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34、第 34 章 海靖的脑子

　　海靖的脑子里似乎放着一块分秒不差的表，他说三分钟内到，就绝不会花三分零一秒，他从基地到玄冥四的指挥舰上时，玄冥四才刚集合完毕。
　　他依然在接驳船的顶上站下，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许多人低着头，眼神暗淡。
　　“只是输了两场演习就这么没精打采了吗？”海靖开口，“战场上的人没有时间顾影自怜，因为失败的人就会死。”
　　有个士兵站出来，说：“报告将军，我们的兵力远不如我们的对手，赢过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海靖没有被他的直言不讳冒犯，他用平直的语气说：“战场不是赛场，永远没有公平可言，有的只有胜负。兵力不足，士兵经验普遍不足，这是玄冥四避无可避的现状，你们的对手不会因为你们势单力薄就对你们手下留情，相反，你们会成为薄弱环节，面对最强大的敌人。”
　　那个士兵退回了队伍中，所有的人都默默不语。
　　海靖继续说：“并不是只有势均力敌或者有兵力优势才能取得胜利，维尔维的兵力一直在我们之上，但这些年我们的战斗从未落过下风。你们今天的战斗，犯的错误实在太多，有些士兵的任务执行能力实在太差，如果你按照这个水平上战场，几乎是什么都做不了就会成为宇宙垃圾。”
　　底下的人神色各异，海靖环视了一圈，终于给了一颗甜枣，“不过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想批评诸位，相反，诸位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新兵的素质比我想象中要好。诸位在第一次实战中的任务完成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上，这是一个很优秀的数据了，一般军校生刚进入军队的实战数据可能也不过是这个数，你们在极短的训练之后就能达到，其实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尤其是今天个别士兵的表现，非常出乎意料。今天第三场演习中，自杀式攻击敌方指挥舰的那个小队，出列。”
　　闻言，刚玉带着自己的小队站了出来。
　　小队里共有十二名士兵，两名在之前的战斗中“牺牲”，其余人顶着炮火冲进对方舰队里，试图以自爆的方式击毁敌方指挥舰。
　　海靖浅浅点了下头，说：“主将并未给你们下此命令，不经申请的冒进可能是危险的，甚至有可能打乱整个作战计划，所以下次做出与任务不符的行动之前，需要征得上级允许。此外，四艘歼击舰的火力绝对不可能换得与敌方大型舰同归于尽，小队长，你的军备理论课程还要好好学，不然你就是带着自己的人做无谓的牺牲。”
　　几个新兵听完这番话，肩膀都耷拉了下去，但海靖又接着说，“但我还是要表扬你们，你们今天的表现非常勇敢，‘敢于挑战不可能的任务，哪怕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辞’，这种精神和觉悟是非常值得赞扬和尊敬的。”
　　年轻人们听到这些话，一下子又振奋了精神，刚玉的眼睛里小星星乱闪，他用力敬了个军礼，“将军，我保证回去恶补军备理论课！”
　　所有的计划都有条不紊地推进，尽管有些小插曲和瑕疵，总体来说一切的成功和失败都不超出预期。
　　海靖把生态基地建设的任务交给了云海人，为了不吃营养膏，他们对这事上心至极，没过多久就用小建筑打印器在基地里建了一块建筑面积六百多平方千米的生态农场，食堂很快就有了不一样的菜品。
　　联盟上将海将军居然一改平时见首不见尾的高冷做派，经常带着两个小孩出入食堂，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
　　很快所有人就知道了，这个金色头发的男人叫云北书，是联盟五大会主席之一，抛开权力单按照联盟官员级别来看，他的级别比海将军还要高不少。
　　因为一个月后，海靖破天荒搞了一次新兵入伍一个月纪念阅兵活动。
　　海靖平时很讨厌这种装模作样浪费时间的活动，但云北书提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这是在民众和新兵之间建立荣誉纽带的好机会。
　　基地所有屏幕都在直播，所有人的通讯上都收到了会议邀请。
　　新入伍的士兵胸前戴着红色联盟徽章，在队伍里挺胸昂头地走过。
　　海靖的兵不是仪仗队，走得不算多么整齐漂亮，但气势绝对不打折扣，他们从驱逐舰的走廊走进歼击舰舱里，在战舰前站定。
　　歼击舰大多长十几米宽七八米，高度也在三米以上，和人比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如果要把士兵的脸照清楚，就照不出战舰的全貌。
　　几个新兵代表站出来同云海的众人问好，他们对着镜头敬礼，雄赳赳气昂昂地跟自己的家人朋友们问好。
　　“我已经加入联盟军队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我刻苦训练、学习，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请放心，我会与敌人拼死战斗，守护木槿，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遇到任何危险，我们都会保护各位。”
　　接下来，云北书发表了很长一段演说。
　　他简要地分析了联盟和云海的局势，直言联盟现在也处在动荡之中，海靖的军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云海想要被联盟接受，想要安全和舒适的生存环境，就必须要先把自身发展起来。
　　而发展最重要的事就是接受全民教育，与文明世界接轨。
　　云海的人受教育程度普遍很低，很多人都没怎么听懂他的话，众人只是从他的话里读出了隐约的意思——联盟可以给云海人身份，但不是靠把他们带去联盟，而是靠他们把云海建设成和联盟一样的地方。
　　“要我们把这里变成和联盟一样的地方，这怎么可能？”有个人当场就站出来质问：“至少联盟所有的行星都是宜居行星，而云海里没有一颗宜居行星。”
　　此话一出，各处附和声一片。
　　“不”，云北书回答道，“联盟也很少有宜居行星，最开始其实只有隋珠一颗，其他的行星都是在宏大的行星移民计划之下被改造为宜居行星的。此外，宜居的自然行星也不是发展的必要条件，联盟目前有一半以上的生产生活空间是人造的，而非天然行星。”
　　那个人不再说话了，于是云北书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正在云海上普及基础教育，在十小时工作之外，所有人都可以就近参加。没有教育就没有科技和发展，没有科技和发展云海就永远没有安全可言，你们可以来听听这两个孩子的声音。”
　　桃子拉着方糖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中心会议室的镜头前面。
　　“我们都是云海的孩子”，桃子说话虽然还是有些慢，但已经很流畅了。
　　两天前，云北书照例来给两个孩子道晚安，见他推门进来，桃子就主动和威尔逊的智能老师告别，他知道这是该睡觉的时间了。
　　云北书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搂到身边，他没像往常那样问桃子今晚想听什么歌，而是摸着他的小脑袋，问：“桃子，我有个忙想请你帮帮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过几天我想请你公开给大家说几句话，你能接受吗？”
　　桃子犹豫了一下，问：“说什么？”
　　“我们不想让伽马四上的事情再发生，所以要让大家都去上学，学到知识建造更安全的基地。但是就像当时蓝宝石上的小伙伴一样，他们最开始都不愿意上学，我想让你给他们讲讲为什么要学东西。”
　　“就像你当时给我们讲课那样给他们讲吗？”
　　“嗯，差不多。”
　　“我，我担心自己讲不好。”桃子的眼神飘了飘，有点儿不安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的，我觉得你给方糖讲的时候，讲的就很好”，云北书拉过方糖的宇航服手套，问他，“是不是呀，方糖？”
　　宇航服开启了受力模拟装置，方糖能完整地感受到云北书拉他的力道和触感，他乖顺地任由云北书拉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那我要讲些什么呢？”
　　“你自己想想，明天可以试着给我讲讲，或者也可以用脑波芯片写下来给我看。”
　　桃子已经能靠着词典读懂大部分文字了，用脑波芯片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他犹豫了好久，最终他点了点头，说：“好，不过我可以带着方糖吗？”
　　云北书鼓励性质地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当然可以。”
　　“我叫桃子，这是我的弟弟方糖”，桃子有些胆怯，声音小小的。他拉着方糖的手晃了晃，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按照我妈妈曾经的说法，他就是我弟弟。”
　　“最开始没有方糖，妈妈、姐姐和我住在蓝宝石上，后来海盗来了，他们杀死了妈妈和其他的大人，北书哥哥带着我们去了联盟。联盟的所有地方都很漂亮，每个人家的房子都很精美，学校里的老师知道很多东西，那里的人都知道很多东西。可是联盟也一样很危险，有一天晚上海将军来找我们，北书哥哥带着我们急匆匆地走了，听说是那边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我来到这里认识了方糖，还有方糖的妈妈，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伽马四基地就要爆炸了，她带着我们，只有两套宇航服。她把衣服留给了我，所以以后方糖就成了我弟弟。我要保护他，我必须要有力量。但是面对浩大的宇宙，我们太小了，没有知识的我们就像古代地球上未开化的智人，只能向不存在的神明祈求。可是我努力学了很多东西，我依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去问北书哥哥为什么，他说了，一个人的力量很小，需要所有人都有力量，我们才能变得强大，不再不断逃跑。所以如果我们不想让可怕的悲剧再现，所有人都得一起努力。”
　　孩子的话终究还是更能触动人，触动了多少云北书不好说，但他知道桃子这一年多来成长了太多。
　　推行教育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没有在年少时期培养出好奇心和探索欲的成年人。最开始的时候学校里人很少，但云北书从海靖的那盒小蛋糕里得到了灵感。
　　教育中的奖励机制是非常重要的，尽管是成年人，这种机制也一样重要。云海的居民们其实没什么真正具像化的追求，对他们来说，似乎能安全的活着就已经足够。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食物。
　　云北书叫威尔逊把食堂的烹饪机器人改造了一下，往里面装了一堆甜点制作程序，如果当天完成了课程并且获得了优秀评价，就可以获得一款非常精美的甜点。
　　哄成年人和哄孩子是一样的，只要你给出他们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所有人都会颠颠地伸手想要。
　　没有漂亮甜品的人眼巴巴地望着别人吃小蛋糕，自然也会想尝尝。
　　开始的课程并不困难，除却识字、哲学和一些数理基础外，更多的是一些实用性内容，大部分都在教这些人如何使用和维护各种智能工具，通过它们进一步了解自己想学习的内容和需要的信息。
　　人的积极性往往会在伸手垫脚就能够到的奖励前被最大化激励，于是云北书根据米兰教授给出的计算模型，把奖励阈值设定在了一个峰值上，很快大部分人就都加入了学习大潮中，食堂里几乎人手一个精致小蛋糕。
　　除了每周一次的思想哲学课由云北书亲自来上外，其他课程大部分是智能老师授课，军队的几个□□只负责处理一些智能老师无法处理的特殊事件。
　　其实这种教育方式在一百多年前的公少院很常见，后来公少院改革之后，联盟公民认为人类的未来不能由智能系统来培养，教育这件神圣的事情只能由人类亲自来完成，公少院这才普遍换掉了智能老师。
　　但其实反观联盟各领域，被智能老师教大的公民不在少数，他们并没有表现出非常明显的劣势。
　　云海这里考虑不了“智能老师无法培养完整的人”这种奢侈的问题，毕竟只有它们才能全天候工作，不需要补偿也不会疲倦，永远有着最温和的态度和最大的耐心。
　　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思想和概念永远是恒定的，不会受到影响，他们的体系也是完整的闭环，所有逻辑都严丝合缝地贴合，格外适合少量人向大批人传授思想。它们能够充当最好的教育执行者，不必担心顶层设计在执行的过程中被误传更改。
　　但是对于海靖的军队，云北书还是选择亲自下场给他们上课。
　　原因无他，新老士兵的矛盾实在太难调解了。
　　晚上十一点，刚玉照例完成了睡前的对抗训练任务。今晚和他们对战的是一个来自联盟的老兵，他姓霍尔斯，来自玄冥一，已经在军队服役二十多年了，战斗经验丰富，驾驶水平也很高超。
　　他们互拼火力，霍尔斯不费吹灰之力躲掉了刚玉发出的大多数导弹，最后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歼击舰炸成了碎片。
　　视网膜投影黑了，这是刚玉加入军队以来输的第一百二十场战斗了，不是很出乎意料，与老兵的战斗中，他赢过的数量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歼击舰队的士兵几乎每天都要进行这种训练，对手一般都是自己同舰队的队友们。对抗训练必有输赢，为了不让这种输赢破坏队友之间的感情，对战结束后双方都会握手，赢的一方还会拍一拍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和安慰，这已经成了惯例。
　　刚玉咬着牙，对着霍尔斯伸出手，然而对方没伸手，只是扬着下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把他往后狠狠一推，说：“你们这群云海的人都是些垃圾，除了会拖后腿还有什么用？”
　　这些老兵们的态度都很差，虽然从小是被联盟的自由平等教育大的，但他们远离文明社会多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渐渐把小时候的教育都吃掉了，他们都野得很，早就忘了尊重二字怎么写。
　　霍尔斯也是个小队长，就住在刚玉隔壁的宿舍，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霍尔斯看不上这些来自云海的新兵们，处处找他们不痛快。刚玉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但碍于自己是新人，只好忍着。
　　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极限的。
　　刚玉心里的火气倏忽窜了起来，他扳住霍尔斯的肩膀，发狠地将他转过来，“你从胎里出来就会开战舰吗？”
　　长年在前线混的兵都是痞子，身体比大脑发达，霍尔斯也不废话，伸手揪住刚玉的领子，骂了句脏话，提着拳头就往他脸上来了一下。
　　刚玉被打得偏过了头，但他也不是吃亏的，抬腿就往对方肚子上踹。
　　新兵们都已经接受过了士兵身体改造，刚玉的体力不比对方差，霍尔斯平时也只是开着战舰和敌人作战，用拳头和敌人肉搏也并不能占到上风，于是两人打得不分伯仲，死去活来。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赶忙来拉架，然而不拉不要紧，一拉更糟糕。
　　最开始来的几个人也都是刚训练完回来的，有新兵也有老兵，新兵拉刚玉，老兵拉霍尔斯，双方拉架自然都有偏颇。双方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新兵觉得老兵摆架子，老兵觉得回回演习回回输，都是拜这些白痴所赐。
　　于是来的几个也加入了斗争，把这场solo变成了群架。
　　他们甚至还在乱斗之中抽空叫了人，于是不断有新的力量加入战斗，来的人越来越多，等到方雄从基地赶到的时候，这场群架已经发展成为了二百多人的大型斗殴。
　　方雄刚踏进舰载平台大厅，就有人大喊：“方将军来了！”
　　大厅里明显安静了不少，但还有不少上了头的兵不肯停手。
　　“十秒内，各自分别列队，所有未归队的，任务分扣十分！”
　　方雄冷冷地下了命令，老兵们一听要扣任务分立刻清醒，手脚并用地推开身边的新兵，连滚带爬地聚在一起迅速列队。
　　海靖的兵素质很高，即使是打成这样，主将的铁令下来，他们仍然能在十秒钟内排成方阵。
　　新兵那边就比较没眼看，军令下来之后众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有的甚至还想冲进别人队伍里去打人。
　　刚玉和霍尔斯作为群架的领头人，都伤得不轻，两人满脸是血，刚玉断了两根肋骨，霍尔斯折了一条胳膊。
　　“真是好本事”，方雄难得拉下了脸，“还没和敌人打起来呢，你们这自己先把自己打的半死。看看你们的演习战绩，脸上挂得住吗？你们晚上也不用睡了，回去把思想手册从头到尾给我手抄一遍，明天早晨六点前交给我，交不上的，自己去海将军那里去说吧。”
　　搬出海将军不过是吓唬一下这帮人，方雄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去给海靖添堵。这个恐吓立竿见影，听到海将军三个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下面一点儿声响都没有了。
　　“伤员去把伤口处理了，今天参与打架的所有人，你和谁打架了，就必须去征得对方口头原谅，这个会发布到你们的任务系统，完成不了的话任务分统统扣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