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有鬼神》说本闲

97、生日 前方百

　　前方百米，巍峨高耸的城墙拔地而起，放眼望去，两侧的城楼无边无际，不知蔓延到何方。他们正对着敞开的城门，朱漆大门上嵌着银色门钉，古朴厚重。其间人流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走吧，”投简惊迈开步子，“这是我快乐老家。”
　　“……什么？”
　　这幅场景震撼而恢弘，君逑难得怔在原地，投简惊转身拉他一起走，“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这是酆都城。”
　　君逑没有说话，投简惊好似看透了他的疑惑，继续向前，“没听过？正常。毕竟世界这么大，你也不可能啥都见过。”投简惊拉他，却没细说，含糊其辞结尾，“走吧，等会你就知道了。”

　　君逑没再多问，背对着他的投简惊松了口气，此刻某人的沉默显得多么的贴心，万一君逑一个劲的追问，他反倒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君逑任由人拉着，安静地打量四周。尽管是第一次来，但骨子里的警惕和克制让他习惯性保持敏锐，观察并从环境中获得信息。这里天色漆黑，但紧紧注视着，还是能发现隐秘的暗红幽光时隐时现，贯穿黑云沉雾。他们向城门出发，走动间寂静无风。君逑任人拉着，垂下的眸子却淡淡地凝望着漆黑泥土中偶然流露的潋滟红花。

　　——诺亚。

　　他们如何都养不好的诺亚花，在这里，长在路边无人问津，而且看来往者的态度，这花寻常且平凡，甚至都不足以过多放心上。君逑抬头，少年还在絮絮叨叨，君逑想起了他们的相遇，那诡谲的、独属两人的相遇。君逑想起遇上这人之后莫名变作的“小花仙”，想起仅他可见的透明身体。
　　或许一切都不是巧合，他淡淡地想。

　　他们离城门越近，遇上的人就愈多。君逑这才发现，一座城门关口，其实被人为地分作了两部分。其中大部分空间都任由人自由出入，城门的侧边还有一道围栏隔开的通道，许多人排着队等待进入，最前隐隐有人坐镇，好似在检查放行。他们看上去与其他人无异，可君逑眼尖，瞥见不少人手里攥着相同的类似通行卡一般的东西。
　　投简惊已经走到了君逑身边，两人并排前行，男人的安静实在让他有些心虚，毕竟很少有人看见这些诡异的东西还能保持镇静的。他时刻注意着对方，自然立刻就发现了君逑探究的视线。

　　“那些人是第一次来的，”投简惊主动提起，“第一次进入需要持有批票供阴……工作人员检查。”君逑的视线重新落回投简惊身上，“那我……”
　　投简惊急匆匆打断他，“你自然是跟着我！你就一临时游客，自然不用查什么批票。”

　　两人走近城门，隐隐就有探究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投简惊这会还有些一惊一乍的，立马看去，却发现那些人的视线大多落在……君逑脸上。
　　投简惊：“……”
　　好吧，懂，他懂。

　　这些人的视线反倒让投简惊想起一件事，他几步窜到君逑面前，在那人沉静的目光中，忽而抬手拢上了他的眼睛。
　　君逑脚步一停，两人就站在了原地。

　　投简惊的动作有些急，还是在两人走动时做的，一下掌握不好力度，几乎有些“怼”的趋势在里面，柔软的掌心下是男人温热的皮肤，投简惊正要动作，忽而底下一阵细密的睫毛刮蹭过他的指间和掌心。
　　投简惊猛地一紧。

　　他从没想过掌心也是这么……敏感的地方，男人的睫毛有些硬度，密密麻麻地戳在他掌心，他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投简惊仓惶回神，急迫而慌乱地推开他。
　　投简惊一时间不敢看他，自然没发现君逑毫无顾忌的目光，其中蕴含的狠劲和深刻。君逑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反而前进了一步。
　　“怎么了？”
　　“……没、没事。”

　　投简惊转身，有些手忙脚乱地向前走，他自然只是为了“做些手脚”，防止他看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反倒自己变得奇奇怪怪的？
　　投简惊心下嘀咕，险些撞上人，被身后之人猛地一拽，刹那撞进男人有些硬度的怀里。

　　“看路。”

　　君逑发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投简惊还有些发蒙，呆楞愣仰头去看，后者已经松开了他。

　　“哦、哦。”

　　投简惊应完，同手同脚走了好几步，调整过来又含糊地转移话题，“嗯……嗯，就是，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说完才恍然意识到君逑对这一点都不熟，仓忙找补，“没、没事，你跟着我就好了。”
　　君逑目光又深又沉，看了他半晌，才“嗯”了声。

　　酆都城是鬼魂都，然而除了色调阴间了些，一派欣欣向荣。亭台水榭，琼楼玉宇，古朴端庄的巍峨楼阙高高扬着灯笼，路边熙熙攘攘，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面，店主互相唠着嗑，繁华又喧嚣。君逑没见过这种建筑风格，可却不妨碍其中轩昂气势蓬勃而出。
　　走过这段主路，他们便拐进一节小巷，方知其中暗藏玄机。小巷的道路狭窄不平，临着就是小桥流水，河水漆黑见不清底，偶然泛起游鱼摆尾的涟漪。君逑抬头，遥遥相望，目及却是一片高楼大厦，仿佛能看见其中身着西装的男女言笑晏晏。

　　“怎么样？”投简惊拂开面前晃动的柳絮，“喜欢这里吗？”
　　“嗯，”君逑说，“很美。”

　　“哈哈哈，我也觉得。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来这的人多了后，就不得不扩建了。”
　　投简惊踢掉路旁一个小石子，停下来看它在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才继续讲，“感觉这里其实没什么人吧？也对，这里曾经住了很多人，只不过他们已经搬走了。”
　　投简惊比划，“这就像另一个世界，一个镜面世界，这里的人来，那边的人便去。两者息息相关又独立并行，共生共荣。”

　　人口基数造成的生存压迫，不合理制度造成的基本需求无法满足，不公、怨怼、压迫让宽容绝望，秩序崩塌。人们不愿生，却每天都有人走向死亡，不乏很多绝望的人发现到了地底依旧在为吃穿冷暖奔行。如果说人生似海，那么水里的人在渡难，岸上的人在受苦。
　　人世的悲剧无法在人世得到声张，悲喜就会向天平的另一端倾斜。苦难无法终止，就会延续。世事无常但自有因果，每个人都活在轮回和永恒的一环，环环相扣。

　　投简惊吐出胸中一口郁气，转身看向君逑，“话是这么说，但该活还是得活，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不幸，反正世界已经这么烂了，不如放开点。不可否认，个体无法撼动世界，甚至个体正义在群体野蛮面前都无法得到解脱，但平静而昂扬的生命，的确可以让自己活的舒服点。不是说历史都是螺旋式上升的吗？时过境迁，说不定终有转机。”
　　投简惊忽而一改正经的模样，冲他挤眉弄眼，“不然人类早灭亡了不是。”

　　君逑望了他半晌，直到投简惊怀疑这人根本就没听他讲话的时候，君逑上前抚开他遮眼的细发，“嗯，你说得对。”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君逑跟着投简惊，投简惊的前进方向则是哪里人多往哪钻。君逑本身并不喜欢挤挤嚷嚷的人群汹涌，但他乐衷于在嘈杂中注视投简惊兴然的模样。投简惊被人流裹挟着往山上去，半山腰的位置，便看到了一座巍峨的朱红庙宇。
　　他算了算，才恍然意识到正是月中的时段。

　　如果是他，他自然是没什么兴趣进去的，可投简惊眼睛一转，就嘿嘿笑着把君逑拉进了门。
　　也不知道君逑看到这些会是什么想法。

　　庙宇建在半山腰，平坦的面积不够，自然显得不够恢弘气派，尽管如此，但一目望去，寺庙红楼在山腰绿林寂静之间时隐时现，古木红楼漆着金边，竟有四五层楼，像树生菌菇，寺庙倒像是山里自己长出来的，两者融为一体。

　　进门时便有师父冲两人行拜礼，入殿的第一层是一些展品和经文，两人随着香客人流坐扶梯向上，才算真正进入寺院。

　　接下来见到的一切都是君逑陌生的，进入便是一片宽阔平坦的广场，有一鼎巨大的香炉，人们进入前好似都要冲它拜拜，插上什么才进入，君逑转头看向投简惊，后者也是一副别有兴致的模样，却也没拜，拉着君逑继续往前走。

　　里面是几座独栋的殿堂，君逑走近，才看到殿堂中央摆放着巨大的金色身像，殿堂入门时，两旁各镶着一根粗.硕的木柱，柱上漆着金色古文，投简惊看君逑好似对那些古文有兴趣，便一句一句同他解释。
　　进殿看清里面的瞬间，君逑短暂地愣在原地。有人跪在地上，也有人站着等候，君逑回过神，走到一旁不再挡道，投简惊自然跟他站到一旁。

　　君逑看向高处的巨大身像，又看向底下跪在地上的人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君逑于是观察起他们身后等待的人。
　　平常的神情，就好像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君逑只一眼，便知道那些人是自愿的，或者说已经把跪拜身像看作一件普通寻常的小事。

　　“他们在参拜。”投简惊说。

　　投简惊自然不会去参拜这些神像，进来只为参观，看君逑好像没多大兴趣的模样，很快就带着他出去了。两人一路深入，路过各个殿堂时君逑没再进去过，投简惊也不会进入，两人浮光掠影般在殿外走过，投简惊会和君逑讲讲殿外木柱上古文的含义，他们动作很快，几层楼一下就逛完了。

　　顶层望下，庙宇的金色穹顶在蓊郁的绿林中隐绰浮现，灯笼红穗迎风而动，香客走动间，君逑还望见了和进门时的师父一样服饰的人。

　　投简惊站在他身侧闭眼吹风，忽然听见君逑的声音响起，“他们为什么要参拜？”
　　终于问起来了，投简惊有些想笑，这人一路上都皱着眉，怕是想问很久了。

　　“为了祈愿。”投简惊睁开眼睛，看向他，“每个菩萨佛像都掌管天下各事，或是分管不同地域。财源便拜财神，求一段良缘就拜观音，事业有成拜普贤。或是为了求签解惑，消灾祈福。”

　　君逑眉宇很短促地皱了下，默了半晌，才沉沉说道：“事在人为。”
　　“对！”投简惊侧向他，打了个响指。
　　估计是没想到投简惊会应和他，君逑看了他一眼。

　　这“你带我来的，你还不信这个？”的眼神实在好笑，投简惊弯了眼睫，“这事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许多人觉得荒唐，觉得拜拜就能成真的话，那世上的人不用做事，光来拜佛就行了，而且每天菩萨收到的祈愿那么多，哪还轮的到你。”
　　“其实来这拜的人都知道‘事在人为’，与其说真求一个美梦成真，还不如说求一个心理慰籍，希望一切平安顺遂。拜完回去，该怎么样怎么样，打工人还是要打工。”
　　不想读书的还是要读书：）

　　投简惊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笑。
　　每日巩固一个辍学小念头比心。

　　“而且——”
　　投简惊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山风一刮，飘忽的仿佛是来自山中某种与时空隔离，寂静又空蒙的东西。

　　“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更喜欢另一种说法。拜这些佛像，其实只是一种放低自己的启悟。那些神像，不赋予其特殊价值，说白了也只是一块木头或是石头，放低姿态去拜这些自然之物，其实仅是在启示自己，对自然求索要常怀恭谦之心，山河湖海皆有力量和灵魂。不仅对人，对天地万物都要谦卑相待，古人祭祀祖先，同样祭拜天地时序，顺随和同，顺应造化推移。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才能长久。”

　　山风无休无止地吹，投简惊侧头，却与君逑四目相对。君逑的绿眸时常会给人一种凶样，肃杀深晦，此刻与他身后的绿林遥遥相应，恍然间却温柔的不像话。绿色本身是温沉且细腻的，它安穆，有温度，足以撑起历史的重量。

　　“你是……”天定男主，投简惊默了一瞬，把话略去，“你身在要职，做的每个决定都关乎万千，这些佛像不拜也没事，有些东西记得就好。”

作者有话说

　　“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非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