你们。”接着,他就先挂断了通讯。
“你家里有近地车吗?”海博尔问那个孩子。
孩子摇了摇头,说,“爸爸妈妈把近地车和代步车都开走了。”
海博尔背起利利亚,对男孩说,“你过来,和我们一起走。”
男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上车,脚踩式的代步车很小,男孩的个子已经不矮了。海博尔皱起眉,凶巴巴地命令道:“愣着干嘛?过来,搂住我脖子,我抱你。”
男孩被他吓得一哆嗦,赶紧走过来挂在海博尔的脖子上,男人皱紧了眉,一手拖住利利亚一手抱住孩子,勉强爬上了代步车。
三个人严重超载,代步车的超重警告一直响个不停,走了几百公里之后能量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十五以下。
“你不用管我了,带着我谁都走不了。”利利亚突然开口,“你要是也逃不出去,不要随便把这份证据捅到社交网上,目前形势一片泥泞,贸然公开证据,真实性没法向公众证明,可能还会被周锡安倒打一耙。把文件发给云北书,他一定会回来管这个烂摊子的。”
带着利利亚,他们走不掉,海博尔当然明白,但他不甘心。
这些年他为了给习雨报仇,不知做下了多少荒唐事。为了扳倒利利亚,他甚至与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结婚,多少个夜里,他辗转反侧,在心里乞求习雨能够原谅自己和另一个女人同床共枕。为了杀利利亚,他眼睁睁看着理查德除掉法信会,他甚至还不惜弄脏手参与一部分,以至于彻底点着联盟崩溃的那根导火索。
然而最后他却发现自己这些年恨错了人,他一直把本该肝胆相照的盟友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把精力耗在了无止境的内斗里,却放跑了真正的敌人。
“真的不是你?”海博尔还在苦苦挣扎,声音甚至带上了些颤抖。
利利亚苦笑起来,说:“我都要死了,有必要骗你吗?习雨要是活着,她绝对不会怀疑我,会怀疑我的只有你。因为你没见过我们的过去,那些一起爬到教室窗台外看云数星星的日子里,她身边的人是我,不是你。”
她完好的那只黑眼睛里,瞳孔已经不太聚焦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海博尔,我也曾是习雨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存在啊。”
海博尔不敢去看她的脸,他偏过头去,想起他第一次遇见习雨的场景来。
那是在五芒星大厦外的一颗杏子树下面,扎着短马尾辫的女孩垫着脚去够树上熟透的红杏,留着披肩卷发的女孩坐在树下的石墩上,翘着腿仰着头笑她幼稚。
习雨要是知道自己这些年里给利利亚找了数不清的麻烦,知道他们最终落到这样的地步,她一定会心如刀割吧。
海博尔把利利亚安置到一栋建筑的开放车库里,他没法直视利利亚,只是说:“你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我想办法找车来接你。”
来自天上的轰炸越来越近,这里估计很快就会被夷为平地,海博尔说这些,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利利亚任命般闭上了尚完好的眼睛,没有揭穿他。
又是一声轰鸣,这一声离得更近了,几乎就像在他们的头顶炸开一般。身边的孩子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海博尔咬了咬牙,终于下决心转过了身。
在一片血红里,利利亚看到自己曾经走过的每一步。
法信会掌握着一切政策法规的解释权和执行权,手里还握着独立武装,如果不是克莱尔和千端雪明智地联合联委会和监察院,他们早就把联盟变成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利利亚曾经也不理解自己父母的做法,拉帮结派的政治绝对不是好政治,然而等到她坐到那个位置上时她才明白,这是迫不得已的下策。
解绑联委会和监察院是必然的,但她必须先砍掉法信会的锋芒。
她曾经有自信,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为联盟设想的道路,然而在弥留之际,她却突然感到无尽的迷茫。
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为什么联盟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利利亚突然明白了恐惧的滋味,她猛地睁开眼,海博尔的背影刚好转了弯,消失在了车库门口。她用力挣扎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还不能死,联盟不能没有我!”
然而下一刻她又冷静了下来,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毁天灭地的巨响之间,是死一般的沉寂,利利亚躺在冰冷的地上,尖锐的疼痛撕扯着她每一根神经。
她曾是整个联盟最有权力的人,可临死前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所有的胶片都是灰色的,想要守护的东西,连一件都没有握在手心中。
只有一个画面是彩色的,那是隋政湖畔被夕阳镀上金色的教学楼。
窗格是向内凹陷的,外面的窗台很宽,西向的窗台上,她和习雨并肩坐着,从明亮的橘色和蓝色晚霞铺满天空一直坐到繁星下坠。
习雨仰头看天,她却转头看着习雨,那个人欢快地说着联盟的未来,一双上挑眼睛里盈盈的满是笑意。
利利亚哭了,一道清澈的泪水沿着沾满血污的眼角滑下,落进了耳廓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联盟会在我的手上燃起烽火。”她对着身边不存在的人喃喃地说,“没能守护好它,是我没用,我没想到我最后能为它做的一点事,竟然仅仅是为它殉葬。”
“你死了,理查德也死了,我不知道我死后谁还能撑起我们的联盟,但是你们比我幸运,不用看着支离破碎的联盟死不瞑目。”
人的末路,大约都是这样寂寥而悲哀的罢,因为人的一生本就什么都没得到过。
海博尔重新踏上代步车,没走多远,江舟里那些典雅又错落有致的小屋子就被淹没在了炮火中。
海博尔咬紧牙关,把代步车开到最高速,把一切情绪都抛在身后。
代步车不可能跑得过战舰,上空的火力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周围的建筑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一下下被照得雪亮,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把海博尔弄得心烦意乱。
他调出那个孩子的终端,想要把利利亚的那份证据发过去,但想想又收了回去。
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这孩子的终端不安全,如果证据被周锡安的人拿到,他很可能逐条找到借口,反咬一口利利亚污蔑。
突然,三个歼击舰战队从头顶一闪而过,轰炸声更加频繁地响起,但似乎没再往前推进了。
军队在试着阻止治安队向十字花山推进。
海博尔振奋了精神,径直向南半球的山脉驶去。
刚进入山脉群附近,姜半夏的通讯就打来了,“先生,您到了吗?我找到了一个秘密收发站,定位已经发给您了。尽快来,军队已经撑不住了,韩青河命令他们采取自杀式进攻以争取时间,他们撑不了几分钟。”
山里来来回回不断有近地车起降,海博尔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车辆,眼看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然而就在这时,一辆近地车突然从山凹里窜出来,直直向海博尔的代步车撞来!
海博尔本能地朝旁边扭着躲了一下,那辆车没正面撞上人,只是撞到了海博尔的半边肩膀。
他的锁骨和肩胛骨瞬间碎裂,整个肩膀都折向了身后,代步车也一瞬间失去平衡,高速旋转了几圈,掉进了旁边的山谷里。
海博尔忍住剧痛,险险地找回了平衡,那辆近地车竟然掉了头,似乎又要撞过来!
好在前方有一段很窄的裂谷,窄的地方不足两米,近地车进不来。于是海博尔迅速钻进裂谷,边继续往前赶边又打通了姜半夏的通讯:“你那边有近地车吗?我们被人盯上了,刚刚有人开着近地车来撞我们。”
“没有”,姜半夏说,“我这里也只有一辆迷你代步车,但我这里弄到了两颗粒子炸弹,定位给我,我去接你们。”
一分钟后,海博尔驶到了裂谷的出口,然而那辆近地车开启了远程射线追踪,一早就已经等在了裂谷外,海博尔刚出裂谷,那辆车就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近地车本就能源不足,之前那一下又撞得不轻,此时能源突然中断,代步车急速向下坠去。
对面的近地车没来得及重新计算速度,海博尔因祸得福,险伶伶与那辆车擦肩而过。然而他们所处的位置太高了,海博尔的紧急修正仪已经没有能量了,从这个高度坠下去,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海博尔紧紧捏住拳头,打算关闭芯片屏蔽器,他的芯片上设了自动程序,只要他关闭屏蔽器,程序就会把那份证据自动发给云北书。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拽着海博尔那只碎了的胳膊把他们提了起来。
姜半夏赶到了。
海博尔疼得头皮发麻,差点儿昏过去,姜半夏拽了一把发现不对,皱着眉头问:“怎么搞的?”
“它刚刚撞的。”海博尔飞快地说。
姜半夏没说别的,拎着他们继续往前,然而那辆车在不远处拐了一个急弯,又向着这边撞过来了!
近地车比小代步车速度快多了,他们根本不可能跑过对方,姜半夏也不减速躲闪,任凭对方从后面追上他们。眼看那辆车就要贴上他们的尾巴,姜半夏突然往下沉了半米,伸手摸上了那辆车,接着他急速下降,迅速与那辆车拉开了距离。
头顶上响起两声轻微的滴滴声,半秒之后,炸弹在那辆车底部爆炸了!那辆近地车没有搭载能量防御系统,瞬间被粒子炸弹炸得四分五裂。
原来姜半夏趁着短暂的接触,把粒子炸弹贴在了那辆车的底部。他没太掌握好距离,刚刚一瞬间的接触折断了他的手臂,他的右臂软绵绵垂了下去,但他哼也没哼一声,只是拽着他们全速往前走。
“利利亚呢?”
海博尔和那孩子的加减速都要靠着他那条完全碎了的胳膊实现,他疼得声音都带上了些抖,“抱歉,我没能救下她,她伤得太重,代步车载不下三个人,她让我把她放在江舟里,那里刚刚遭到了轰炸……”
“联盟走到这一步,你我都有责任”,姜半夏叹了口气,说,“利利亚的死我们全都有责任,但凡我们能信任她几分。”
然而说到这,他却停住了,这样虎狼环伺的情况下,谁也没办法轻信任何人,任何一个轻信都可能万劫不复,利利亚才刚刚诠释了这一点。
一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那个秘密收发站,收发站里停着一辆小快船,小快船已经打开了收发口,只等他们进去就立刻升空。
姜半夏对着自己的芯片下了命令,然后直接开进了快船的收发口里。
那边收到命令,关闭收发口和弹射起步几乎在一瞬间完成,海博尔坐在地板上,终于喘了一口气。
姜半夏放开了他那条橡皮绳一般的胳膊,下了代步车,径直走进了指挥舱。
“吉娜,开启屏蔽器吧,虽然风险大一点,但还是尽量不要让别人发现我们为好”,姜半夏对着指挥快船的姑娘说,“我们跟着其他撤离的快船一起升空,借着军队的火力掩护突围。”
吉娜说了一声好,混在其他两艘快船身边升了空。
敌方战舰被阻挡了,升空还算顺利,但很快检测器就在更高的高空检测到了敌舰信号。
治安队和军队正在他们的上空交火。
“吉娜,我们走得掉吗?”姜半夏问。
“交给我吧”,吉娜说,“我曾经在军队服役过将近十年,相信我的技术。”
她的技术真不赖,开着快船迅速穿梭过交火双方,借着军方的歼击舰作掩护,穿过密集的枪林弹雨,仅仅被两颗导弹锁定。
对于技术高超的驾驶员来说,甩开两颗导弹简直就是小菜,吉娜很轻松地引着那两颗导弹撞上了反导弹,向着隋珠外太空径直驶出去。
有两艘敌方战舰似乎想要追击,但吉娜借着隋珠边的几个大型空间站隐匿行踪,开着屏蔽器,对方很快就丢了她们的踪迹。正面战场有军队牵制,他们不知道小快船里坐的到底是什么人,也不好追太远,只得无功而返。
至此,所有人终于有功夫稍微喘口气了。快船准备得仓促,上面没有医疗舱,好在局部医疗仪修复骨头和肌肉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海博尔和姜半夏终于得以修一修他们那面条一样的胳膊。
吉娜看着席地而坐的两个伤号和一个仍然在抽抽嗒嗒哭的孩子,问,“我们去哪儿?和那些人一起去长亭避难吗?”
长亭是欧泊星系第五颗自然行星,就在隋珠外侧,联盟政要打算暂时在那里落脚。
医疗仪轻微的嗡鸣顺着肩胛骨一路传到颅骨里,海博尔觉得脑子里被乱麻塞满了。
联委会的两根顶梁柱都倒了,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局面下,如果不干点什么,以周锡安的手腕城府,联委会立刻就会被他收入囊中。
收入囊中都是小事,这个疯子的目的根本就是分裂联盟。
“发给云北书,他会回来”,利利亚是这么说的。
那个高高在上不肯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吗?
说实话,海博尔很讨厌云北书,一来是从加西雅那里迁移来的厌恶,二来他个人本身也颇让海博尔看不上。他清高到让人觉得惺惺作态,不谙世事眼高于顶,泥泞肮脏的土地他不屑于踩一踩,恨不得活在一片云里。
如果不是海靖,他能光鲜亮丽活这么多年?
想到这里,海博尔的表情就变得难看非常,一张脸上的阴云摘下来,简直能给整个隋珠下场大暴雨了。
可这是利利亚临终前的嘱托,他已经对不起她这么多年,难道要连她最后的一个要求也辜负吗?
海博尔皱紧了眉头,犹豫了将近五分钟才对姜半夏说,“用你的终端芯片,联系一下云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