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剑》升平

12、第三部 长安·二 第

　　第二章 花魁

　　一

　　灞桥，王畿地，古送别处。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青青伫听山水间遥传的横笛声，不禁痴了。

　　昏暗的市集，肮脏的肉铺，郑人屠操刀静坐。
　　人生唯艰，袒露的胸襟伤痕累累。

　　曾经梦想做屠龙勇士，成年后，却不过是一身腌臜的屠夫。解腕尖刀留下多少牛羊犬豕的污血，又有多少为众生的附魂。

　　河水浑浊，如暴雨下的泥泞。
　　因为心有屠刀，义无反顾。

　　二

　　月光从小筑外的残山剩水上掠过，照在粉妆玉砌的阁楼里，浮起一层金箔银粉般的虚幻光华。阁中陈设典雅，花影露浓，壁间题着名士的条幅: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木漆的圆桌油光可鉴，置有古色古香的一盘一壶，清香四溢的美酒从壶中斟入两只宝石银槎杯，执壶的手白如柔荑，肤如凝脂。
　　青青的人看起来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举杯行礼，轻轻一笑道: 姐姐，我敬你。
　　燕娘看着她，也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隐忧，道: 青青，几年不见，你长大了。
　　青青道: 每个人都会长大，姐姐，你依然美丽。
　　燕娘忽叹息道: 我老了。
　　青青道: 姐姐不会老的，在我心里，姐姐永远美丽。
　　燕姐望向窗外，目光迷离般出神，喃喃道: 岁月不饶人，女人的好年华，能有多少呢。。。
　　青青又笑，道: 还是男人说的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姐姐，再喝一杯。
　　燕娘举杯，又停杯，看着这纱灯下娇艳可爱的酡颜，沉思片刻，忽道: 青青，你爷爷也是一番苦心。
　　青青无语，半晌道: 我想我爷爷。
　　她正视着燕娘，接着道: 但他给我的未来不是我要的未来，姐姐，你能理解吗。
　　燕娘目光黯然，道: 青青，回去吧。
　　青青道:姐姐，我何尝不想，可是，很多事，已经回不去了。。。
　　燕娘欲言又止，心底忽现一丝疼痛。再看青青，已有两行珠泪从她的眼睛里滴落。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时已三更，燕娘站在窗下，望着院外的巷角处，有一棵花叶凋尽的桂花树，树下有一个粗豪的汉子，身旁放着一个大酒缸，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人已酩酊大醉。
　　有些相思，只能藏在心里，一辈子也说不出来。

　　三

　　畏葸的眺望，不敢登上城楼。
　　残存的坑痕依稀可想见昔日弓矢蔽空而来。
　　翻掌为成王之庙堂，覆手为败寇之江湖。

　　剖开肉身，掏出心腑，掏出威权的毒汁。
　　直至苍白的手指沾满浓稠的人血。
　　紧攥岁月的命脉，卑贱地臣服。

　　公子佩剑，松纹古剑。间不容发的杀气。
　　精雅的水阁有人抚曲，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谁闻征夫怀乡，带着一身的鞭拷与黔刺。
　　谎言或镇压，都是续命的方式。

　　所欣赏的，唯有剑尖滴落的血花。
　　所仰仗的，不过生死予夺。

　　郑人屠，关中一雄九州八斩刀郑天杰的后人，十五岁当街杀人，二十二岁血战云摩岭四十九大寇，二十八岁执掌关中九州十八水陆绿林道，三十五岁突然放弃一切，流落长安城，混同于贩夫走卒之间。

　　血公子冷冷地盯着郑人屠，盯了很久，他不明白一般人在得知他的意图后，应该早已魂飞魄散，落荒而逃，这个人为什么偏偏要主动前来送死。
　　他屏退左右，脸上尽是倨傲之色，懒懒的坐在虎皮雕墩上，冷笑道: 就凭你，也想杀我？
　　郑人屠沉声道: 是。
　　血公子不怒反笑，冷笑道: 就为一个女人，值得么？
　　郑人屠道: 是。
　　血公子目光如刀，盯着他，道: 我知道你的来历，就给你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三招。
　　郑人屠道: 是。
　　话声刚出，刀光已现。

　　刀口上舔血的江湖人知道，生死一线间，争的是出其不意的先机，这是千古不变的丛林法则，真正的高手，只有一种杀人术。任何顾虑与迟疑，都可能妇人之仁，自毁其身。
　　郑人屠一跃而起，唰唰唰，连环三刀一气呵成，正是一十六式八斩刀的绝招，天地横空斩，刀风如狂澜，卷地而来，八斩刀脱胎于大散关地趟门，缠头抡斩翻，翻滚合扫截，尽得封门绝户的精髓，刚猛狠辣，目不暇接。
　　血公子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竟堪堪避过这三刀，刀尖划扫，只削落一片衣角，他俯身抬起，眼睛却亮了，不禁赞道: 好刀法。
　　郑人屠闻言，一颗心忽然沉下，几年的消沉，不但消磨了意志，更滞缓了刀法，只是这生死须臾间的爱恨情仇，再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在强人争雄的世界，战败的人如被荒弃于野的死狗，没有人关注，也没有人怜惜。平庸之辈用自身不可饶恕的懦弱，见证人性的丑恶，衍生出黑压压的麻木而沉默的大多数。
　　卓东风将郑人屠抱在怀里，看着他胸口的剑伤的斑斑血迹，什么也没有说，目光中却有怒焰闪动，郑人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快去。。。

　　寒风更紧，荒野里的枯草折茎断根，纷纷扬扬，随风散入大悲凉的无边虚空中。

　　四

　　一个人从孩提时代到长大成人，快不快。
　　一件功名从踌躇满志到身败名裂，快不快。
　　一场爱情从相遇到分别，快不快。
　　一生从始至终，弹指一挥间，快不快。
　　岁月淡淡地说，我什么也不知，能有多快。

　　燕娘赶到时，已是迟了。太迟了。
　　青青静静地躺在锦被绣床上，双目阖上，神色不悲不喜，看起来依然带着少女憧憬般的娇艳，血公子看着她，痴痴地看了很久，不禁叹道: 我本不想杀你，可是不得不杀你。
　　他回过头，看着燕娘，道: 你应该知道的，是不是。
　　燕娘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血公子道: 什么。
　　燕娘道: 这世上很多的男人，但你不是。
　　血公子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燕娘道: 天机老人说的不错，你虽然出身天潢贵胄，却生性猪狗不如。
　　血公子神色一变，道: 你想杀我。
　　燕娘道: 像你这种人，早该死了。

　　天机老人乃终南山三大名宿之一，五十年前以独创的连山接海十一式天机剑法声播江湖，血公子为其唯一关门弟子，五年前因自悟所托非人，被血公子先下手为强，毁身至废，活活气死。临终时把天机剑法最后一式授于燕娘，是为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武林中无人知道，精妙无双的天机剑法十一式，前十式皆为攻敌制胜的绝招，唯最后一式暗藏玄机，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干戈自止之术，所针对的，正是天机剑法唯一的破绽。
　　血公子也不知道，所以他死了。

　　剑法与人一样，有的宅心仁厚，有的天性乖戾，什么样的人匹配什么样的剑，什么样的剑造就什么样的人。
　　这其间，实有太多江湖人的血泪。

　　与血公子从对峙到处决，燕娘始终神情不变，直至长剑入鞘，再看到青青时，抑制不住的泪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青春的好年华，总令人忍不住哀伤。。。

　　2023.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