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剑》升平

10、第二部 临济塔·五 第

　　第五章 海棠

　　一

　　再锋利的刀也快不过人心之变，箜篌突然悲烈。一个孩子担惊受怕地长大，一个枭雄
　　众叛亲离地死去，岁月不可战胜。
　　人生多么繁丽，如华美的空躯。刀光一闪，故人们于血泊中诀别。

　　这是海棠，你见识过它绝代的风华吗？他伫立在风雪里，仿佛回到苍茫的西域。
　　爱情的出处来路不明，相思源远流长。月光下的明眸皓齿，如无边无际的花雨。
　　落入古典的歌辞，尽是哀伤。

　　寒冷的冬天，扼杀一切生命的鲜活。谁还记得那个时代的罪孽的来龙去脉。
　　那个时代是哪个时代。

　　二

　　临济寺，未时，有人叩山门。
　　燕娘敬伏于殿内，大佛庄严，金塑的泥身高高在上，俯瞰尘光下的蚁类。门窗外的冬阳一缕缕地照射在匾额之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佛光普照。

　　娘。。。一个稚气未脱的童声从身后传来，燕娘纤躯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缓缓转过头来，小龙儿从门槛外一个雀跃，已扑入了她怀里。
　　燕娘捧起孩子的脸庞，双手不禁颤抖起来，仔细地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忽然间眼里潸然泪下。
　　赵天贞屏息静气地看着他们母子，生怕惊动这温馨而温暖的片刻。
　　燕娘望向赵天贞，看着他憨厚朴实的形貌，看着他衣衫上的点点血迹，突然对孩子说: 龙儿，快给恩人叩头。
　　龙儿望着娘渐渐严肃的神色，不敢有违萱堂之命，立即起身向赵天贞双膝而跪，恭恭敬敬磕头，神情极为景仰，这小小心灵，是否记起了被赵天贞抱在怀里时那宽阔坚实的胸膛。
　　赵天贞本待阻止，但见得燕娘的神情，只好受拜，待龙儿拜毕，一把将他扶起，道: 好孩子。
　　燕娘起身裣衽一礼，道: 未知恩人高姓大名，还望见示。
　　赵天贞抱拳道: 在下赵天贞，沧州人氏，四海镖局的陆青海是我义父。
　　燕娘道: 恩人侠肝义胆，非于小龙儿一人有恩，而是我们龙家全家的恩人，此等大恩大德，永世不能忘却。
　　赵天贞道: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看了看小龙，忽想到了什么，试问道: 敢问孩子的父亲是。。。
　　燕娘道: 夫君龙云翔，家中排行第四。
　　赵天贞一惊，道: 莫非是天外神龙龙四龙大侠？
　　燕娘道: 江湖薄名而已。
　　赵天贞更惊，道: 你就是云中飞燕燕女侠了？
　　燕娘道:惭愧。
　　赵天贞满脸皆是崇敬与欣喜，正欲诉说仰慕之情，忽听见前院一人冷笑道: 该来的都来了，如此甚好。

　　路上有尘土，江上有风涛，有些人的心里一腔烈火，在这荒寒的天地熊熊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三

　　走过山门殿，迎面即见九层高的澄灵塔，旁侧立着当朝松雪大人奉敕而撰的《临济正宗碑》碑石。穆南庭负手而观，正在细读碑文。
　　佛以大智慧，破一切有以大圆觉，摄一切空以大慈悲，度一切衆，始於不言而至於无所不言，无所不言而至於无言天道，非言不传传而不以言，则道在言语之外矣。。。
　　他转过头来，扫了燕娘与赵天贞一眼，道: 知道这个赵子昂写的什么意思么，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家都是明白人，尽量少废话。。。
　　他的目光一冷，道: 拿出来吧。
　　燕娘嘴唇紧闭，一手将小龙紧紧攥着，一言不发。
　　穆南庭道: 既然如此，休怪无礼了。
　　话音未落，塔侧的阴影下突然闪起一道刀光，言尽纵身而出，双手连抖，镰刀如蛇信一吐，疾向燕娘钩去，铁链牵动，锵然有声。

　　燕娘盯着穆南庭，穆南庭也死死盯着她，两个人都暗蓄劲力，一动也不动。
　　动的是赵天贞，只听得他一声大喝: 逼人太甚! 手中雁翅刀豁然出鞘，横扫千军，击落镰刀，抢身而进，独劈华山，浑厚的刀风向言尽当面力斩。
　　言尽错步而避，反手一抖，铁链向刀身锁去，同时阴恻恻地说道: 那晚你侥幸逃脱，余下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赵天贞闻言悲愤欲绝，双目尽赤，再不说话，大刀挥舞如风，招招尽是进攻，竟是以命相博了。
　　言尽身法如鬼魅般飘忽不定，镰刀更是出其不意，突然卡地一声，勾住雁翅刀，同时铁链立至，缠上他的腕口。
　　赵天贞并不撤招，刀尖前递，削向他的腋下，两刀相击，溅起一片火星，言尽鹞子翻身，镰刀勾住雁翅刀不放，同时左手一扬，已有一把寒芒似的毒针向他当胸暴射而出。
　　赵天贞招式用老，避让已是不及，何况这本是拼命的招数，没有避闪的后路。燕娘见得真切，不禁心中惊呼，想要救助也是不及。
　　千钧一发间，一阵狂风骤起，赵天贞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也不知道如何动作，只是一扫一弹，那数十根淬毒的银针忽然回向，反向言尽射去。
　　这下事出仓促，变化太速，所有人始料未及，言尽沉哼一声，踉跄后退，竟站立不稳，一跤跌倒在地，再看那毒针，竟尽数扎入他体内，胸前衣衫破裂，密密麻麻全是针眼，血从每一个针眼里刚刚溢出即变成黑色。
　　所有人都望着赵天贞，而赵天贞却是一脸惊骇与怔忡。此时，一个人从他身后缓缓走了出来，竟是付中流。
　　他的手中握着梁山的七杀刀。

　　四

　　言尽强撑坐起，他突感如坠冰窟，全身发冷。付中流的话更冷: 这把刀你可还认得! 不待他反应，抢前一步，一刀刺入，透胸而过，冷冷道: 你杀人时，可曾想过被杀的滋味。
　　言尽没有想过，等他终于体验到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穆南庭阴鸷般地盯着他，忽道: 你是何人？
　　付中流也盯着他，一字字道: 在下付中流，兵马司狱北监使，奉命捉拿朝廷钦犯。他扬了扬手中刀，接着道: 你知道你们杀的是什么人？
　　穆南庭目光闪动，厉声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付中流道: 你是谁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你们擅杀朝廷钦犯，目无法纪，还不束手就擒，等候三台司发落。
　　穆南庭冷笑道: 你胆子不小，竟敢拿我!
　　付中流再不说话，一跃而起，刀光闪动，截江断流，竟是七杀刀的招数。他与梁山不打不相识，而后相互切磋，各自深有所获，只是内力所使却是正宗的武当心法。
　　穆南庭刚才已看出他击杀言尽的一手用的正是太极心法的四两拨千斤，如法炮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擎剑在手，冷冷一喝，剑光撩动，白鹤亮翅，震散刀光，剑尖再一撩，一道剑光如白虹划过，直刺胸腹五大要害。使的竟然是九华山的青莲剑法。
　　武当与九华山皆为道教祖庭，同出一脉，付中流自然识得，微微詑异间，穆南庭的剑法立变，宿鸟投林，却是点苍派的剑法，剑势未歇，又一变，暗渡陈仓，正是江南神剑山庄的绝剑十三式。这才是暗藏的杀招。
　　这一剑几番变化，迅如闪电，饶是付中流久经战阵，临危不乱，片刻迟疑间，左肩已被刺中，但这还不是敢要命的，真正阴狠的却是剑柄内同时射出的三枚夺命毒针。
　　付中流怒叱一声，道:好卑鄙的手段。
　　话声未落，忽听寺外一声虎啸，一人长衫如翼飞展，犹如天外神龙一跃而入云海，人在半空，剑光一闪，已有三道暗光急射而出，正将那三枚毒针击落，再看所用之物，竟是三枚枯黄的落叶。
　　来人抢势不停歇，一个猛虎跳涧，已越过付中流，剑花再挽，刷的一声，剑尖已刺破穆南庭的左肩，泓如一段秋水的剑刃之上一滴血珠流动未坠。
　　穆南庭看清来人，目光闪动，再不迟疑，迅即从怀中一掏，反手一挥，一颗火焰霹雳弹当即炸开，待烟雾散尽时，他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几下稍纵即逝，变生迅疾，谁也没有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忽听得小龙儿喜不自胜的一声大叫: 爹!

　　翌日寺前，寒风中，有人拂袖作别。
　　龙四道: 你去哪里？
　　付中流道: 去该去之地。
　　龙四道: 所去何为？
　　付中流道: 做该做之事。
　　龙四道: 好男儿，说得好，后会有期。
　　付中流道: 风雨珍重。

　　落日将坠，余晖照在临济塔碑的几行字上。
　　。。。如以薪传火，薪尽而火不穷也。故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一笑之顷，超然独得，尚何可以言语求哉。。。

　　2023.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