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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部 临济塔·二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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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杀手
一
右手拨动大地的吟猱,左手轻按岁月的绰注。直至山河落下苍翠,流年铺满寒霜。于空阔渺寂的云海之际涯,观巨灵抃舞,听人间说虎谈龙
城郊荒野,一座废弃的土神庙,后面是乱木纷披,怪石阴森的无主冢。林深间鬼狐泣哭,雾漫处日月无光。这样杂草丛生枯叶腐积的地方,不知何时,竟摆上一张精致古雅的檀木几,几上置一铜雕炭炉,炉上温着一壶酒。
言尽一身紧束的夜行衣与黑夜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冷漠阴鸷的眼睛,他年龄并不大,浑身散发的杀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在他五步之外,还有六人,其中四人在挖坑,两人卧于地,一个已经僵死多时,一个全身颤抖,气若游丝。
坑已挖好,这四人也穿着一式的夜行衣,连头套都未摘下。其中一人望着仆地两人,道: 如何处置,请示下。
言尽缓缓走过去,注视一眼,道: 合一处。
那人蹲下身来,伸手扼住还在抖动的颈脖,运力一拗,已将其椎骨掐断。然后站起,其余三人立即动手,将尸体抛入坑内,挥楸铲土,片刻之间,已将两人掩埋。
五人围成半圈,一齐作了个奇怪的手势,同时口中默念: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诵毕,言尽道: 退。四人闻言而动,如鬼魅一般瞬息间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出现过。
言尽这才转身于几前盘膝而坐,伸手将壶提起,道: 酒已温,刚刚好,少主,请。
一个人慢慢从林雾中走出,正是穆南庭。
酒已酌入小小的青花瓷杯,几上却多了一枚黝黑无光的铁蒺藜。穆南庭看了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俩人举杯而饮,谁也没有再说话。
二
杀人是一件繁琐的作业,这是一门艺术。头顶,喉中,腹下,一十四道经脉,二十四根肋骨。
致命一击如电光火石,让死者保持尊严是古老的职业操守。刀尖舔血的生涯,哀伤来自熙攘的闹市无人相期,或是孤绝的边地,没有了归途。
平旦时,天还未明,尤是这北地寒冬,残星都将坠灭,漫漫长夜却似人间的昏睡,永远没有尽头。
唐十八忽然惊醒,抬眼往窗外一扫,人已从床上翻身而起,再看了对面的床上,赵天贞睡得正香,小龙儿被他一手环抱,正趴在他腋臂间沉睡,只是眼角之间,尚留有未拭净的泪渍。
未识世事,情感固然懵懂,历事太多,情怀亦只能隐忍难发。赶路的人,从不问前程。
唐十八轻轻跃起,推窗翻了出去,脚尖在檐梁一勾,身子再一翻,人已跃至房顶之上,身法轻捷灵巧,竟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房顶的瓦脊两端各静立一人。月光在厚厚的云层里时隐时现,寒风吹不散夜之哀曲。
唐十八沉声道: 你们意欲何为?
穆南庭道: 你有一件随身之物遗落在我这里,特来送还。说罢缓缓掏出那枚铁蒺藜。
习武先练眼,江湖之人一双招子总比常人看得真切,非但强于观物,更是善于察色。尤其是擅长轻功暗器的小巧之术者,心思缜密,不逞口舌。
唐十八道: 你们是什么人?话音刚落,突然出手,双臂一扬,数十道细针般的寒芒暴射而出,竟是唐门驰名天下的五毒神砂。
不容分说立下杀手,只因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残忍之气重重围拢过来,如地狱鬼差的索命符,竟是无从摆脱。
穆南庭冷笑一声,竟不躲避,左手抡圆一舞,将射来的毒砂尽数收纳,原是他预先戴上了一只特制的鹿皮手套。同时,弓身向前急射而出,锵的一声,腰间倭刀已出鞘,空中寒光一闪,刀已刺入唐十八胸胁之间。
唐十八双目圆睁,忽大叫一声,不退反进,刀尖已从他胸口对穿而出,血花四溅时,他左手一抬,袖中箭也射入穆南庭的执刀之臂。
穆南庭詑异于他的神勇,抽刀向后一跃,冷冷道: 唐门弟子,果然身手了得,只是不该插手我的事。
唐十八抚胸而立,衣襟已被鲜血尽染,大笑一声道: 天下人管天下事,若人人见危不顾,有仇不报,直与禽兽何异!
三
远远的天际尽处一抺曙色将现未现,寒风突然凛冽,如同黑云压城般的最后一场撕裂。
唐十八仰头向天,忽听身后刀风霍霍,自知无力回天,反倒轻松下来,挺立之姿岿然不动,竟对这夺命一刀不予理会。
眼见刀尖入喉,丁的一声,又一道刀光闪起,横斜里将言尽的飞镰刀砍落,刀风猛烈,正是一把厚背薄刃的九环雁翅刀。
赵天贞一把将唐十八抱住,见他伤势如此,不禁泪落,唐十八强撑一口气,见他到来,再也支持不住,只说出三个字: 你小心。。。便头一歪,闭上了双眼。
赵天贞气冲斗牛,肝胆欲碎,怒叱一声: 拿命来!人已向穆南庭扑去,刷刷刷,兜头就是云雁门斩魂夺魄的连环三刀。
穆南庭不动,动的是言尽。他手中拿着的飞镰刀,乃奇门兵器,镰刀如钩,系着一条细铁链,可抛可缠,出其不意,回旋飞舞,令人防不胜防。
雁翅刀力道沉猛,全无花俏,刀至半途,已被铁链缠住,镰刀瞬间贴颈而来,刀风砭肤,竟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客栈内镖灯燃起,人声大呼,此次出镖的镖师四人,趟子手八人,为首的镖头正是四海镖局的大当家赵天贞的义父沧州神拳陆青海。
众人都是久走江湖,刀口上讨生活,一条粗命,早已提在裤腰之上。突遭危厄,纷纷跳将出来,抡刀挥棒,一涌而上。
穆南庭已将臂膀经穴封住,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药丸服下,竟无视一干镖众,只是冷冷道: 全部处死,不得走脱一个。
不知何时,薄薄的晨光中忽然又掠出四条黑影,穆南庭话音刚落,大院内已有惨呼声传起。
赵天贞又惊又怒,正待拼死一搏。手臂突被人箍住,回头一看,正是义父陆青海。
四
曝尸于野的皮囊跟禽兽有何区别呢?再多杀戮也不及诛心之术,骄傲的王臣梦魇中惊见,刺穿耳膜时溢出的悲风,削断手腕时脱落的尘苦。
陆青海年近六旬,须发皆白,神情却甚是粗豪,不减当年威风。低声道: 快带孩子走!
赵天贞见义父的口吻不容置疑,一声义父还未叫出,眼泪已夺眶而出。
陆青海扫视一眼,见众位同甘共苦的镖局兄弟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心下不禁惨然,横刀当胸,朗声大笑道: 大丈夫行世,有所必为,今日一死,何防来日再相逢!
如果你见惯了高山流水,绿草如茵,怎知大地风雨下的呻吟,冻毙于远途的悲恸。
如果你不是江湖人,就不能理解那顷刻生死的坦然自若,也无法想象这浑噩世道的冲冠一怒。
正义是一种与天地同在的最后嘱言。
如暗夜里,一声震烁古今的虎啸龙吟。
他的目光冷凛而肃穆,在临终的刑告,他看到了什么,他听到了什么,他记住了什么。
202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