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剑》升平

5、第一部 辽水上·五 第

　　第五章 千古恨

　　一

　　无意依然记得当年的剃度，及戒疤上艾绒的清香。明月垂照万物时，像青黑色的袈裟。

　　密宗大手印要义三，实住，空乐，光明。
　　挥袖扫去残留的醉意，只剩下大地的孤星。一夜积雪未消，云房落满黄昏的闪念。钟磬之声至于静远，渐生岁月的禅意。
　　谁还识得跌跌撞撞的来路。

　　他从衲衣里掏出一支细缕精琢的金翅珠簪。
　　出家人四大皆空，诸行无常。这簪子，从何而来。

　　二

　　日已偏西，峡谷内烽尘弥漫，天昏地暗，呼喝声此起彼伏，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胡不归一身是血，峙立如山，恰似落日下的天神一般。
　　黑甲死士也是骁勇善战，死战不退。
　　宇文已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眼见得皮肉绽裂之状，耳听得骨头脆断之声，饶是他杀伐多年，如此血腥场景也还是首次所见。
　　忽一声大喝如虎啸，胡不归越众而出，半空中老鹰扑兔，一只手化掌为爪，向宇文当胸袭来，宇文惊骇之下，竟不知躲闪。正在此时，一声佛号远远送来，胡不归只觉一股刚猛至极的掌风强劲而至，未及避让，又有一道剑光一掠而过，竟生生将掌风斩落。待尘埃落定时，自己的身边已多了一人，而宇文的身后也多了一人。

　　胡不归身边人自然是龙四，宇文身后却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穿三色法衣的僧人。
　　龙四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冷然道: 大师好身手，龙某不才，请赐教。
　　胡不归正欲抢先，身后已有数刀并作，直斩而来，只得回身再与残余的死士混战一团。
　　这厢的宇文惊魂未定，那僧人自他身后缓缓走出，合十为礼道: 南无阿弥陀佛，小僧法号无意，来自西域圣山，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龙四冷笑道: 出家人不远千里，来此荒僻之地，莫非是为了宣讲普渡众生？

　　三

　　不知何时，天空中竟纷纷扬扬下起雪来。龙四掣剑一举，当空而展，天地之间，充塞悲愤填膺的肃杀之气。
　　龙四游目四顾，突然大起英雄未路之感。
　　行走江湖的草莽客呵，什么时候才能停一停，歇一歇？

　　诛死一战在即，两人再不说话。龙四面色一凛，右手执剑，左手捏剑诀，清唳一声，纵身而掠，半空中，剑光一荡一折，龙门九式第七式，歌曰: 陵光惊龙吟，故土已伶仃。千里鸿鹄去，零落恨难倾。剑花错落间，沛然剑气已向无意僧全身罩去。
　　无意僧竟然毫不避让，双掌合十，默诵佛号，一身袈裟忽如鼓风一般撑涨，似有无形的罡气护住周身，左手缓缓垂下，掌心向上，作托接莲花状，右手拇指内扣，四指甫张，直直地向着龙四的胸口轻轻拍出。
　　龙四只觉胸口一紧，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无远弗届的法力所牵制，当下沉身运功，变招已然为迟，间不容发之际，忽有一条人影横跃而来，正挡在龙四前面，无意僧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
　　胡不归身子猛地一萎，龙四急忙将他抱住，两人四目相望，还未说话，胡不归突然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居然嘴角一笑，道: 小和尚，你们密宗金刚门的龙象般若功也不过如此，一掌还没把我打死。
　　龙四闻言，脸色大变，急道: 你怎么知道是。。。胡不归打断他，笑道: 你难道忘了我曾远赴昆仑，与玄仙那老头有过一面之缘，那老头人还不错。。。
　　无意僧听这一说，脸上忽显赧颜，神情顿时黯然，说不出的意兴阑珊，长叹一声，再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眨眼之间，已看不见了。

　　四

　　半日的枭战尸首枕籍，九十六黑甲骑士无一幸存，都是谁家的儿郎呢
　　宇文早已不知去向，峡谷一片死寂。
　　龙四紧紧抱着胡不归，伸手按住他胸口，已知他心脉尽碎，不由悲从中来，道: 胡兄，你这又是何苦。。。
　　胡不归看着他，勉强笑道: 你做英雄豪杰，我也不能做狗熊，我既然知道你的事，自然不会不管，换作是你，会不管么。。。
　　龙四虎目含泪，连声道:管，管，当然得管，谁不管谁是王八蛋。。。
　　胡不归轻笑一声，咳出血来，道: 他们千算万算，就没算准我不是来杀你，而是来帮你的，嘿嘿，王八蛋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好男儿的情谊。。。
　　龙四鼻子一酸，热泪夺眶而出，哽咽不能言语。
　　胡不归道: 只要你活着，燕娘就不会伤心，师父就不会怪我，只是，只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没有了声息。
　　我带你见她! 龙四抱着胡不归慢慢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夕阳在锋镝之中看来异样的落寞。

　　夜深了，漂泊的人永远留在夜里。这冥冥之中的宿命如千里外的感应，有着岁月无法诉说的悲凉。

　　燕娘突然从梦中惊醒，魇住似的动弹不得，全身已被冷汗湿透，失声而呼: 师哥。。。
　　她仰面而枕，目光望向窗外寂静无声的夜色下矗立的塔影，漆黑一片的天幕昏昏沉沉地铺盖下来，如神魔般收缴人世间一切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行泪珠缓缓涌出眼眶，从眼角划过耳际，没入鬓发里去了。

　　敬请看第二部 临济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