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36、第 36 章 一周后，海

　　一周后，海靖和风无滞跟着公西白坐上了开往狂欢夜的战舰。公西白今天带了一支不小的舰队，有两艘大型舰和四百多艘歼击舰。
　　狂欢夜的会场当然还算安全，但出了帕拉斯的控制范围后，海盗们就原形毕露了，见财眼红杀人越货的事情每年都会有，尤其是一些在宴会上露了好东西的，很可能会遭到几方势力的围剿。
　　安全离开狂欢夜不难，能活着回去才是真本事，公西白胆小如鼠，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护卫。
　　今年的狂欢夜选址在特晨锦匣星系最边缘的一个跃迁站旁，从跃迁站出来后大概又行驶了两个小时，帕拉斯的舰队终于出现在了检测器的边缘。
　　上千艘歼击舰围着中间的主舰，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远远望去就像是围满了蜜蜂的蜂巢。
　　他们检测到了对方，自己也出现在了对方的视野里。
　　一个通讯请求被打到了公西白的中央舰上，对面的通讯是匿名的，接起来屏幕上是一片漆黑，一个礼貌的声音从芯片上传来，“您好，请出示您的口令。”
　　三个人各自传去了口令数据包，那边接连响起三声很轻的“叮”，下一刻屏幕亮起来了，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出现在投影中，他露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微笑，开口说：“口令已通过，我们将以最大的诚意欢迎您，我们的三位贵客。”
　　“请您把所有武装留在原地，五分钟后我们的接驳车将会到达，请您放心，我们的接驳车由十艘战舰护送，绝对保证您的安全。”
　　五分钟后，接驳车队开到了中央舰的对接口外，三人坐着舰内轨道舱来到了对接口。气压平衡结束后，对接口舱门和接驳车门同时打开，车内的软地毯一路展开，铺过对接舱，几乎铺到了三人脚下。
　　两个侍应生从车里走出来，恭敬地分列在地毯两端，弯腰请三位上车，公西白也微微一低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风无滞挽起海靖的胳膊，毫不客气地踩上了那块白色的长绒地毯。
　　海靖的脸隔三差五就挂在联盟新闻站上，风流成性的风将军花边新闻更是满天飞，两张脸都太具有辨识度，为了不引起麻烦，两人都换了容貌。
　　海靖弄了一张非常没特点的脸，三角眼一字眉，丢到人群里找不出来，既和那些品味清奇的海盗头子们区别开来，又没法引起太多注意。风无滞正好相反，她整了一张非常廉价的标准脸，眉眼口鼻全都是黄金比，几乎和那些智能服务员一样了。她烫着大波浪卷，踩着一双锃亮的红色软底皮鞋，一条艳红的裙子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她比例完美的身材。
　　这是文明社会几个世纪前的审美风格了，但按照公西白的说法，这身打扮如今在那些乌烟瘴气的海盗城里依然非常流行。
　　本来他还故意给风无滞搞了一双十厘米的恨天高，风无滞军靴穿惯了，哪里驾驭的来那玩意儿，她很是忍住了把那双鞋往公西白脸上抽的冲动，叫了个小型打印仪，把那双鞋改成了平底。
　　狂欢夜上鱼龙混杂，一些维尔维的官员甚至也会来，不表明身份的客人很多，并不足以为奇，接待员给两人递上两张通讯芯片：“JACK先生和Z女士，请拿好您的通讯芯片，由于会场里有特殊的屏蔽设备，您的个人芯片将无法使用，今晚您将使用我们的芯片进行通讯。此外，为了保证您和其他客人的安全，请不要携带任何武器，一会儿到达会场的时候我们会对您进行扫描，请您谅解。”
　　海靖浅浅点了下头，在车里的软椅上坐下。
　　这辆车上装饰着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大厅最中央悬浮着一个封在透明球中的城市。城市里正在放烟火，一朵朵烟花腾空升起，在城市的上空绽放迸溅，然后在天幕里缓缓降落。然而下一秒，那些烟火的碎屑突然高速降落，导弹一般坠落在城市上空，一片红雾从城市底部腾升而起，把整个城市都淹没了。过了片刻，红雾又消失了，城市重新出现，水晶球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烟花表演。
　　风无滞多看了两眼，侍应生赶忙上来介绍：“这里面的烟花都是sigma-6粉末，这座城市模型是今年狂欢节的标志，今年我们的主题是‘毁灭与重生’。这个城市用了整整十克sigma-6，您到达会场后还能在大厅里看到更大更精美的一个城市，这一次光在模型上我们就用掉了五千克sigma-6。”
　　风无滞挑起了一边眉毛，只是哦了一声就不再搭腔，侍应生看她对这个东西不是很感兴趣，就很识趣地闭嘴退到一边。
　　sigma-6，比49系的高能物质还要不稳定，嬗变后不能释放能量，提取成本还极高，除了用于研究外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在很特殊的条件下，sigma-6能达到相对稳态，可以用量子编程控制，于是它被炒作成奢侈品，在海盗圈子里大行其道。在海盗的市场价中，一克sigma-6换成通用币估计能抵上大部分联盟公民半年的收入。
　　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是身份和力量的象征，为了得到这些“金字塔顶端”的东西，所有人不得不努力换取通用财富，而顶层的人为了保全自己占据绝对优势的状态，一定会不择手段防止更多的人变得富有。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如果没有硬性的规则限制，公平只能是天方夜谭。
　　接驳车很快就穿过层层歼击舰，停在了最中间的重舰旁。
　　车门打开后，两道光线先后扫过了三个人，安全扫描结束后，侍应生把他们接上了舰内轨道车。轨道车在重舰大厅里停下来，空阔又奢华的大厅透过透明的轨道车外壳映入眼帘。
　　大厅以黑白和金银色调为主，地上铺着白色的软地毯。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只巨大的透明球，它比车里那个大了十几倍，里面的城市也更精美了，每一栋建筑都非常逼真。
　　海靖抬眼看的时候，那座城市正沦陷在一轮密集的炮火中。那座城市很陌生，可高高矗立在正中的建筑却十分眼熟，它有着很独特的五角星结构。
　　海靖心口跳了一下——那是五芒星大厦！
　　几个侍应生毕恭毕敬走过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端着不同的点心和酒水，为首的一个对着三个人鞠了一躬，“欢迎您来到狂欢夜，尊敬的客人，我们是您专属的仆从，您可以向我们提出任何要求，我们会尽力帮您实现。我们的通讯口令已存在您的临时终端上了，随时都可以叫我们，祝您玩的愉快。”
　　公西白拿过一块点心和一杯鸡尾酒，顺便揽过了拿着这两样东西的两个侍应生，用信子舔着其中一个的脸，笑着说，“来和我玩儿一会儿吧。”
　　被揽住的两个男孩儿一个娇媚地笑了起来，另一个却害羞地推拒着，公西白佯装冷下了脸，那个孩子露出惊惧的表情，搅了搅衣摆，咬着牙点了点头。
　　“公西先生，能不能不要这么没见识？”风无滞挑起一边眉毛，“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玩□□机器人吗？”
　　公西白舔了舔嘴唇，啧啧了两声，说：“这可不是普通的□□机器人，它们可都是‘人偶娃娃’啊。”
　　风无滞听说过这种东西，给大概五个月大的胚胎注射药物，破坏胚胎的高级中枢系统，然后植入芯片代替。相当于把活生生的人做成没有自主意识，依靠量子芯片控制的一件活标本。
　　百分之九十的胚胎在植入芯片后会因为排异反应死亡，就算侥幸活下来，人偶娃娃也要像正常人一样从幼儿一点点长大。高昂的培育成本让它们价格昂贵，甚至是有价无市。它们被海盗们看做奢侈的宠物，每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要有这么一件“藏品”。
　　预设好程序，人偶娃娃就会变成任何你想要成为的样子，那两个孩子本身不懂什么是娇媚和惊惧，它们做这些反应只是因为狂欢节的数据库里有公西白的偏好资料。
　　风无滞皱起眉头，忍不住吐槽：“□□机器人比这玩意儿先进不知道多少，成本低还皮实，真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搞这种玩意儿。”
　　关键□□机器人不会这样践踏人伦，它们那些高度逼真的皮肤和柔软的组织也都是用特殊材料仿制而成，绝不含任何活体结构。
　　也许出于对其他人类绝对的征服欲和对背德感带来的强烈刺激的追求，一个百分百听话的人要比一个百分百听话的机器诱人许多——尽管人偶娃娃可能并不能算做“人”。
　　公西白大笑起来，说：“你真不愧是老风的千金，跟他说出来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海靖四指下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公西白这才想起来这两个人要隐藏身份，只好笑着噤了声。他两三口吞掉了手中的点心，又就着杯子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杯盘递回两个娃娃手中，搂起它们往里走，“我先要玩一会儿去了，你们随便转，两小时后开始交换礼物，在此之前，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吧。”
　　剩下的几个娃娃又凑上来，为首的一个头发染成了红色，一弯腰柔顺的头发就沿着肩膀滑了下来。他黏糊糊地笑着，问：“两位是初次来狂欢夜吗？”
　　海靖浅浅点了一下头。
　　“我会全程为您服务的，如果有任何要求您都可以对我提。”红头发说，“角斗比赛已经开始了，二位有兴趣来看看吗？”
　　正说着，大厅里传来了一阵喧闹，声音太杂乱，海靖只能勉强辨别出“好”，“再上”，“捅他”之类的字眼。
　　“看样子是有人快要胜利了呢，二位请跟我来，不要错过精彩部分。”
　　几个娃娃带着两人来到了大厅挑空旁，替他们选了个位置坐下，几十米高的挑空旁没有任何护栏，只有地面上一圈月光灯亮着，提醒路过的人这是一条危险的边缘。
　　底下是个角斗场，两个赤身裸体的人正像两匹狼那样缓缓转着圈，一旦抓住对方的破绽，便会扑上去撕咬在一起。
　　“如果您觉得距离太远，您的终端芯片上也可以观看直播”，红头发很热心地帮他们打开了终端上的直播画面，终端的立体投影清清楚楚把下面的两个人投了出来。
　　两个人的身材和体格都差不多，头发也几乎全剃光了，根本分不出谁是谁，为了方便观众区分，上场之前他们的背后和胸前都会被纹上用于区别的字母或图案。今天的这些角斗士都来自于各家海盗的角斗场，他们的身上都纹着所属海盗组织的标志。
　　这些海盗们品味都不怎么样，一个的标志是两条大蛇，另一个是一只骷髅。
　　两个人手里各自持一把刀刃只有一指长宽的短匕首，这玩意儿杀伤力很有限，除非击中要害，否则短时间内很难把人杀死。两人身上都中了不少刀，他们就像是两个淋雨生了锈的铁家伙，血液从他们的伤口中流出来，沿着光裸的皮肤流到地面上。他们踩着不知是谁的血液，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脚印。
　　突然，骷髅猛扑向大蛇，两个人迅速厮打在一起，两个人都发出野兽一般痛苦又凶恶的嘶吼，但这些吼声很快就被周围嘈杂的喝彩淹没了。
　　骷髅用一只手抓住对方执刀的手腕，狠狠刺向对方的脖子，大蛇来不及躲避，竟然硬生生用手抓住了刀刃。握住刀刃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和持刀的力量相抗衡，骷髅一用力就抽出了匕首，朝着要害继续刺过去。
　　大蛇占了下风，眼看刀子就要刺中要害，电光石火间，他伸出手，任刀子刺穿了自己的掌心。接着，他竟然把手狠狠扭过一个角度，用手骨卡住了对方的刀子！
　　他发疯一般地大吼一声，挣脱了骷髅的束缚，抓起刀子刺进了他的脖子里。
　　锋利的匕首瞬间挑断了骷髅的颈动脉，鲜血霎时喷泉一般射了出来，尽管要害被刺中，骷髅也没有立刻倒下，他甚至还将刀子从大蛇的手骨间拔了出来，把刀子深深扎入了对方的胸膛。然而这一刀并没有刺中大蛇的心脏，它往右上偏了太多。
　　大蛇又往他脖子上刺了一刀，这回刀子割断了他的气管，血液顺着气管被吸入了肺里，骷髅的胸膛痛苦地剧烈收缩，疯狂地做出类似咳嗽的动作，再无力招架。
　　眼见对方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大蛇却并没有收手，他疯了一般往骷髅的胸口连着捅了上百刀，对方完全断了气也依然没停，直到把他扎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筛子。
　　欢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了，一个穿着飞行翼的漂亮娃娃从大厅顶上的暗处飞出来落在角斗场里，它拉起了大蛇那只皮开肉绽的手，兴奋地宣布了胜利者。
　　大蛇的身上也中了七八刀，失血过多让他头昏眼花，他借着体内未退的激素使劲儿举了举手，然后跌跌撞撞地退了场，还没走到暗处就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清扫机器人从四面八方汇入，一个机器人拖走了骷髅，他像一只没拧干的拖把，在地上拖出了很长一道血迹。
　　楼下的灯光暗了下去，穿着飞行翼的娃娃重新飞起来，绕着大厅中间悬浮的大水晶球欢快地转了两圈，开始宣布下一场决斗的对战双方。
　　风无滞撇着嘴说：“我明白公西白为什么溜得那么快了。”
　　海盗们也会自己培育幼儿，当然，他们的培育不会像联盟那么文明，给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赋予平等的权利。
　　他们会把培育的胚胎分成三种，一种是有爸妈的，这种叫孩子，另一种是用来做各种非法实验和买卖的，这种叫种子，最后一种就是为了壮大力量生产的一大批工蚁，这种胚胎培育出的幼儿最低贱，他们被叫做斗虫。
　　斗虫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他们从五岁起就开始进入角斗场，除了基本的睡眠外，他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战斗。虽然大部分角斗场不像这种观赏性的决斗非得争到一死一活，但一半以上的斗虫都会死在角斗场上。
　　十六岁之后，海盗的各个队伍和组织会从斗虫里挑走满意的虫子，被挑走的虫子们才能成功蜕变成为“人”，而被挑剩下的就会留在角斗场上，参与一场场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供海盗头子们消遣娱乐。
　　公西白就是从一只小虫子长起来的，那些死去活来的斗争并没有成为他荣耀的勋章，它们烙印在他的心里，是他不愿去触碰的疤痕。
　　红头发的娃娃凑上来，说：“两位可以参加竞猜哦，下一场有一位强悍的常胜将军，押他的对手胜利，赔率已经达到了两位数。”
　　海靖没兴趣看这些可悲的生物血腥又毫无意义的拼命，他没理睬那个娃娃，站起来往走廊里面走。那几个娃娃正要跟上，风无滞摆了摆手，说：“你们不要跟着了。”
　　娃娃们当然无条件服从客人的要求，红头发深深鞠躬，弯下腰没有抬起来，“好的，我们是您的专属服务员，如果您有需要，请立刻叫我们，我们会在一分钟内到达的。”
　　虽然知道这些娃娃其实不能算人，但风无滞还是很礼貌地回了话，“好的，谢谢。”
　　走廊也是灰色调的，金属的地脚线和吊顶显出一种低调的奢侈感，静谧的暖光灯排列成波浪的形状，似乎在安静地流淌着。
　　走廊的一侧排列着房间，每扇门都是双开的，两扇门之间相隔很远，应该是每一间屋子都很宽敞。
　　海靖靠在走廊边上，刷了刷帕拉斯给他的那块芯片。
　　“你没发现吗？”风无滞突然说，“我们来了这么久，没在任何地方看见帕拉斯的标志，也没有任何人提起它。整个狂欢夜的组织者就像是隐身了一样，似乎这场狂欢是一场自发组织起来的大型聚会”
　　海靖微微颔首，说：“他们想要招待的本就不是那群大脑长扭了的海盗，那些海盗也不过是这场交易中待价而沽的商品，‘礼物交换’看似是双向的，其实有一部分人是高高在上的挑选者。”
　　一个穿着黑色休闲衬衫的男人正好推门出来，海靖的话似乎被他听到了，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向这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