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33、第 33 章 两个人对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视线像高能粒子弹，瞬间炸了好几轮，一串电流顺着云北书的尾椎骨爬上来，把他整根脊椎都烧了个遍。
　　海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他大着胆子把手伸进了蓝色珊瑚绒和雪白皮肤的缝隙里，顺着云北书的锁骨和肩线一路滑下去。
　　剥开蓝色糖纸，里面是一颗光洁的白色糖果。
　　海靖一寸一寸逡巡自己的领地，他掌心里的人也细碎地颤抖着。他太过小心翼翼，云北书被他磨得难受，也动手去拉他睡衣的领口，海靖抓住他的手，把五指挤进了他的指缝中。
　　“海靖”，云北书哑着嗓子说，“你别折磨我了。”
　　海靖本来就忍得辛苦，听了这一句，一把就把他按在了枕头上，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开始品尝那颗肖想了近二十年的诱人果实。
　　海靖这个三十多岁的老处男，技术烂得人神共愤，精力好得天地同悲，他一边横冲直撞，一边一遍遍地叫他哥。
　　云北书被折腾得快要崩溃了，他仰起脖子，用几近呢喃的声音控诉，“你能不能，不要在这时候，叫我哥……”
　　海靖动作不停，压低声音下蛊一般在他耳边问：“那叫什么？”
　　“别的，什么都行……”
　　于是海靖用磁性的声音和滚烫的气息，带着笑意在他耳朵旁边叫了一声“哥哥”。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皮鞭，在他的耳膜上狠狠抽了一道，他像砧板上的鱼一般弹了一下，银瓶乍破，水浆迸溅。
　　海靖抱着他，饿死鬼投胎一般不怀好意地继续蹭来蹭去，云北书在他的肩窝里很艰难地抬起头来，低声说，“海靖，你放过我吧，嗯？”
　　“那你别这么叫我了，在床上还要连名带姓叫我，小时候你还会叫我小靖。”
　　云北书刚叫了个小，海靖就用嘴唇堵上了他的嘴，欺负够了才放开他，说：“别叫这个，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云北书犹豫了一下，用很轻的声音叫了一声：“靖”。
　　两个字的名单独叫顶多算是亲切，但一个字的名单独叫出来，一定带着暧昧的温和软。
　　这个字一叫出来，云北书光速后悔，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贴着他的某样东西又原地起立了。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屋子里漆黑一片，云北书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已经散架了。他抖抖索索伸手去床头柜上摸终端芯片，却打翻了一个杯子，杯子从床头柜上滚了下去，叮叮当当弹了两下，然后咕噜噜滚远了。
　　云北书在一滩水中狼狈地摸了两把，终于摸到了自己的终端芯片。
　　他把芯片贴在手腕上，打开面板瞅了一眼，居然已经上午十点半了！他上一次睡到这个点儿还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喝酒喝到人事不省，第二天宿醉爬不起来。
　　他打开屋子里的灯，受灾严重的床铺立刻横呈在他的眼前——床单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他直接躺在床垫上，十厘米厚的床垫转过了至少三十度。如果床不是固定在地板上的，云北书甚至怀疑床都会挪窝儿。
　　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弯腰捡起杯子后差点儿直不起来。
　　海靖这个小兔崽子！不，狼崽子！吃了这一顿，你就从此出家当和尚吧！
　　云北书把自己打理干净，坐着基地里的轨道舱去办公室，虽然他经常只睡五六个小时，可是今天他格外累，坐在办公室里感觉随时都要滑到桌子底下昏过去。
　　但是他脑袋顶上的工作已经堆得比山还高了，但凡他低个头，那些事就会雪崩一样塌下来。云北书捏着发胀的太阳穴，问医疗舱要了一支能量针剂。
　　他已经跟海靖商量过了云海的基础教育问题，选几个口才好逻辑清楚的士兵出来当□□不难，难的是教育大纲和教材。云海人的基础比较差，不像联盟公民从刚出生起就开始接受各种教育，云海人连很多常识性的知识都没有，但成人教育又不能像对小孩子那样靠诱哄和简单的奖励机制。
　　从哪教起，教哪些，教多深，这全都是非常严肃的问题。
　　海靖敲门进来的时候，云北书正在和一个人打通讯，通讯上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他留着三七分的背头，带着一副平光眼镜，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看见海靖进来，云北书没有挂通讯，只是稍微分了个眼神给他，示意他稍微等一会儿。
　　那边的人一直在说话，海靖坐在云北书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听了一耳朵。
　　“云海的情况非常复杂，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可以借鉴，虽然自联盟成立以来我们没有再大面积面临从零开始的成人教育问题，但我们曾有成功改造‘海盗城’居民的例子。”
　　海盗城是一些大海盗们自建的城市，虽然里面也会有大量平民，但这些人都是海盗窝里爬出来的，遵循着海盗们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道德感微薄，善恶观扭曲。在剿灭海盗头目之后，联盟必须接纳安置这些平民，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对这些人的再教育。
　　“云海的平民和那些海盗统帅下的平民有类似之处，而且伽马四上的人好歹也在军方手下待了几十年，可能教育起来要更容易一点儿。我根据之前的案例和云海的调研资料稍微改了些课程结构，供你参考。”
　　云北书道了谢，双方没有更多的客套，那边率先挂断了电话。
　　“这是隋政的那位米兰教授？”海靖问。
　　“嗯，你认识他？”
　　“不太认识，但是听说当年布拉德将军制定建设云海草案的时候，他提供过不少帮助。”
　　“那时候你不在吗？”
　　“嗯，我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联委会不相信布拉德将军，他的计划已经搁置很多年了。倒是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他是我的毕业论文导师。”
　　说起来惭愧，当年云北书的毕业论文写得糟透了——该念的书都没念，知识储备自然一塌糊涂，但是他天生善于思考，调研结果啪啪贴上去，也不参考前人的理论学说，全程都在天马行空地自说自话。
　　米兰教授对学术研究和学生培养严格到了近乎虔诚的地步，他一看云北书的论文就知道这孩子在隋政三年根本就没有用功读书。
　　他好几次把云北书叫到办公室，对着他的论文皱眉头。
　　米兰教授身上带着学者特有的宽厚和儒雅，连批评学生的时候都是温和的，他苦口婆心地劝云北书多读些书，云北书也很听话地回去恶补了一下经典教材，终于在论文里引了些先辈的智慧结晶。
　　对着那篇七拼八凑出来的论文，米兰教授一眼就能看出他去恶补了哪几本书，按照他的标准，云北书根本就达不到毕业要求，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让这个孩子延毕。
　　在论文意见页留下自己的数字签名之后，他把云北书叫到了办公室里。
　　“北书，按照学术标准，你其实是达不到毕业要求的”，米兰教授说，“但是综合考虑个人能力之后，我最终还是决定同意你毕业。”
　　“因为你很聪明，对政治很有天赋，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你不愿意学那些东西并非怠惰因循自甘愚昧，而是因为你觉得那些东西根本就没用。我若把你困在学校里，你没机会去见见政治真正的样子，就不会明白个人认知的有限和浅薄，总有一天你会想要通过书籍与历史和他人的思想对话，以期在一团望不到尽头的大雾里找到答案。”
　　没过多久云北书就发现，米兰教授的话句句深中肯綮。
　　“布拉德将军对他评价很高，不过他似乎只专心学术和教育，并不参与政治。”海靖随口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递给了云北书，“没吃午饭吧，尝尝这个？”
　　盒子是正方形的，棱角圆润，透明的外壳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六个小蛋糕。
　　每一个小蛋糕长得都不一样，上面堆着不同的水果和各色的裱花。
　　云北书接过那个盒子，有点儿惊讶，“这是从那里弄来的？”
　　“运输队今天到，我让他们顺便带来的。”
　　云北书打开盒子，小心翼翼捏了一个紫色的小蛋糕塞进嘴里，奶油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味道在他味蕾上跳跃。
　　——自从上次从云海回去之后，他就再没吃过营养膏以外的食物。
　　没时间没心思吃东西，不代表自己的身体不想念它们，那个小蛋糕太小，一口就没了，云北书于是忍不住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一块奶油粘在了他的手上，云北书放下盒子去抽湿巾，海靖却捞住那只粘了奶油的手，伸出舌头把他指尖上的奶油舔走了。
　　云北书的手一哆嗦，耳朵尖儿立刻就红了。
　　他的腰和腿还疼着呢。
　　云北书把手抽回来，有点儿恼羞地压低了声音问他，“你干什么？”
　　海靖轻轻咂摸了一下那一口甜，然后把云北书揽进了怀里，在他脖子上的暗色痕迹上轻轻吻了吻，然后帮他把领子拉高了一点儿。
　　“不干什么”，海靖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今天早晨我跟他们开了会，下午他们就重新编队，我给他们三天训练时间，周五下午玄冥三支舰队会两两在模拟平台上实战对抗，”
　　云北书还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昵，他把上身往后退，和海靖稍微拉远了一点儿距离，“失败者有什么惩罚？”
　　“还没想好，加训？或者多加两堂思政课，经典内容全文背诵？其实惩罚就是个形式，吃败仗本身就是最严厉的惩罚了，对于士兵来说荣誉高于一切。”
　　“好啊，我的思政课居然是用来惩罚士兵的。”
　　“他们都说上起来很痛苦，沃尔玛说教起来也很痛苦。”
　　“那是他们没有领悟到这门课的精髓和意义所在，你给沃尔玛安排点儿别的任务，我去给他们上课。”
　　“他们好多人比你年长多了，你去讲的话，该不服你了。”
　　“你不是比我还小吗？”
　　“他们最开始也不服我。”
　　“后来不是服了嘛。”
　　“那你去教吧，玄冥二也多了不少新兵，沃尔玛正头疼腾不出手呢。”
　　周五清晨六点半，新兵入队后的第一次模拟演习拉开了序幕，由于玄冥四还未组建大型舰队伍，三支舰队都只进行歼击舰对抗战。
　　出场顺序由三支舰队队长抽签决定，抽到第一场的分别是玄冥二和玄冥四。
　　双方各带了一艘驱逐舰作中央指挥舰——玄冥四唯一的一架大型舰还是玄冥二给的。
　　目标很简单，击落敌方中央指挥舰或者使敌方伤亡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算胜利。
　　演习的警报声响起，对战双方开启了所有歼击舰的模拟驾驶模式，战舰启动，视网膜投影上立刻出现了战舰滑出对接口的画面。海靖坐在基地的指挥大厅里，模拟战场建模画面一块块投在了空旷的指挥大厅里，这些画面也同时投给了其他五支队伍，全军上下都在观看这场演习。
　　投影里，一架架战舰排成整齐的队列，两支舰队不断接近，隔着一颗小行星遥遥对视。但实际上所有的战舰都安安静静躺在大型舰的舰载平台上，所有的斗争都是在总指挥大厅前那座一千多米高的大计算塔上完成的，它计算所有数据并传给每一艘歼击舰，歼击舰的训练模拟器会依照收到的数据模拟几乎和实战一模一样的环境。
　　玄冥二总人数一万九千五百人，歼击舰数量不到七千，是七支舰队里规模最小的，但这只舰队又是所有舰队里最凶猛的，是海靖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沃尔玛很擅长运用歼击舰突刺进敌军队伍，把对方的阵型打散，她的打法通常都很激进，最开始就会用最猛烈的火力孝敬对方。
　　玄冥四的兵力比较少，从各大舰队抽调人手之后也只组建了四千出头，由于玄冥四暂时只有两艘大型舰，这些人基本都编进了歼击舰队。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以多打少，沃尔玛来问海靖是否该减少出动的兵力，保持演习双方公平，海靖摇了摇头。于是玄冥二歼击舰队倾巢而出，实时监控上，双方的规模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方雄和沃尔玛遥遥对视，他对着终端芯片沉着宣布了计划：“收拢阵型，红方沃尔玛一定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冲锋突刺，不要让对方歼击舰刺进我们的防御圈，等到他们形成包围圈后单点突围，直奔对方中心指挥舰并以最高火力击落。”
　　果不其然，沃尔玛上来就带兵横冲直撞，先锋队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突刺进来，双方的导弹撞在一起，开出绚烂的烟花。蓝方挡住了红方第一波攻势，但红方很快就派出了第二批冲锋队。方雄把队伍变成半球型，在前方隐隐形成一个盾牌，而沃尔玛则把队伍排成尖利的三角形，如一把长矛向盾牌猛刺。
　　双方你来我往，都损失了一些歼击舰，沃尔玛见敌方抱团，果然增派武装，隐隐形成包围圈，试图打散挡在最前排的盾，但方雄再一次收拢阵型，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把中心指挥舰包围在最中央。
　　沃尔玛的包围圈慢慢形成了，这时方雄命令最靠前的队伍转守为攻，尽最大火力突围，包围圈果真被撕开一个缺口。
　　“全体最大速度突围，目标敌方中心指挥舰！”方雄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命令道，蓝方战舰立刻沿着缺口鱼贯而出，直逼对方中心指挥舰。然而沃尔玛对歼击舰体系的运用显然更加炉火纯青，她不急着去堵那个口子，而是放掉蓝方的一半兵力，然后突然横插进蓝方队伍中。
　　玄冥四瞬间被打散，前方的队伍依然在冲锋，可后续队伍却被截住了，沃尔玛的舰队瞬间冲进了方雄的队伍。
　　她的第一目标也是直接击毁敌方指挥舰！
　　红方的歼击舰在蓝方的阵营里横行，把蓝方的阵容搅和得一团混乱，一串串密集的导弹接连打在蓝方的中心指挥舰上，不出十分钟，方雄所在的中心指挥舰就宣布能量告罄，在导弹雨中解体了。
　　第二场演习是玄冥一对玄冥二，尧安的歼击舰队规模八千多，但这一点儿数量差被玄冥二的勇猛精进填上了。双方打得非常惨烈，最后沃尔玛以微弱的优势率先歼灭了敌方百分之三十的有生力量，取得了胜利。
　　最后一场是玄冥四对玄冥一，尧安的打法很保守，就是依靠绝对的火力优势慢慢消耗敌方的能量，不和敌方混战成一团，丝毫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方雄知道这样下去毫无胜算，很大胆地主动出击，试图接近敌方指挥舰，但尧安用猛烈的炮火封死了路，玄冥四寸步难行。就在这时，一个小队突然从侧翼窜进了玄冥一的队伍，四艘小歼击舰顶着炮火没命地往玄冥一的指挥舰跟前冲，到对方指挥舰跟前的时候，四艘小战舰就只剩下了两艘。
　　指挥舰的炮火猛烈地扫过来，一艘战舰突然上前为另一艘挡下了所有炮火，立刻化为了灰烬。最后那只小战舰在战友的掩护下冲到了指挥舰的火力盲区里，把几颗导弹引到指挥舰跟前，然而战舰主人的技术显然不过关，开得歪歪扭扭，根本不具备在导弹能量爆发瞬间躲开，让这些导弹去孝敬对方指挥舰的能力。
　　似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他根本就没躲，直直向敌方的指挥舰撞过去，自爆在了那艘指挥舰上。
　　然而这一点儿能量，只够在大型舰上开一朵小花，加上那几颗追随着他的导弹，也只是如同飞蛾扇动翅膀企图扑灭篝火。
　　很快，玄冥四就因为伤亡率过高失败了。
　　海靖用脑波芯片控制着指挥中心的屏幕，一些舰队内的成像就被投了出来，玄冥四的士气看起来很低落，士兵们脸上大多挂着不忿和失落。
　　海靖给玄冥全体打了一个集体通讯，表扬了胜利的队伍，也对失败的队伍表示了鼓励，“今天是第一次实战演练，诸位的表现比我预想中要好，尤其是新加入的士兵，整体上值得表扬。但今天的演习同样也暴露了非常多的问题，回去后不论输赢，希望所有人能认真复盘，总结经验吸取教训。”
　　他挂了集体通讯，接着又把通讯打到了方雄的终端上。
　　方雄接了通讯，他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任何挫败感，“海将军，我们今天表现欠佳，两场都失败了，玄冥四全体接受您的一切批评。”
　　海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你们所有人在指挥舰上集合，我三分钟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