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28、第 28 章 公西白咬着

　　公西白咬着牙，没有脑波芯片，他那条蛇信子说不利索人话，他又觉得这样很丢人，支吾了半天也没憋出半个字来。
　　风无滞上前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往他脖子上贴了一块脑波芯片，“现在能说了吗？公西先生？”
　　“你们知不知道对于一个海盗来说，尊严是很重要的。”
　　风无滞把他的脑袋重新扔回地上，还在他那雪白的长头发上踩了两脚，她笑起来：“尊不尊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从最低级的角斗场上爬上来的，为了活下去你不择手段，靠和抽签人睡让他帮你作弊，分配些简单的敌人给你。”
　　“你！”
　　“睡不睡的，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风无滞又挂上了她那飘桃花的笑容，“谁叫你长得还不错。旧账我不想再翻了，毕竟已经是一两百年前的事了，我只是警告你，别在我跟前装蒜。”
　　公西白咬着牙挣扎了一下，才终于勉强接受了任人刀俎的处境，低声说了一句，“可以商量，你想知道什么？”
　　海靖打开了他芯片上的通讯权限，说：“这个一会儿再说，先安排你的人把这批东西给我准备好了，你也很清楚我需要这批东西，不然我不会找你。再搞出半点儿岔子，别的先不说，我直接端了你老巢。”
　　公西白给自己的心腹拨了通讯，给对面讲话的语气依然很嚣张，那边的人唯唯诺诺应了，海靖担心的下属借此上位的情况没出现，看样子这个公西白还是有点手腕的，不是个废物。
　　事情谈妥了，海靖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一张椅子，让他坐在自己对面。
　　“说说吧，联盟里还有多少人和你们有联系？”
　　“你指的联系是什么？若说各种合法非法交易，那实在是太多了，五芒星大厦里一半的人估计都有份。”
　　“至少要有我这个级别的吧。”
　　“倒卖492能量？这我没法说，这不合规矩，随随便便把合伙人的信息说出去，我们以后的合作怎么办？”
　　维尔维的不少官员私下里跟海盗做着大生意，这帮亡命徒的492能量基本都是从那边来的，海靖总觉得联盟可能也有干这事的，没想到还真有！
　　除了目前他自己一手遮天的云海，还有什么人能从联盟偷得出去东西拿给海盗？毕竟特晨和维尔维不一样，各个部门都不是由一个人独自把控的，几方不同势力虽然会争吵，但互相监督这一点上一定做得很好，如果出现了一个，那就证明这一群人已经全坏了。
　　海靖心里的活动一点儿也没表现在脸上，他挑了挑眉，说：“规矩？交货的时候企图杀人越货，这就是你的规矩？我耐心有限，你老实点儿。”
　　“其实你来我这边查我到底和联盟哪些人合作真的没意义”，公西白居然还笑得出来，“其实特晨和维尔维都有官方养着的海盗，我虽然表面上声望大，但和那些官方背景的根本就没法比。”
　　“居然还有官方豢养的海盗？比如呢？”
　　“我的大将军啊，我要是知道具体是哪些组织，还能活到今天吗？我只知道特晨这边的还算简单，应该是单纯为了利益，但是维尔维那边就很复杂了，他们的制度太死，有很多人是出于和你一样的理由同海盗交易。你也知道维尔维的科技部，什么都批不下来，他们很多看起来不踩红线的实验都是靠所谓海盗完成的，所以他们的体系大到你我无法想象。”
　　“你也没法想象？”
　　“是的，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科技产业链，资金、设备和资源都有闭环，只要拿得出对方想要的东西，他们几乎可以做任何事。说白了，我们这些所谓的‘海盗’，不过就是他们散养在外的打手和雇佣兵罢了。”
　　“这种事赫尔曼知道吗？”
　　原·赫尔曼是维尔维目前的总政府委员长，已经在位三百多年了，在位期间他一改从前各部门各自为政架空总政府的混乱局面，牢牢把权力捏在手中，打造了现在钢铁般的共和体。
　　“那老东西都快成精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恐怕他为了收集信息，自己都和这帮人不清不楚。但是他也不是神，知道有人背着他动作，但这个量具体是多少他估计也不清楚”，公西白说。
　　“我要知道联盟里到底有哪些人在和你们做交易。”海靖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
　　“我的将军啊”，公西白无奈地笑起来，说：“你希望我把咱们交易的事情说出去吗？”
　　海靖说，“我无所谓。”
　　联委会不给他批这些东西，不就是为了让他走海盗那边的路吗？这些就是他们窒息手段的一部分，和当年对付老将军的手段如出一辙。
　　“您想成为下一个布拉德将军吗？”
　　这可真的是踩在海靖的红线上了，然而不等海靖先动手，风无滞就拽着公西白的长头发把他的脑袋狠狠掼在了桌子上。掼完这一下，她又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他的额头在金属桌子上磕破了，明艳的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风无滞笑眯眯地对他说，“现在是我们问你话，懂吗？别惹我，我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你变成太空垃圾。”
　　风无滞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海靖心情好了不少，他按下准备抬起来的嘴角，接着风无滞的话唱了个红脸：“公西先生，多说两句好的少受点儿罪，不好吗？要是我们这样的小打小闹只能换来您不痛不痒的回答，那我们倒也不是不能用点儿手段。反正您人在这里，我若是真的想知道什么，总能知道的。”
　　公西白脸色的嬉笑终于挂不住了，“你不会真的有……”
　　海靖其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逼供刑具，但他游刃有余的表情不露一星半点破绽，“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在云海里混了这么多年，理查德都能有，我凭什么不能有？”
　　公西白才不是那么有骨气的人，他权衡了一下利弊，决定出卖自己那不怎么牢固的生意伙伴，“好吧我说，联盟科联的主席西尔尼·丹尼尔，还有他的一群副主席什么孟学舒、柳·特雷特之类的——有些不是我亲自办的，我都记不太清了——总之他们全都在我的生意伙伴名单上。不过我的话你听过便罢，他们和这边打交道的时候自然是千万分小心，不可能在我这里留下任何证据。”
　　科联的人果然已经坏了一窝！
　　“你们都交易什么？”
　　“他们主要就是给我们能量吧，毕竟我们没有492提纯和能量压缩技术，还要天天开着战舰到处跑，最缺的就是能量，此外可能还有一些原材料。我们给他们的东西就比较杂了，除了少量通用货币外，有各种武器和非法药物，甚至还有一些非法的生物和奢侈品，不过最多的还是各种权限密钥和程序后门。”
　　不用想，这些东西肯定来自于维尔维的那帮“官方海盗”。
　　维尔维会靠着无孔不入的智能设备监控公民行为，对所谓的“高危人群”进行提前预警和管控，很多人做梦都想绕过它。
　　有需求就会有生意，有生意就会有生意人投机倒把。
　　各方原因的驱动下，他们资助海盗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专门研究生产权限密钥和各种程序的后门。
　　特晨高层里很多通用的后门甚至都出自他们之手。
　　“只有科联的人？没有联委会和治安队的？”
　　理查德用他那两根几乎只有皮和骨头的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以一个滑稽的姿势保证自己不摔到椅子下面去，他额头上的血迹流到了颧骨下面，起先柔顺的头发也变成了一窝野草，看上去狼狈又可笑。
　　“你要说小打小闹的交易，绝大多数高层的人都和我们有过交易，但是暂时还没经我的手，既然我已经到这个份上，也不跟你打肿脸充胖子给自己讨罪受”，他说，“我天天嚷着自己是所有海盗的老大，这只不过是吹牛皮，打手还分什么高低。虽然比我们规模大的海盗可能没有，但跟我们差不多的至少还有三四家，不是和联盟的每一笔交易都会到我……”
　　海靖打断了他的废话，“不用在我这里卖乖，说说科联最近的交易内容。”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中间负责跑腿的，他们会事先联系好，我只负责把货都交到手里。”
　　“我有点儿累了”，海靖被这种挤牙膏式的问答搞的得点恼火，于是他懒洋洋地起身，“风无滞，你直接准备准备，让他自己说吧。”
　　“别！大哥，不，将军！你别把那种鬼东西用在我身上，我是真的不知道”，公西白立刻倒豆子一般说了一串，“他们都是用硬盘交易的，那些人会事先会通过我联系上卖家，但之后的事我就不参与了，双方只是在最终交货的时候会把加密过的量子硬盘和能量栈给我，但是密钥是他们私发给买主的，我真不知道他们具体的交易内容。”
　　海靖掀起眼皮看着他。
　　公西白被盯得后脊背发毛，赶紧搜肠刮肚地说，“我还知道一个，之前他们找过能处理大型综控系统的团队，但是那笔交易最后没有经我们手。他们不止和一家海盗有牵扯，有时候他们还会故意挑起我们的争端压价。”
　　“多的我是真不知道了，你把我脑子挖出来也就这些了。”
　　海靖见已经问不出更多信息了，便站起来，也没说话，径直出去了。
　　风无滞拎小鸡子一样把他拎起来重新塞进了医疗舱，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说：“得罪了，你的人来赎你之前，你就安心躺着吧。”
　　“不要言而无信，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你在威胁我吗？”风无滞笑着把医疗舱门“不小心”拍在他的手指上，“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她说。接着她把断了两根指骨的那只手放进去，重新关上舱门，说：“最言而无信的人已经躺进去了，剩下的人都言而有信，不用担心。”
　　海靖把公西白留在风无滞的战舰上，独自带着银汉的小队回了y10。他亲自给了小队全体成员任务评分的最高分，然后叫他们归队，自己则进了玄冥二指挥舰的中心会议室。沃尔玛正在跟人打通讯安排任务，见到他回来，起身给他敬了个礼。
　　她知道将军今天的行动不顺利，而且她隐约感受到了将军身上的一点暴躁。
　　这很少见，在海靖成为云海上将之后，这是第一次。
　　沃尔玛帮他倒了一杯酒，海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呼出来的最后一口酒气经过鼻腔直冲上脑门儿，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他放下酒杯，径直推开门出去，拐进了几步之遥外的宿舍，然后他借着这一口酒的劲儿打开医疗舱门，吻了云北书的那一双薄唇。
　　虽然单薄，但是很柔软。
　　医疗舱里温湿度都是最佳，那嘴唇是温润的，海靖着了魔一样含着云北书的下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自己沉溺在一片虚无的乱梦里，不知今夕何夕。
　　他吻得太过认真，云北书的睫毛稍微抖了抖，他没注意。
　　这个毫无回应的吻像一支强效镇定剂，让海靖慢慢从令人窒息的暴躁中挣脱出来，等到他回过神，云北书的嘴唇已经被他折磨得通红，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剔透的光泽。
　　云北书的脸色平静，嘴唇上那一抹鲜艳的痕迹似是无声的邀请——他是如此柔软纯洁，就静静在那里开着，等着你采下来蹂躏折磨，把他弄成不堪的样子。
　　海靖猛地把自己拉开，把云北书那张脸强行移出自己视线，他坐在地板上，用背靠着那只医疗舱，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把心里那只不断喷涌罪恶念头的泉眼堵上了。
　　他平静下来，终于把所有没法忍受的想法都抛出了脑海，开始运转清醒的大脑。
　　公西白说的大型综控系统很可能就是联盟交通控制系统，云北书的车祸与科联有关系。
　　可是这事说不通，利利亚和科联一向不和，她一直在打压科联的权力，对方没理由要帮她除掉政敌——或者这件事其实不是她做的？
　　海靖少有地皱了皱眉，有了一个不成形但很糟糕的猜测。
　　突然，他放在上衣口袋里那块本属于云北书的终端芯片震了震，是一个通讯请求。
　　海靖拿出终端贴在手腕上，终端上立刻浮空跳出了桃子的头像，这是在隋珠上拍的，桃子把脸凑在一朵白玫瑰旁边，笑得眼睛弯弯。
　　海靖犹豫了一下，点下了绿色的接通按钮。
　　和头像上那张照片形成鲜明对比，对面那个孩子脸色很糟糕，乌黑的眼袋衬着乌黑的眼睛，一双眸子里一点儿光都没有。
　　见到接的人是海靖，桃子显然有点儿惊讶，但他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那次灾难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月了，桃子一直都没开口说过话，可是海靖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操心一个小孩儿的心理状态。
　　“桃子，你是找云先生吗？”
　　那边的孩子点了点头。
　　“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他受伤了，一直都没醒。”
　　那边的孩子脸上挂上了忧惧。
　　“你想来看看他吗？”
　　桃子点了点头。
　　“那你稍等，我叫贺九深给你安排接驳舰。”说完他就利落地挂了电话，孩子无助的眼神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桃子敲开了宿舍的门，方糖拉着他的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见到海靖，他十分犹豫地停住了，桃子捏了捏他的手，领着他走进了屋子。
　　医疗舱里的人静静地躺着，胸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他什么异常也没有，就像睡着了一样。
　　桃子伸出手想摸摸那里面的人，抬眼看了一眼海靖，得到许可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云北书的手。
　　那双手一如既往纤长温润，和他记忆中并无二致。
　　桃子又抬头看了看海靖，这回海靖不能正确理解他的意思了，于是两个小哑巴就呆呆地杵在那里。
　　海靖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跟他说说话吧，说不定别人多跟他说说话他就醒过来了。”
　　桃子紧紧拉着云北书的手，张了张嘴，可是依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第二天早晨睁眼的时候，医疗舱给出了一个好消息，云北书的苏醒概率突然从个位数上升到了百分之三十。
　　那什么恶俗的“真爱之吻”难道真的有用处吗？
　　海靖整个人都振奋了，走进中央会议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飘着的。于是沃尔玛在二十四小时内接连见识了将军八年多从未表露在脸上的烦躁和开心，她不知道将军对云北书的心思，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将军大概率是恋爱了。
　　震惊之余，沃尔玛又生出一丝怀疑，他们的海将军是人类能驾驭的吗？
　　不可能。
　　这样本事通天的小辣椒要是真的存在，联盟早就被搅和成一锅粥了。
　　好在海靖很快就收了所有表情，恢复如初。
　　一周之后，公西白的人就把东西准备好交了过来，交易的当天一切都还算顺利，毕竟老大在这边被人拿捏着，想动手脚很难。
　　海靖的技术队确认一切无误之后，直接接管了货船，把货船开回了舰队里。直到对面急得快翻脸了，海靖才让风无滞派一艘设置了自动航线的小接驳舰送公西白回去。
　　临走前公西白问风无滞：“风将军啊，跟联盟的上将做生意，你说我这是不是要步当年老风的后尘啊。”
　　风无滞冷笑了一声，说：“你也配和老头相提并论？”
　　公西白无奈地笑了笑，说：“我的确没办法和他们相提并论，但是你得明白，老风那叫义贼，不叫海盗。义贼活不长，因为他们前后都有刀子，什么东西都要么正要么反，既正又反的东西，必定活不久。”
　　风无滞难得拉下了脸，把他的脸按在接驳舰坚硬冰冷的外壁上，说：“你可以把身为人的良心全都扔了，但不要嘲笑拥有他的人。”
　　公西白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嘲笑老风。”
　　风无滞的父亲人称老风，旁人当面尊他一声风大，至于他到底叫什么，连风无滞这个亲生女儿都不清楚。
　　早年特晨和维尔维双方还没有在云海上大打出手的时候，布拉德手上还只有重黎一二两支舰队，那时候他负责的主要是星际剿匪工作。
　　海盗的关系一向很复杂，他们和维尔维那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因为联盟对边境线上的限制比较自由，所以大量海盗都聚集在联盟边界上。他们牵扯着维尔维的力量，苍蝇爬虫一样钻在各种缝隙里，想要完全消灭几乎是不可能的。
　　军队能做的，就是防止他们对联盟公民的安全造成威胁。
　　老风当时是比较大的海盗头子，他本人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奈何出生在海盗窝里面，手上总有许多洗不脱的罪，所以只能一生做海盗。但是他心里有一杆秤，坏事他不做，所以海盗们都知道，老风的规矩牛毛一样多，做挖了良心喂狗的操蛋事时得绕着他走。
　　把人当猴子一样侮辱残害的事情老风不但不做，别人做了他还会管，有次他收拾一帮偷小孩做基因实验的家伙，刚好和布拉德撞上了，两人莫名其妙打了一场，就此认识了。
　　后来老风给布拉德递过不少消息，帮他打击过不少在联盟为非作歹的海盗，算是他一个暗里的线人。为了让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辈子能活在光里，他甚至把风无滞托付给了布拉德。
　　老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唯一的遗憾是这把刀是自己人捅来的。
　　风无滞听说之后，当时就带着自己的小队杀过去手刃了叛徒，后来擅自行动这件事被军委知道了，联委会要拿这个做文章，布拉德帮才刚成年的小风压了下去，自己背下了这个锅。
　　“滚吧”，风无滞把公西白塞进接驳舰里，在舱门关闭之前说，“老头和布拉德将军都不是你配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