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剑》升平

11、第三部 长安·一 第

　　第一章 月圆之夜

　　一

　　黑夜里，卓东风一言不发，盘膝拂剑。就像擦拭蒙尘岁月里那些黯淡无光的理想与尊严。

　　沿着湍急的河流找寻命运。最后一场厮杀沉闷而凄厉。人生如溅落的血迹。无人觉察近在咫尺的凶险。

　　面对痛苦的啜泣，春风里取醉的人唯有叹息。
　　人世间的爱恨情仇，皆非睿智或超脱可以化解。

　　我也不想这样。满脸络腮胡的鞑子只说了这一句话。闭上了眼睛。

　　二

　　长安，金城千里，十三朝古都。所谓关中者，天下之脊，中原之龙首也。周为酆镐二京，秦为咸阳，隋为大兴，川原秀丽，卉物滋阜，卜食相土，宜建都邑。两市，十二城门，一百零八坊。史记曰: 据百二河山之险，可以耸诸侯之望，举天下形胜所在，莫如关中。

　　歌舞楼头，灯火通明，人声喧嚷，大多为风尘里奔波的商旅客，呼卢换酒，磨剑问仇。千百年来，谁人能知，人海中的波涛，怎生平复？

　　戏台上有胡姬之舞，秦伎之歌，唱的正是赵饶州的《山坡羊》:骊山横岫，渭河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暖阁，杯盏叠起，意气俱醉。
　　卓东风再斟，举杯道: 四哥，再敬你。
　　龙四看着他，道:所敬者何？
　　卓东西目光亮如夜星，道: 敬久别重逢。
　　龙四忽叹了口气，道: 是呀，人生太短暂，久别重逢的日子竟也不够多，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偏偏江湖路远。。。
　　卓东风看着他，道: 江湖路虽远，尚有故人在。
　　龙四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流露的都是温暖之意，却只说出了一个字来: 好。

　　夜幕下的长安城万家灯火与天上的繁星一样多，风吹过时，带来这片龙盘虎踞之地千古饮恨般的无限落寞。
　　人间的王图霸业，急如鼙鼓，席卷而来。

　　三

　　人世间除了黑白，还有灯红酒绿。
　　江山在弃子的浅吟低唱下，尽拥悲凉。
　　白昼里所有得意，都在黑夜痛惜。

　　一个人足够卑贱，就不值得让人戒备。
　　这样的活法，是否见证另样的死法。

　　上酒。阿福忙不迭地应答，作为西市最大客馆兴隆楼的金牌酒保，他自有一套察言观色投人所好的处世之道。今天，他的心思全在一个人身上。
　　赵天贞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着手中的一枚精钢打造的铁蒺藜发呆。酒已喝下一壶，人却无一丝醉意。有些事，历历在目，酒不能醉，有些人，栩栩如生，却再也见不到了。
　　义父已魂归故里，安葬妥当。作为四海镖局空缺出来的当家人座位，他自然责无旁贷，但他暂时还不能接受，他还有大仇要报，义父的仇，兄弟的仇。

　　后院的客房很安静，门板一闩，所有的喧哗屏弃于屋外。赵天贞躺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忽然坐起，伸手握住雁翅刀，沉声道:谁？
　　黑暗的房子里不见五指，此时有衣袂之声，桌上的油灯被点亮，一个人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是阿福。
　　赵天贞皱了皱眉，奇怪一个酒保怎么偷偷跑到他房子里来呢，不待相问，阿福缓缓说明来意: 我只想知道，你身上的铁蒺藜从何得来？
　　赵天贞道: 你认得这东西？
　　阿福点点头，盯着他，道: 这是本门独有之物，如何到了你手里？
　　赵天贞道:你是谁？
　　阿福道: 在下唐福，排行二十六。
　　赵天贞缓缓起身，坐于桌畔，将铁蒺藜缓缓掏出，灯光晃动，睹物思人，他的眼神孤独而沉痛。
　　一场生死变故，足以令一个人一夜长大。

　　很多人一生高朋满座，车马盈门，也有些人一生孤身上路，好不容易难得知已，还没来得及畅叙衷肠，却在突然之间，没有了。这是种什么样的际遇，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你有没有过，能不能体会？

　　朋友是什么？
　　少年时不晓得，人至中年，总在告别。
　　情义两字说不得，欲说泪先流。
　　都说江湖话本太荒诞，哪有什么义薄云天，哪有什么生死与共，哪有什么拔剑四顾心茫然。
　　人间可见的唯是一场又一场的霜雪。

　　2023.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