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41、第 41 章 治安队闪击

　　治安队闪击隋珠，海靖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他命令各舰队高度戒备，随时准备迎击敌袭。云北书自然也第一时间收到了详细消息，所以收到姜半夏的通讯，他并不意外，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通讯接通后对面站的居然是海博尔。
　　“海先生，收到您的通讯我很意外”，云北书说，“那边的情况如何？”
　　海博尔没说话，先是给他发来了两份资料。
　　云北书收了资料，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这两份资料一份指向科联现任主席丹尼尔和他的心腹特雷特，另一份指向利利亚的心腹周锡安。
　　丹尼尔的那份资料主要是他们一些活动轨迹和数额比较反常的交易，怀疑和猜测居多，没什么实质性证据，不比公西白那边的交易记录有分量。
　　相较之下周锡安那份证据就比较完整了，资料里大部分都是数据检测报告和各种能证明人物身份和时间地点的数字签名，还有大量境外汇款交易记录。有一份音频比较直观，云北书顺手打开，里面就传出了周锡安和另一个人的通话声音。
　　“我给你一份资料，帮我把它送给我们的民众，让他们看看理查德的嘴脸。”
　　这是周锡安的声音。
　　接着，一个默认合成的声音问道：“什么资料？”
　　周锡安：“理查德刺杀联委会要员，还嫁祸给法信会。”
　　匿名人：“真的是这样啊。”
　　周锡安：“1号新法信会重组，你看着时间行事，我相信你。不过这次你得谨慎些，你上次就让云北书跑了。”
　　“这些证据都是哪里来的？”云北书问。
　　“第一份证据来自理查德，第二份证据来自利利亚，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海博尔回答道，“理查德说他的死是因为这份证据，利利亚说她没能早点怀疑上周锡安，让他勾结海盗，蓄意分裂联盟，把联盟搅成了一锅粥。但是利利亚临死前叫我把证据给你，她说”，海博尔盯住他的眼睛，说，“你会回来。”
　　“利利亚死了？怎么回事？”
　　“隋珠上太乱，利利亚受了重伤，我没能救活她。”
　　“你没能救活她还是你顺便杀了她？”
　　海博尔的脸色变得很阴郁，他对自己这些年错恨了利利亚感到痛苦，但他的性子不会允许他说出来。
　　“我说的是真话，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云北书没深究这个问题，只是问：“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在隋珠外太空，联盟政要都去长亭避难了，但是我们不知道周锡安手上到底有多少手段，这疯子一门心思想要分裂联盟，没人收拾他的话，联盟就完了。”
　　“我知道了”，云北书说，“我和海靖先商量一下。”
　　不提海靖还好，一提起来海博尔就气不打一出来。他不聋不瞎，自家儿子对云北书的感情他看在眼里，在他看来，云北书就是个一直利用海靖的绿茶，明明知道对方喜欢自己，还不给个准话，一直拿塑料兄弟情搪塞。
　　海博尔刚经受了一次严重的打击，现在有些应激，“你能不能放过海靖？他这些年已经很不容易了，一直吊着他很有成就感？”
　　云北书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好笑，他拿出了曾经的称呼，说：“海叔叔，我从前怎么没见您对海靖这么在意，您当时稍微少打压他些，多给他点陪伴，他估计就不会喜欢上我了。”
　　“然后让他变成像你一样的废物？”
　　云北书没辩驳，只是继续丢了一颗炸弹，“我也没吊着他，从前我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海博尔先是一愣，咂摸了半天才消化了这句话。
　　不是，啥时候？你俩怎么就在一起了？
　　你俩怎么能在一起呢？
　　他那两根眉毛肉眼可见地拧了起来，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词，脑子却很不给面子地还他了一片空白。
　　他像一根木桩子一样在那里杵了半天，好久才憋出了一句：“我不同意！”
　　云北书不知道这个男人今天经历了什么，只能默认导弹砸到他头上把他敲傻了。
　　大叔啊，将军34了，你是从二十年前穿越来的吗？周锡安往外捅证据的时候你跑到他跟前说“我不同意”可能都比这个有用吧。
　　槽点太多，云北书无力反驳，只能本着你开心就好的态度“哦”了一声，然后以一句“在形式分明之前建议您不要轻易暴露位置，要是您觉得不安全，可以自己去联系海靖来云海。”结束了对话。
　　“我去什么云海！”海博尔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气得直跳脚，“去长亭！我难道还怕周锡安那个孙子不成？”
　　挂了海博尔的通讯，云北书立刻就把证据发给了海靖，同时打通了他的通讯。
　　治安队的叛军闪击隋珠，海靖高度戒备，一直守在y10，云北书则留在木槿上主持大局。
　　通讯接通的时候，海靖正在看那两份证据。
　　周锡安：海靖把云北书带到了他的秘密空间站里，现在我们找到了那个空间站。
　　匿名人：你什么打算？
　　周锡安：你去找点人杀了云北书。
　　匿名人：你们这么急着把法信会斩草除根吗？不打算顺便用那个秘密空间站做点文章，给海将军找点不痛快？
　　周锡安：没必要，这事情对海靖来说可大可小，理查德那边大概率会让他小一点儿，掀不起水花的。主要还是先除掉云北书，他在法信会有多大实权不好说，但以他的影响力，若是回来折腾，局势就不明朗了。
　　看完这个，海靖的脸色冷了下来。
　　云北书的声音从通讯那边传来，“海靖，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维尔维暂时还没有动作。”
　　“海博尔刚刚来找过我了，给了我这两份证据，周锡安这个人你熟悉吗？他分裂联盟是为了什么？”
　　证据看起来很明晰了，可是云北书还是觉得奇怪。但凡人做事总要有个动机，卖主卖国，除了为权为利为爱恨外，云北书想不到其他原因。
　　周锡安本就身居高位，陷害利利亚以求权力可以理解，分裂联盟却绝不会让他有更大的权力。利利亚给出的证据里有他详细的财务状况，让人觉得疑惑的是，他的账目上没有数额过大的出入帐。
　　如果是和海盗有交易，决不可能只是这样的小打小闹，要么就是他还有利利亚没挖出来的账户，要么……
　　要么就是他身后还有人！
　　“不熟悉，我和政坛里的人走得都不近。”海靖说，“但周锡安小时候是海盗的‘种子’，是和几个人从海盗手里逃出来才到联盟来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不知道跟如今的事情有没有联系。”
　　“他曾经是海盗的‘种子’，那么他与海盗的联系一定比旁人更深”，云北书说，“会不会他本人手下就有所谓‘官方海盗’？”然而云北书很快就掐掉了这条思路，不管周锡安有没有豢养海盗，他都没有理由分裂联盟。
　　“如果就到他这为止，一切都好说，用这些证据把他弹劾下去，揪出他背后的海盗端了，治安队那边没了他出谋划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云北书说，“但我觉得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我打算先回联盟一阵子，帮着政府把局面稳定下来，把这事查清楚。”
　　海靖当然不想让他回去，“全面内战恐怕就要打起来了，那边形势不分明，回去太危险了，你到现在还偶尔会莫名其妙昏过去。”
　　“有人明着分裂联盟，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得逞啊”，云北书苦笑。
　　海靖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好吧，但你一个人回去终究是太危险了，我派个人给你当保镖。”
　　“好，我打算回去给他们开个会安排一下事情就走，一会儿开完会我去y10找你。”
　　海靖看着他，想说一句怎么这么着急，但又没能说出口，两人就这样挂了通讯。
　　挂了这边的通讯，海靖立刻拨通了沃尔玛的通讯，问：“当时处决完迟天涵，他的终端芯片上没有其它复原的信息了吗？”
　　“是的，迟天涵行事很小心，通话记录之类的东西删得都很干净，我们没查到别的东西。”沃尔玛说。
　　音乐会那天晚上海靖在隋珠这件事，只有迟天涵知道，他转头告诉理查德，这倒是没什么意外，但周锡安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是自己带走了云北书？
　　“他和周锡安有联系，我们到现在才知道。查，继续查”，海靖说，“他那里很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如果从他那里查不到，可以去他妹妹那里碰碰运气。”
　　“收到。”
　　“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亲自来一趟。”
　　云北书挂了通讯也立刻打了另一个通讯，很快，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和一个棕色皮肤的男人就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云先生，有什么急事吗？”女人问。
　　两个人都来自云北书新选的一批云海干事。随着越来越多云海人被编为云海居民，治理体系也复杂了起来，云北书自己一个人管不过来，就从学校里选了一批底子比较好的出来协助工作，还简单分了部门。
　　女人叫陈芒果，是议事部书记，平时负责召开和记录各种议事会议，男人叫宋竹叶，是教育部总负责人。他们都是云海人，为了表示建设云海和联盟接轨的决心，这些干事都为自己加上了姓。
　　“联盟那边有紧急情况，我得过去一阵子”，云北书说，“这边要暂时拜托你们了，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但是最好试着自己解决。”
　　叫他俩来单独叮嘱是因为芒果是除他之外云海政治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而竹叶负责的教育几乎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
　　芒果有点担心地问：“先生，联盟出什么事了？联盟的社交网上都说隋珠被占领了，是真的吗？”
　　通讯网架设之后，云北书让云海的民众开始慢慢接触联盟的社交网络。只是那边到这边距离太远，网络带宽有限，支持不了太多人使用，大家还只是偶尔用一用，对其上内容还不敢太相信。
　　云北书点了点头，说：“联盟那边也是多事之秋，有人在背后分裂联盟，我得回去把这件事查清楚。”
　　“您放心，云海的事情我们会安排好的。”芒果说。
　　云北书跟云海所有干事开了个短会，简单交代了自己走后的事宜，会议没开很久，四十分钟后他就坐上一架小歼击舰离开了木槿基地。
　　两小时之后，歼击舰到达了y10。
　　y10被重兵把守着，密密麻麻的战舰不断闪烁着着光芒，像黑暗中一把把出了鞘的雪亮利剑。云北书发出接洽口令，外侧的小战舰立刻让出一条通路，玄冥二的中心指挥舰对他开放了对接口，把他接进了战舰内部。
　　海靖在中心会议室里坐着，他背对门口，沉默地望着窗外的舰队，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锐利的影子打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待命，会议室里没有别人，云北书在他身边坐下，他转过身来，抓住了云北书的手。
　　云北书突然就不想走了，他捧起海靖的脸，像抚摸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那般抚摸过他的眉骨、眼角，然后吻了他的嘴唇。
　　那是个轻柔却缠绵到极致的吻，唇舌缓慢地互相纠缠，在每一次即将分离的时候又忍不住再次缠在一起。
　　一想到即将面对那些深不见底的阴谋和处处潜藏的刀剑，眼前的缱绻就格外诱人，时间被粘住了，云北书放任自己沉沦，恨不得这一刻能无限拉长，成为永远。
　　云北书从没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舍不得。
　　一想到转身之后就牵不了也抱不到了，云北书就不想放开，等到他终于强迫自己抽离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此生从没这么磨叽过。
　　海靖从兜里掏出一个项圈，伸手戴在了云北书脖子上。那个项圈是银白色的，柔软的高强纤维上镶嵌着四段带弧度的细管。
　　项圈不长不短，刚好垂在锁骨上，衬衫的领子往上一拉就完全挡住了。
　　云北书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492紧急修正仪，容量是1Lc，联盟现在不安全，带上这个以防万一”，海靖站起来，手指在他脖子里轻轻蹭了蹭，说，“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安排人过来。”
　　五分钟后，海靖带着一个士兵进来了。士兵在云北书面前立正，给他敬了个很标准的军礼，然后把电子名片递给他，一板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叫大卫·欧文，曾在将军亲卫队担任过队员，将军派我来负责您的护卫工作，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您，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云北书把自己的名片也递给他，伸手跟他握了握。
　　海靖看了欧文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云海的战舰不经批准不能随意进出联盟跃迁站，云北书又不想搞出很大动静，海靖就帮他安排了一艘快船。
　　三人坐上舰内轨道舱，很快就到了那艘快船旁，云北书还想再和海靖多说两句，没奈何欧文在旁边碍事，他也不好多腻歪。
　　海靖把两人送上飞船，轻轻拍了拍云北书的肩，说了句：“你自己多保重。”
　　那一瞬间，云北书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刚刚海靖说保重的时候，眼神似乎往欧文身上飘了一下。
　　可是等他仔细确认的时候，海靖只是在直视他的眼睛。
　　欧文立正给海靖敬了个礼，正色道：“将军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云先生的。”
　　于是海靖稍稍点了点头，说：“那我走了，有什么事联系我。”
　　快船还是从y10直接跃迁至a1，由于紧急情况，隋珠和长亭附近的跃迁站都关闭了，云北书只好跃迁到一个稍远的跃迁站。跃迁站和长亭之间有半天的路程，趁着这段空闲，云北书细细理了理这一年多联盟里几件大事的脉络。
　　最开始是理查德谋划刺杀利利亚嫁祸法信会，自己在不知情中被卷了进来，阴差阳错打乱了他的计划。但最终理查德还是得逞了，法信会倒台，法院和治安队游离在外。周锡安用加西雅留下的定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为他觉得自己和法信会一直有联系，怕自己回来扭转局面，便纠集海盗袭击蓝宝石。蓝宝石被毁，自己只能带着孩子们回联盟。
　　那时候云北书还不知道加西雅的死，也许得多亏理查德下手及时，不然他大概得落到和加西雅一个下场。理查德刑讯逼供之后，估计这帮人全都知道了云北书这些年真和加西雅没有联系，所以才放过了他。
　　游离在外的治安队和法院太危险，为了避免内战，利利亚抛来橄榄枝，于是自己联络法院和治安队，开始筹备新法信会。本来都谈拢了，法信会也重组了，马上就要交接武装了，理查德构陷法信会的假证据却被周锡安捅了出来。他杀了希尔，教唆严昭令带兵哗变，联盟内乱就此开始。
　　等一等，不对。
　　云北书很快发现了自己逻辑中的漏洞，利利亚的证据里只证明他给出了刺杀的证据，可是这能证明杀死希尔，教唆严昭令的人就是他吗？
　　云北书调出那段通话，又仔细听了一遍，周锡安说的是：“法信会一号重组，你看时间行事。”
　　如果他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不是“你可以在当晚行动”，而是“你注意避开要命的时间节点”呢？
　　就算这句话就是前者的意思，也一样不能证明他是主使者。云北书看着来自理查德的那份证据，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两份证据合在了一起，是不是通话里这个匿名者，就是丹尼尔呢？
　　这样推理的话，整个事情的逻辑就完整了。公西白说过，丹尼尔同海盗做着生意，那么联盟乱起来，他的确能靠倒卖各种物资获得巨大利益。看看新联盟里严昭令那一系列动作，的确是丹尼尔能给出的法子。
　　想到这里，云北书深深皱起了眉。
　　处理科联主席，比处理一个周锡安要困难多了。他们手里不但有独立金融行，还握着太多后门、非法药物和武器。上面看着一棵棵光鲜的大树，下面的树根却不知有多深，还全都缠在一起，凭他自己这点儿微薄的力量，可能还真是豁出性命也铲不掉。
　　别说铲掉了，可能挖坑窥知一二都做不到。
　　云北书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士兵，只怕保不住我，还得白白丢了性命。
　　他突然忍不住想，我要是死了，海靖会很伤心吧。想到这个，云北书就想起刚刚分别的场景来，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感觉海靖很冷漠。
　　他们就要互相分别，相隔几千万星里，他就要自己走向一团包裹着尖刀利剑的迷雾中去，说不定这一去就是永别。
　　然而从海靖眼里，他看不到一丝不舍。
　　他是感觉厌倦了吗？
　　其实也好理解吧，在多年的求而不得中，人很容易就把心中那个念想神化了。从此之后这个念想就只能做念想，一旦有朝一日够到了，就会发现其实不过如此。
　　但是海靖这么快就厌倦了吗？云北书无不悲伤地想，我也太没有魅力了吧，我们的感情才持续了多久啊？
　　多久呢？云北书忍不住翻出日历来看，却惊讶地发现他们在氢海里漫步的那个日子刚好是三个月前的今天。
　　云北书的心狠狠一空。
　　明明才三个月啊，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三十年，我都忘了没有你的日子是什么样了。我以为自己理智且游刃有余，结果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竟然沦陷得这样轻而易举。
　　你在求而不得中度过了这二十年，所以我也得在泣荆悼昔中度过二十年，甚至是余生。
　　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