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李小堂

29、第 29 章 交易结束后

　　交易结束后，海靖把设备送到了y10，贺九深的技术队连夜清点了所有设备，第二天大清早就给海靖拟了一份周全的新基地建设方案。
　　他正一板一眼地详细汇报，海靖的终端突然贴着皮肤震了震，这是和一级战报同等级的紧急消息，海靖几乎是立刻就展开了消息，那是云北书的医疗舱报告。
　　报告称云北书已经醒来，状态良好。
　　海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正准备立刻叫停报告去看看他，但是转念一想，自己那么急匆匆地把他带过来其实不合适。
　　他要开口说什么？
　　还有那个吻。
　　海靖紧紧闭了一下眼，他听见了自己比平时要快的心跳。
　　贺九深没有沃尔玛那么敏锐的观察力，他丝毫没察觉到海靖的反常，只是按照自己终端上的计划一丝不苟地继续汇报，“这是木槿的详细建模，以目前的条件，大面积的行星改造是不可行的。我们已经标出了十个基地预选地址，目前打算建到原枫叶基地的三分之一规模。”
　　海靖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把头埋进沙子里继续听他讲。
　　云北书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战舰雪白的天花板，屋子里是日光模式，金色的照明芯片打出了类似阳光的平行光线。医疗舱的盖子是敞开的，他坐起来，把自己和屋子都打量了一番。
　　自己胳膊腿俱全，除了头发变得更短了之外，没有任何异样。所在的这间屋子虽然小，但除了柜子和一只医疗舱外什么也没有，居然还显得很空旷。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珊瑚绒睡袍，两腿之间空空荡荡，地上也没有鞋，他只好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打开衣柜的门，柜子里也很空，中层整整齐齐叠着一只睡袋，上层挂着几件衬衫和一件军装外套，那件外套的肩章上嵌着三颗中心有五角星的金属团花——这是联盟上将的肩章。
　　云北书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玄冥二的指挥舰上，这件屋子应该就是中心会议室旁边的那间小休息室，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海靖把这里的桌椅都搬出去了。
　　他打开另一扇门，这扇门里有几套便服，抽屉里还有没开封的袜子和内裤，所有衣物都刚好合身。云北书把自己打理妥当，拉开最下面的鞋柜，里面放着一双拖鞋和两双皮鞋，云北书拿了一双鞋出来试了试，也是正好合脚。
　　他的身形虽然和海靖差不多，但鞋码却比他小。
　　——这些衣服本身就是给他准备的。
　　海靖总会把这些不经意的小细节处理得很完美，从前无心，如今留意才发现，他的付出一直都是默默无闻润物无声。
　　云北书把自己打理妥当，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终端芯片——屋子又空又小，他扫一眼就看完了，整个屋子只有饮水器有个放了只空杯子的台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可以放东西的平台了。
　　中心会议室就在旁边，云北书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里面传出贺九深的声音，“公西白的基建设备肯定没有联盟的好，但是他们这帮海盗老鼠洞打惯了，对这种轻量小型的基建项目把控得很好，建这种小基地的效率估计还会更高些。
　　云北书已经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海靖最后是问海盗要了那批东西。
　　海靖收到的最后一条报告是患者已经离开医疗舱，十分钟后，云北书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被推开，两个人的视线立刻对在了一起。
　　海靖知道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自己这批东西哪里来的他肯定有数，要是他要深究，自己除了搪塞什么也做不了。而云北书那边，他一见到海靖，理查德的话就排着队往他脑海里蹦，于是两个人很默契地各自别开了视线。
　　云北书无视了周围其他人，径直走到了海靖跟前，有点儿不太利索地开口，“我的终端芯片在你这里吗……”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云北书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他踉跄了一步，被海靖伸手捞住了。他的鼻子磕在了海靖胸前的联盟徽章上，五芒星中心的尖儿扎得他生疼。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这些天来的粘着和混沌又糊住了他的思绪，他听见海靖连着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但是却没法作出任何回应。
　　海靖直接把人横着抱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中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会议室，把他又塞回了医疗舱。
　　“患者的症状是连续性的神经损伤造成的”，医疗舱用很温和的声音汇报着结果，“患者从长时间昏迷中醒来，短时间内应减少活动，最好保证每天十四小时以上的卧床休息时间。”
　　大概过了几分钟，云北书的思绪清朗起来，他试着眨了眨眼，看清了站在一旁的海靖。
　　“他是为了你才加入军队的。”
　　这句话冷不丁又蹦出来，云北书甚至很不负责任地想，怎么没把脑子撞坏了，干脆把这一段忘记好了。
　　“我没事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今天几号了？”
　　“距离你车祸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海靖说话声音很轻，生怕一口大气把面前的人又震晕了，“你不用担心，联盟那边除了处理理查德之外没有什么大动作，你多休息会儿吧。”
　　“海靖”，云北书开了口想问问他，但是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于是只是叫了海靖的名字就没有下文了。
　　“怎么了？”
　　云北书没出声，他想透过海靖的眼睛看见那个年少懵懂的他，然后去摸摸他的头。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海靖的头脑，他的表情难得的柔和，退去锋芒之后，那其实是一张很温柔的脸。
　　尤其是他半垂下那双狭长的眸子，又黑又密的睫毛盖住了他凌厉的眼眸，让他的眼里都像是带着笑。长得很好看却不笑的人一旦笑起来，杀伤力是致命的。
　　云北书看着他，又头晕起来。
　　他赶紧找了个话题移开自己的注意力，“桃子呢？他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从贺九深把他们带回来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那个叫方糖的孩子也是，不但不开口说话，还死活不肯脱下身上的宇航服，也不许别人靠近。”
　　“我去看看他们吧。”
　　“你歇着别动，我叫贺九深把他们送过来。”
　　云北书坐起来，说：“两个孩子受了刺激，别让他们来回折腾了，我去看看他们吧。”
　　他又不服从海将军的调令，但海靖少有地没坚持己见，他哥好不容易才醒了，他恨不得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他叫来乌昙跟着云北书，又从衣兜里掏出他的芯片递给他，“当心点儿，有什么状况立刻联系我。”
　　知道了海靖的心思后再看他的眼睛，云北书这才发现他的眼神里的确总有种若即若离的缱绻。那份缱绻就像是被滚烫岩浆温暖的泉水，炽烈和灼热仅仅温柔地透露了一点点。
　　云北书被烫了一下，大脑一片混乱，他爬起来，说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后就匆匆推门出去了。
　　难民都被安置在句芒一的几艘补给舰上，没有足够的宿舍安置难民，海靖在歼击舰战舰仓库顶上临时又搭了一层，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帐篷。
　　那帐篷小得可怜，高点的人站起来都得碰头。
　　现在正是白天，几个士兵在带着难民们看电影，但大家的情绪明显不怎么高，天天就这么待着，即使是习惯了云海里乏味生活的人也会受不了。
　　贺九深专门给桃子和方糖分了一间宿舍，没让他们去挤帐篷。云北书推门的时候，桃子正在给方糖折玫瑰花，方糖把那些花都抱在怀里，他抱得太用力，那些花折出来立刻就被挤扁了，但桃子还是孜孜不倦地给他折。
　　桃子抬眼看见他，立刻丢下手上的花跑过来，但他没有像原先那样整个人都抱上来，只是拉住云北书的手，小心翼翼地探索他的眼神。
　　三个月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一些，云北书稍微用了点力才把他抱起来。他把桃子放在沙发上，和两个孩子并排坐下。
　　云北书试着找了很多有意思的话题，但孩子们只是沉默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最终他只能和他们一起沉默。
　　很久之后，云北书伸手摸了摸桃子的头，问，“想听首歌吗？”
　　桃子点了点头。
　　冬天我种下一支月季花；
　　春天绿枝抽新芽；
　　夏天花盛放亭袅几瓣纱；
　　秋天花落头垂下；
　　我爱的人飘散去了天涯；
　　就像开散的花瓣啊；
　　他的笑声在记忆中喑哑；
　　像握不住的流沙。
　　他的声音很轻很忧伤，但却不悲哀，似乎是在唱给那些逝去的魂灵，哄着他们早些启程，踏上前往乌托国的路。
　　一曲终了，那些音符似乎还飘在空中，云北书转头看桃子，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与艺术对话的人时常在与自己的灵魂对话，他们在潜意识里也许都愿意相信死者有灵，当我们逝去之时，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永存。
　　云北书把那个卷毛的小脑袋搂进怀里，无声地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
　　桃子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越哭越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边哭边断断续续说，“是秋分姐姐，她把宇航服，让给我了。”
　　云北书一愣。
　　“基地要爆炸了，我们，没有坐上轨道车，只有两件宇航服，她最后，还拉着我们的手。”
　　方糖似乎是又想起了落在透明面罩上的那抹血红，他抱着脑袋蹲下，尖叫起来。桃子立刻擦掉眼泪，紧紧地把他抱住了。
　　云北书深深吸了口气，秋分那张原本已经被淡忘的脸又鲜活起来，他想起她有些讨人厌的粘着笑容，为自己潜意识里的嫌弃愧疚不已。
　　不管她最后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切的她成就了这个最终的选择。
　　云北书稍微想象了一下鲜活的女人碎裂在孩子面前的画面，闭眼是一片刺目的血红，他试着把方糖搂在了怀里。
　　方糖没有推开他，两个孩子像极地冰原上两只重新找到庇护的企鹅崽子，可怜巴巴地缩在云北书怀里，哭着抖成一团。
　　“对不起”，云北书忍不住说，他想说我应该带着你走的，这样秋分也不会面临三个人两套宇航服的困境。但是他没说，谁都没有前后眼，如果他带走桃子，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新的意外。
　　说到底，还是云海的条件太差了，爆炸那天基地里一下子死了十几万人，那里面有千千万万个秋分，他们在生死线上挣扎，不得不做出很多两难的选择。
　　怪不得布拉德将军会三番五次请联委会考虑云海的建设。
　　从前看着那些干巴巴的申请，云北书只是觉出将军正义心善，现在他才明白，那些正式又书面的报告，字里行间全是血泪。
　　云海的人们该有人操心。
　　现在海靖连基本的基建设备都要不来，军委里估计已经有人在打小算盘准备换上将了，联盟那边肯定是走不通了，海盗那边，其实可以考虑。
　　真是讽刺，这些丧心病狂的亡命徒们居然还成了救命的稻草。
　　可惜海靖对云海的人似乎没有布拉德将军那么上心，虽然在利益不冲突的情况下他也会考虑这些人的死活，但他们和军备物资一类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也许他会觉得我的想法很天真，云北书想，可是总得有人抱薪。
　　誓词里说的是人类的幸福，而不是联盟人的幸福。云海的人也是人，联盟绝不该把自己的繁荣发展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
　　无论走到哪一步，无论现实教会了这些毕业生们什么，只要坚持誓词的那颗心还在跳动哪怕一分一毫，都不该放任那些大象横七竖八挤满屋子。
　　没有别人的话，我就亲自动手，云北书想。联盟情势扑朔迷离，偌大的政坛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但云海的事情如果他不管，可能几百年也不会有人管了。
　　设备到位后基地的建设效率很高，三天后基地的住宅和收发站就已经完全建好了，伽马四那些在战舰上漂泊了一个多月的难民们终于踩到了自然行星的土地上。
　　人类发源于自然行星，对于自然行星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尤其是伽马四上几乎没离开过自然行星的人们——尽管木槿的表面也被厚重的璨云包裹，不适宜人类居住。
　　刚刚搬进基地外围民宅，新食堂里就坐满了人，虽然云海人还没来得及建立自己的农业温室，大家坐在食堂里也只能吃营养膏，但大家的脸上总算显出了一点喜色。
　　云北书带着两个崽子去食堂，一桌四个人，少了一个秋分，空出了一个落寞的位置。
　　刚坐下，海靖就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还附上了他新公寓的位置。云北书回了个好的，接着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抽，又加了一句：“你要不要来一起吃饭？”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军人们从来没有坐在食堂吃饭的习惯，海靖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来磨这个洋工。
　　然而海靖很快就回了他：“好，你在哪里？”
　　云北书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手忙脚乱给他发了个定位，海将军一向雷厉风行，五分钟后就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食堂里没人不认识他，看见他煞神一样杀进来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没想到这尊佛在门口张望了一圈，径直往窗口走去。
　　虽然窗口发的也是营养膏，但为了表示这是在食堂里的用餐，智能管家很贴心地准备了一些果珍，云北书正拿着杯子在窗口接那些用色素和香精兑出来的五颜六色的饮料。
　　见到海靖过来，他把手上接满的杯子放进已经装着两杯果珍的托盘里，从旁边拿了只空杯子，问他：“你要什么味的？”
　　海靖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我不喝这玩意儿”，改口说：“跟你一样就行。”
　　云北书接完了最后一杯饮料，海靖已经率先端起了他面前的托盘，示意他把手上的饮料放上去。
　　云北书问了一句：“端的了吗？”
　　问完之后他就想去医疗舱里看看脑子，好家伙，海靖堂堂联盟上将，降龙伏虎上天入地，他居然问人家能不能端的了四杯饮料，他是在看不起谁？
　　海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他温和地说，“端的了。”
　　方糖挨着桃子坐着，把剩下的两个位置留给了他们，两人只好并排坐下，两个孩子拿走了白桃味的两杯果珍，剩了两杯芒果味的果珍。
　　海靖拆开营养膏的塑封，边拆边把他们塞进嘴里，一套动作优雅流畅，不出十秒就把整支营养膏吞了下去，云北书才刚撕开包装，他就已经把塑封叠整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口里。
　　云北书目瞪口呆，营养膏举在嘴边忘了吃。
　　海靖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愣了一下，说：“啊，抱歉，习惯了，下次我可以慢点吃。”
　　营养膏吃得很快，但人们久违地坐进了食堂，都抓住机会多聊一会儿，海靖的时间宝贵，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在这里浪费时间，他站起身，问云北书：“一会儿我去外面看看几个能量塔的选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三天了，云北书始终没和自己提海盗的事，海靖始终提着一口气。
　　倒不是说他反对，自己就不干了，毕竟自己没得选，但是他该骂自己狼心狗肺的时候没有骂，海靖就莫名其妙有些提心吊胆。
　　云北书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