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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部 临济塔·四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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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冢
一
秋冬时节,衰朽的老人都在准备后事。
这是古旧的村俗。饥馑的感觉无处不在,令人愁苦不堪。历史只有经验,没有告慰。
故土难离,梁山漂流在外整整十年。从顺民变成逃犯,隐姓埋名亡命天涯。谁能预料人生的休咎之兆呢?
个人太渺小,私仇或恩田都与王朝的洪流无关。
他记得老家的祠堂,记得生父的训示,记得一个女孩偷偷炒的黄豆,记得后山祖母的坟地长满了白草。
絮子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好像一场大雪。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这一生是回不去了。
停顿片刻,突然问道: 谁的一生回得去呢?
二
梁山,楚人,襄阳铁枪王梁家之后,九岁时全家遭人索仇,得老仆拼死救出,自此流落江湖 ,十六岁报仇,二十二岁刺杀浙东道庆元路宣慰使司李大人,震动京城,刑部特遣六扇门第一高手付中流限期缉拿,迄今已逾三个月。
付中流,将门之后,因内廷之争,合府赐死,幸得余部搭救,寄身武当山,十八岁出道时竟成为兵马司监狱八大名捕之一,其人铁面无私,行事雷厉风行,令江湖盗寇闻风丧胆。
两人首会于太行飞狐谷,乃高祖跃马扬鞭处。五次交手,俱不逮,然你追我逃之间,竟有惺惺之意,又因身世相近,更谓命如草芥,生如蜉蝣之概。多少肺腑之言,一一披沥谁人听。
李大人为皇亲国戚,你擅杀朝迁命官,犯下诛九族的重罪,凡怙恶不悛者,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乃国法明典也。
梁山冷笑道: 官老爷的命就是命么,如死的是一介草民,可能劳动你堂堂付大捕头么?你可知道那位李大人做下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就连灾年赈粮之饷,竟敢中饱私囊,这时的国法又在哪里!
梁山忽然激愤,大声道: 我九岁失养,曾与粪豕同食,谁人顾怜,你少时丧亲,命悬一线,可为天生命舛,该当如此?这时的国法又在哪里。。。
付中流一脸铁青,沉默不语。
梁山饮尽杯中酒,断然道: 你我今生虽则男儿义气,只恨造化弄人,自古官盗不同路,你职责所在,无话可说,然要我束手就擒,却是万万不能。
付中流静静看着他,长长叹息一声,道: 此次州县布榜,纵使我不来,还有别人,何况,率尔王土,你孑然一身,何处可去?
如果不能发见苦难的根源。
所有的凭吊与祭奠本质上是另一种苦难。
因为,它只是延续,而非终结。
三
半山荒道上,四根青竹支起一张破毡布,围成一个简陋的茶棚,为远道来往的行旅聊供一杯解渴的茶汤。翳云涌流,野墟萧寒,那些忙忙碌碌奔波不停的人倒底是为了什么?
梁山打量一个女人已经很久,这个女人粗缯大布,鬓发略蓬,看起来风尘仆仆,疲惫而憔悴,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明丽清雅,英姿飒然,绝非一般村妇家婢可比。
她低头沉默,神情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哀伤,她在想些什么呢?是日夜思念的亲人,还是牵系不住的年月。。。
这世上,每个人好似皆有不为外人所知的难言之隐,人生如梦,终是莫可奈何。
梁山本待起身而去,却忽见茶棚之外倏然跃出四个人来。
这四人光天化日之下穿着一身的黑色夜行衣,已是奇怪,更奇怪的是他们居然都是冲着那个女人而来。
一种无声无息的杀气,突然浓烈地弥漫。
没有人说话,虐杀迅即展开。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无法感知生命的鲜活,褫夺别人的生命,已是最大的乐趣。
燕娘神色自若,凛然不惧,只是连日劳累,创痛未愈,加之思儿心切,心绪百结,渐渐左支右绌,剑法散乱。一个纤弱的身形如陷入狂风暴雨之下。
四杀手攻势愈紧,正危急间,忽听得一声怒喝: 住手! 梁山已如豹子般一跃而起,半空中飞起一脚,踢飞一人的缅刀,探手一抓,已扣住他的双肩,力士举鼎,已将人远远摔出。那人仆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肩胛骨竟被生生捏碎。
黑衣人全都怔住,燕娘也怔住。
半晌,一个黑衣人冷喝道: 你是何人?竟敢多管闲事!
梁山倒是轻松得很,淡淡道: 世道多变,以多凌寡,已然不觉羞耻的了。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七杀刀,接着道: 这个闲事,我还就是管定了。
黑衣人瞳孔一紧,手中毒刺已暴击而出,其余两人一环首刀一浑铁锥跟着出手,皆为奇门兵刃,招招奇险毒绝,置人于死地。
四
梁山的七杀刀乃冷面魔君贺通天成名利器,神刀出鞘,无血不归,其凶悍之气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贺通天手执此刀,于断魂崖独战三山四寨联合围攻,成刀下之鬼者一百二十二人,岭上腥风十日不散。
梁山多年行走刺客道,对于毒药暗器再熟悉不过,黑衣人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是自己的忌日。
这世间意外之事太多,很多别人的意外到头来却成了自己的意外。
刀入鞘,人倒下。梁山傲然而立,衣袂烈烈。
燕娘施礼,道: 多谢壮士大义,未知尊姓大名,他日有缘,定当登门酬恩。。。
梁山打断她的话,淡淡道: 我不过是一亡命之徒,哪还有什么尊姓大名,不提也罢。他缓缓抬头,眼里忽闪出一丝落寞,喃喃道: 我并非救你,也许我救的是我自己。。。
他突然抱拳一揖,道: 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你且先行,我就不送了。
燕娘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人已渐行渐远,终于看不见了,梁山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身形都未曾改变一下。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另一股更凶险地杀气向他缓缓袭来。
刚才的恶斗,梁山的侧腹章门穴之间被一枚几乎看不见的毫发毒针刺中,他强自忍痛,面不改色,再看杀气袭来处,言尽如鬼魅般出现。他缓缓走入茶棚,两根竹竿忽然折断,齐向梁山射去,同时手一翻,锁镰刀也已旋飞而出,梁山沉哼一声,不退反进,七杀刀一撩一卷,流星奔月,向言尽面目砍去,言尽头一低,背脊向下一弓,竟有三支锦背花装弩疾射而出。
顷刻间机变诡出,快如闪电,梁山正待相避,一提真气,忽觉肋下巨痛,头目眩晕,章门穴乃足厥阴肝经之会,抵小腹,至巅顶,为躯体之要害。当下躲避不及,一支弩箭堪堪射中
胸口,鲜血即刻渗出。
言尽赶尽杀绝,下手毫不犹豫,一招得手,锁链迅即罩头抛来,将梁山的颈脖紧紧扼住,眼看镰刀飞旋而至,梁山伸手一把抓住刀身,言尽露出一丝狞笑,手执刀柄,运力前压,梁山把持不住,刀刃割断他的五指,缓缓切入他的咽喉。
风声呼啸而过,所有的一切突然变得冰凉。
梁山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喉头一动,似乎要说什么,却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有些话,无人可诉,唯天地知之。
有些痛,俱往矣,千古难消。
2023.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