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剑》升平

8、第二部 临济塔·三 第

　　第三章 觱篥歌

　　一

　　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杜甫《夜闻觱篥》。

　　异邦的界定，不因山川江流，日月星河。而是行营中的羽纛，马背上的刀戟。
　　血腥的杀戮，是人间共享的遗产。

　　举目四望的落荒人一脸坚毅，不轻易坦露心迹。栖惶的江湖讳莫如深，如失传的秘术。无数宏伟的指引，愚痴的众生如何领受？
　　蜜汁般的鸠毒，常在童年的梦魇中。

　　镇州，中原重地，扼太行之险，绝河北之要，西向太原震动，北向则范阳震慑。早在晋十六国时古城垒建，以固朝阙，府城四门，各御三进，其南大门号为长乐。

　　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用长绑带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横负于背，手中提着把寒光闪闪的大环刀，从城门内夺路而出，守城门的鞑子兵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再看时人已远远地消失在纷扬尘道上去了。
　　赵天贞奔出城外约五里处，是一片野竹林，正待打探何去何从时，忽有一道刀光如破空之箭旋飞而至，未及喘息，锁镰刀的利刃已至面目，千钧一发间，又听得当的一声，一枚小小的圆石子暴射而至，不偏不倚，生生将镰刀击落，竟是久不见经传的武林绝学弹指神通。
　　赵天贞定睛看时，穆南庭与言尽成犄角之势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山风过林，竹叶飘落，赵天贞大声道: 多谢哪位英雄出手相助，实是感恩不尽。
　　此言甫落，一个人缓缓地踱了出来。

　　二

　　在故乡，都是一样的高原，一样的野山密林，一样的刀耕火种，休养生息，那再也听不到的古老的羌人歌，永远留在生者与死者的骨血里。

　　杨二先生，哀牢山太极顶鬼手双雄之一，天赋异禀，筋骨阔大，腰粗三围，北少林俗家弟子，七十二路错骨分筋手独步江湖，仗义疏财，嫉恶如仇，三十二岁创气壮山河堂，武林中人尊称铁胆翁。

　　赵天贞并不认识杨二先生，一时怔住。杨二先生没有看他，以魁梧的身躯挡在他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小龙儿一眼，对赵天贞点点头道: 你古道热肠，救人之难，很是难得，如今如你一般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言下极为唏嘘，转而低声道: 此地有我，你赶快走，去临济寺。
　　赵天贞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但吉凶未卜，他又能如何呢。

　　来者莫非是名震西南的老英雄杨二先生么？晚生有礼了。
　　穆南庭抱拳一揖，他并没有阻拦赵天贞离去，是因他臂上挨了唐十八的毒箭，虽以独门解药化解，一时半刻尚不能调息经脉顺畅无碍，言尽顾虑此层，也不能走开，倘若穆南庭有何闪失，他纵是剖腹剜肠，不能赎罪。
　　杨二先生道: 你们是谁，报上名来，老夫不杀无名之辈。
　　穆南庭冷冷笑道: 听说杨氏双雄秤不离砣，砣不离秤，今日为何只见得一人。他不待回答，接着道: 还听说你们纵横天南地北，各有一方自制的信牌，见之如见人，其威信之盛，已可比当年谢烟客的玄铁令了，不知是也不是。
　　杨二先生一愕，不知他何出此言，一时竟无法回答。穆南庭也不再说话，忽从怀里掏出一块赤金的小圆牌，挥手一掷，抛了过来。
　　杨二先生接住令片，定睛一看，上面还有未褪的血迹，一时急火攻心，虎目含泪，全身颤抖起来，大叫一声，道: 好歹毒的小贼子，拿狗命来!
　　话音未落，人已如猛虎跃涧，扑了过去，双手大开大合，连环错击，真气激荡，一时飞沙走石，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大力金刚掌。

　　穆南庭身形不动，言尽已操刀在手，反手就是一刀。他们俩个经过长期残酷训练，加之多次实战，已属心意相通，彼此配合默契，简直天衣无缝。
　　杨二先生悲愤之下，下手既为杀招，不留后路。左手击飞镰刀，猱身抢进，右掌直拍言尽的胸腹，言尽迅即回刀下挡，肩颈不禁露出破绽，杨二先生更不迟疑，掌法一变，两臂上扬，指捏锤拳，双风贯耳，疾击耳门穴。
　　言尽突然下坠，仿佛身子被截去一节，却是东瀛的土遁大法。杨二先生双拳落空，正待回撤，言尽挥链如风，已将他双腕紧紧锁住。

　　三

　　杨二先生突然惊觉出诈计，然而为时已晚，穆南庭如附骨之蛆，急射而至，斜手一刀，已劈入他的肩颈之处，言尽的镰刀同时回旋，扎入他的小腹，刀锋尽没，鲜血立时溅出。
　　杨二怒叱一声，飞起一脚，踢中言尽的腰跨，言尽站立不稳，向后急退，镰刀抽出，竟带出一段血淋淋的肠子。
　　穆南庭见得如此凶悍，眼中杀意更浓，拂舍刀再次扬起，尚未砍下，轰然一声，杨二先生巨伟之躯推金山，倒玉柱，已仆于血泊之中。

　　清幽的竹林风声肃杀，竹叶翻飞，最终都落入尘泥，慢慢地腐烂。
　　天空有鸣鸟之啼，仿佛某种召唤。

　　太平庄乃光武帝渡河之处，如今连年征战，人烟荒芜，十室九空，一片萧条。俗言道: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然未知犬豕之辈，其心何辜哉。
　　燕娘举目而望，皆是沧痍之意，念及自身所处，更觉凄风苦雨，诉不尽离恨。
　　她想起了当年与龙四策马江湖快意恩仇的往事，想起了父亲临终所嘱，想起了小龙儿第一次摇响拨浪鼓的笑靥，小龙儿，你在哪里呀。。。

　　滹沱河的水缓缓而流，似已被这初冬寒风冻住，两岸苇芦枯扬，渡口上一舟独系，老艄公披着蓑衣，倚着舱门打盹，朽木之年，动都不想动了。
　　燕娘刚想坐下来休憩一下，忽听前面的一棵合围粗的古槐树上一群昏鸦惊起，心中一凛，就见穆南庭从树后施施然走了出来。

　　想见的人永远见不到，不想见的人随时出现在你面前，这世间一向如此，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怨恨，那么多的哀愁。

　　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这又是何苦？穆南庭缓缓说道: 在下对燕女侠及龙四爷伉俪向来是敬重得很，俩位文才武略，名动九州，应乃知晓大义才是。。。
　　燕娘看着他，忽然叹息一声，淡淡道: 好罢，过来拿吧。她叹息什么呢，是这苍凉如水而逝的人世，还是这年轻人的阴险的机心？
　　穆南庭道: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了字未落，言尽已如猎鹰般纵身发难，手中铁链抖动，镰刀如长了眼睛似的，飞斩而至。
　　燕娘铮的一声执剑在手，剑鞘却已掷出，将镰刀击落，身形一展，左手捏剑诀，右手连挽数朵剑花，有凤来仪，分花拂柳，竟是氓山派的不传秘技玄女剑法。
　　穆南庭神色一变，仿佛这才想起燕娘的家学渊源，十六岁就已闯荡江湖，二十四岁已成为声名远播的武林十女侠之首，就连天山神尼也对其赞誉倍至，若非身怀长物，心有顾虑，哪里容得宵少猖獗。

　　穆南庭与言尽一左一右，恶招迭出，一时间刀光剑影，狂风如啸，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的身形，急斗间，燕娘一声清唳，蜻蜓点水，剑尖在言尽眉目间一晃，人却已斜斜从镰刀底下穿过，宿鸟投林，反手一剑，刺向穆南庭的肋腑。
　　穆南庭竟然不避，手中刀搭住剑刃，任其划破锦衫，一串血珠刚溅出，言尽的镰刀已直向颈脖旋飞而来，燕娘欲待抽剑回身，却惊觉长剑被倭刀如磁石般粘住，竟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诡异之术，燕姐不及细想，只得撒手而退，岂料言尽锁镰刀绵密不绝，铁链飞舞，一刀紧似一刀，燕娘双手空拳，如何抵挡？
　　正危急间，忽听破空之声大作，一支碗口粗的长竹篙远远飞来，扑的竖插在双方之间，铁链刀收之未及，打旋儿似地全缠在竹篙之上，循着来路望去，只见那个披蓑衣的艄公衣衫飘动，只是一个大步跃，人已来到跟前。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老艄公脱下蓑衣斗笠，露出一颗印着戒疤的光头来，竟然是首念大师。

　　苇草黄，野渡无人舟自横。

　　五

　　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知已之遇，不可忘怀，如今故人仙逝，我也遁入空门，然往事如昨，依然历历在目。。。

　　燕娘望着首念师父，想起他的伤逝之语，不禁突然之间陷于悲痛之中，尽管当下并非悲痛之时，但人的情感就是如此奇特。
　　有人会因草木的枯萎而落泪，有人会因明月的皎洁而烂醉。有人不满于欲望的魇足，有人只记得人间的温良。

　　上苍有好生之德，俩位檀越，可否放过这位女施主。
　　首念低眉合十，口宣佛号。穆南庭盯着他，忽然谨施一礼，淡淡道:燕女侠，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恕过。刀尖一抖，已将地上的长剑抛至于她。首念也不看她，只缓缓道:，女施主，就此别过。他日若能相见，定有佛光普照。
　　燕娘心念一动，裣衽为礼，道: 多谢大师。随即转身而去。

　　古槐树落尽枯叶，忽有白槐花满天纷扬，原来不知何时，空濛的天空竟下起雪来。

　　化外之族其形功法旨脱胎于中土，崇尚武圣的兵者十六字诀，即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至后群雄角逐，行刺之风大炽，沉迷下九流之细作，秘策、破坏、暗杀、毒药，奇诡阴毒，不一而足，自成体系，已与中原武林大相径庭。
　　首念一生修为全在这几十年不曾间断的回环十八式龙形开碑手上，为达摩祖师独创的十大硬功之首，此刻恰逢劲敌，精力贯注，一招一式，虎虎生威，风雨不透。
　　穆南庭冷眼旁观，手中刀突然震动，狭长的刀身闪过一道寒芒，啪的一声，自断成三截，分别向首念上中下三路急射而去，正是拂舍刀的杀招: 舍我其谁。首念旋身而掠，双足竟点踏于断刃之上，一招独劈华山，铁掌已向他头顶拍下。
　　穆南庭侧身一滑，抬手一指，刀柄内竟喷出一股惨绿的毒液。首念鹞子翻身，堪堪避过，言尽的锁链刀已向他双足锁来，镰刀一弹，刀尖疾刺眼目，首念出手如电，正挟住刀刃，岂料刀脊突然裂开，数支细如发丝的毒针全部射入的面目之上。
　　首念一声惨叫，已目不能视，鼻不能吸，穆南庭不知何时手中又多了一把短剑，疾步向前，一剑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首念大师倒下去的时候，最后听见穆南庭冷冷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据说世界很久以前是一片荒漠。黑暗中的狂风不知从何而来。悲伤的古曲不知从何而来。
　　眼泪不知从何而来。

　　2023.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