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剑》升平

6、第二部 临济塔·一 第

　　第一章 侠客行

　　一

　　临济寺，为镇州名刹，侧临滹沱河，遂得其名。中有澄灵塔，该塔八角九层，设须弥座，缀蕉叶、莲瓣、覆钵，相轮、圆光、仰月宝珠，挺拨俊秀，仰止无穷。乃义玄禅师的衣钵塔。
　　相传高僧从归江西黄檗山，驻锡于此，以机锋峭峻，直指人心见著，接引众生，大显于世，创佛教十大宗之最大流派临济宗。衍化后来，至今名闻。

　　一场雨下得毫无来由，阴雨靡靡，冷风过檐，这条狭窄的青石板路已被雨水洗得苔痕犹绿，两边稀落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不闻人语。雨滴绵绵地落下来，如远客挥之不去的幽思。

　　燕娘钗荆裙布，面容端雅，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垂髫小儿，打着一把竹伞，缓缓地走在这条路上，尽头的水雾迷濛处隐隐可见一座孤立的塔影。

　　师父别来无恙？燕娘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老人，心里不禁叹息，岁月不饶人，曾经的故人已难见一面，这一面之后，不知又待何时。
　　首念大师布妥茶碗，缓缓坐定，他脸上布满皱纹，长长的两条寿眉已经花白，他也望住燕娘，目光平和，充满慈祥，当他的目光看向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孩时，怜爱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小龙都六岁了，当年在你家的时候，都还没有出生呵。龙四确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你们俩个玉璧天成，当真前世定有因缘。。。
　　燕娘低下头来，嘴角已有笑意，轻轻道:师父过誉了，夫君与我一般，对师父的高德大诲，深铭于心，没齿不忘。
　　首念看了她一眼，道: 龙四何日到此与你会合？
　　燕娘答道: 应在几日之间。
　　首念点点头，勿叹了一声，道: 我虽久不闻江湖事，也知江湖之上，风涛不绝，尤是如今乱世飘蓬，人心如沸，我师纵使棒喝，怎奈祛除这颠妄魔心。。。
　　燕娘沉默，杯中茶汤忽颤起几圈漪紋，一截烬尽的静香灰掉落铜盘。

　　帝问：何谓功德？
　　达摩答：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于世求。

　　二

　　唐十八，蜀中唐门三十六贤孙行十八，风火七英之一，十五岁较技江南霹雳堂，一战成名，二十岁捉拿岭南飞盗何天仇，因门第之争，负气出走，浪迹江湖。
　　半年前被千毒门十三妖暗算，幸得四海镖局的趟子手赵天贞仗义相救，俩人惺惺相惜，结为生死之交。

　　不管是威武镖还是仁义镖，趟子手首当其冲。
　　赵天贞拭去额上汗泥，望了望欲坠的日色，用力握住左腰间的祖传雁翅刀。
　　四海为家的江湖人呵，生死何足道。

　　清风街是城中最繁华的长街，商肆鳞栉，市声繁喧。四海镖局押镖行至，就下榻在清风街巷后的徐来客栈。时近黄昏，街面上灯火通明，人群熙攘，愈发热闹。
　　刚歇下脚，赵天贞就被唐十八拉着到最大的明月酒楼去听堂会，两人选了个临街的窗口，筛起一壶酒，一边听唱，一边喝酒，嘴里说说笑笑。
　　赵天贞故意笑道: 我押我的镖，你又不是镖局人，干啥跟着我到处走。
　　唐十八也笑道: 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反正我没啥事，听说你出镖，特意赶来陪你，好心当作驴肝肺。
　　赵天贞正待答话，忽被唐十八打断，压低声音道: 天贞，不对!
　　赵天贞往窗外扫了一眼，道: 怎么了？
　　唐十八示意他靠近，凑在耳边小声道: 不是外面，是这楼里面。
　　赵天贞不动声色，一边酌酒，一边向楼内打量。
　　靠大门蹲着的两个挑夫，柜台前坐着的书生，右廊柱旁站着的两个小叫卖，还有坐在左角窗户的两个商客，一共七人，看他们的手眼，都是练家子，而且都是使毒的高手。唐十八接着道: 他们都盯上了两个人。
　　哪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三

　　燕娘自知此行凶险万端，故寄身在这毫不起眼的徐来小客栈闭门不出。这日从临济寺回来，小孩子被街头的繁盛景象吸引，吵闹着出去玩，终是拗他不过，带了出来，又惊奇于明月楼的笙歌鼓曲。望着娇儿憨态，为娘的纵有刚强之心，此刻也不禁化为绕指柔。

　　台上鼓扳轻敲，唱的是《截江夺斗》，当听到白马银枪赵子龙，智勇双全，一身是胆时，燕娘倏觉心口一跳，右手一紧，握了个空，身边的孩子竟不见了，未及细想，双脚立定，俯身前倾，十三道暗青色的厉芒贴着她的头顶发梢疾射而过，竟是淬过奇毒的钢针。
　　酒楼霎时乱作一团，人人惊呼避走。燕娘处变不惊，定睛一扫，已见小龙被两个挑夫挟住，正向大门外遁去。她急叱一声:贼子休走! 纵身而起，已擎剑在手，正待追赶，一个书生，两个小叫卖，两个商客已向她扑来。
　　就在此时，纷乱的人群中又冲出两个人来，直扑两个小叫卖，小叫卖显然没料到这番变故，藏在腕下的袖箭来不及触发，唐十八的铁蒺藜先发制人，已打入对方的体内，赵天贞斜刺里一刀，将另一人刚掏出一把十字刺的手连臂斩断。
　　燕娘无暇细想，急忙道: 我的孩子。。。话音刚落，忽闻破空之声，一对子午钉，三只夺命镖向她上身袭来。
　　燕娘腰身一扭，避过毒钉，同时挽起三朵剑花，听得丁丁当当一阵响，三只夺命镖全被挡落下来，偷眼一扫，已见相助的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向门外扑去。
　　燕娘暗暗松了口气，再不迟疑，飞身一纵，已跃出窗栏，凌空再一翻一折，燕子三抄水，人已飘至对面的屋顶之上。
　　将人带走! 书生沉声一喝，双臂一展，追了出去。两个商客对视一眼，迅既将那两个叫卖负在背上，跟着虎跃而起，循迹而去。
　　地板上，那只断臂，血渍渐渐凝固。

　　四

　　唐十八道: 为什么要管闲事？
　　赵天贞咬牙一哼，道: 我平生最见不得以强凌弱，尤其是欺辱孤儿寡母。
　　唐十八大笑道: 看来你做不了镖头，不过，我的想法竟与你一般。
　　赵天贞道: 孩子怎么办？
　　唐十八道: 他母亲失散了，我们给他找，找不到，孩子我们养。
　　赵天贞道: 好兄弟，此言甚称吾意。

　　山高林密，餐风饮露，草莽间遍布遁辞。
　　人生直如一场扯呼，猝不及防的暗青子。
　　恶斗已结束。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滴溜溜地闪动双睛。

　　二十一年前，弃在荒祠的他被养父深夜抱回。
　　现在，他于这场千里追杀中救下这个小孩。
　　谲譬再多，挡不住男儿本色，豪气干云。只是这人间的血雨腥风，目眦尽裂。

　　202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