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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芒色 自由生长, ...
帕斯里疗养院顶层1041房。
“大人,”敲门声规律而沉闷,不等里面的人应答,来人已经如往常一般自行推开了门,“到治疗的时间了。”
中年男人抵着门,先让身后看不清面容的医护进入,等所有人都进来了,才掩上门站在一旁。单看这人的面貌,实在无法想象这人竟然在亚撒这样意气风流的大老板跟前做事。男人两手交叠垂在身前,脊背微微佝起,其貌不扬,平庸到丢进人群里也会立马就消失不见。
无人关注的房门悄然合拢,随着叩门响起一声轻嗒,落锁处红光一闪,显然已经自动锁上。
口罩遮面的三四位医护朝蜷曲在床头的男人行了一礼,“亚撒先生。”说着,便安静上前,如往日要将药物注射进病人身体里。
却见默不作声的男人猝然爆发。
他猛地向旁一躲,厉声喝道:“出去!”
医护人员原本已经握上亚撒的手,被猛地甩开,他们先是一愣,却不像其他地方的医护顺势后退或是劝慰,反倒早有预料般,迅速上前,沉稳有素地合力就要控制他。
“我不打!我不治疗,出去!出去,快滚——!”
亚撒像濒临绝境的逃犯,忽而迸发出极大的爆发力,险些让众人也制不住他——可惜,中年男人已经匆匆上前,挤进了人前,呈保护姿态拦住了亚撒。
“稍等!稍等,别围过来,都退后!”他箍住亚撒的肩膀,却没强行板正他躲闪佝偻的身体,“大人!大人冷静,先冷静,先不治疗,好,我们先不治疗。”
医护已经退回了原先的位置,他们默不作声,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平静地看着搂抱在一起的主仆两人,可这幕放在当下,实在寂静诡异的可怕。
亚撒蜷缩在仆人打造的不堪一击的平静安息之地,癫狂如疯狗,此刻却又像一只丧家之犬。有了喘息的机会,他整个人随着呼吸剧烈战栗着,头深深埋起,身躯蜷的不像话。半晌后,才逐渐平复下来,可时不时还残存着颤抖的余韵。
“周越,你让他们出去,”亚撒喑哑嘶声道,“让他们滚。”
周越身形一顿,过了好一会才说,“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治疗,我不治疗……”亚撒反握住人的手臂,眼神躲闪失焦,然而宛如躲避猛兽,丝毫也不往那些医护人员身上移,自然也没回答周越的问题。
周越猝然断声,再次开口时,却能从冷硬如铁的语调中品出无尽的冷意和阴郁,“大人,发生了什么?家族庆典,您见到了谁?”
亚撒又是猛地一颤,却什么也没说,他抬头看了周越一眼,脸色苍白如雪,可眼眶深红,血色密布,青黑的嘴唇颤抖,好像在强行按耐什么足以压垮他的东西。
他又埋下头去,颤声道:“周越……周越,你让他们出去……让他们走。”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周越垂眸睨着他,眸底漆黑如墨,神色翻涌如浪,忽而,他轻叹一声,嗓音低哑,“大人……”他手臂猝然用力,便如千钧之重,对于孱弱的病人,犹如天堑一般无法僭越,“大人,我们不能不治疗,哪怕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我们先治疗,晚些我再去查,您见了谁……”
说到最后,语义里的肆虐和杀意如利刃显形,阴冷慑住所有人的喉颈。
亚撒自是感受最深的,但他此刻已经无法应对周越的冷意,在察觉他话里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理智便如丝断了,像被人猛地锢进寒水里,他仓皇抬头看了周越一眼,下意识要躲去他身边,又猛地想起所有不安和恐惧都是这人带来的,又猛地向后一贯!
周越已经锁住了他,声音阴冷如冰,“上来,打针。”
医护复又围了上来。
“等等!等——我不治疗,你们出去!快滚!快滚——!”他瘦削的腰猝然爆发,向上一弹,又被毫不客气地压制住,亚撒仅反抗了一瞬,注意便瞬间被抽离,双目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闪着寒光的注射器。
“等等……”
眼前是一如往日的注射器,可亚撒闪着泪光的眸中,明明看见了他昏迷不醒的大儿子。
他打了几十年的针,苟活了几十年,明明早就习惯了,明明应该习惯了,可此刻,滔天的惧意仓皇归位,如洪波打在他身上,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认识到他逃避了什么。
他打了针,贪求一时的平息,可还有人,他儿子,还在因他受苦。
他几乎是流着泪,惊惧地看着尖头扎进他皮肤里。
痛,连骨头都在痛。
……
数息过后,周越伏低身子,轻托着亚撒躺倒在床上,安抚意味十足,拨开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头也没回,“感谢,你们出去吧。”
医护点了点头便出去了。其中末位的男医生在不经意间抬头一扫,面色如常。
极厚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静谧的长廊散发着宜人的花草香,无数个同样规格的房门在墙壁上依次陈列着,里面都是与亚撒一样的“病人”。这里华贵舒适、空无一人,这里是帕斯里顶层,可永远无法打开的窗户、随时上锁的房门、无时无刻的监视……实在像——
监狱。
男医生的声音砸在地上,回声隐隐,“1041房观察体,首次拒绝接受治疗,注□□神安抚剂10ml,同期sablorb加大剂量至70ml,暂未使用束.缚.带,注意观察……”
身体时而如火灼疼痛,时而浸透寒雪,这样的痛苦太剧烈,太陌生,亚撒做了一个梦。
他的夫人,姓芒名色,芒寒色正,最是好听。他们相遇在他的事业上升期,他们家族从不主张“金色婚姻”,可也从不反对,正如家规说的那样,“强者上位”,至于如何强,如何达到目的,全看个人。可他自命,哪怕不做这些投机取巧的事,也能经营得有模有样的。
结果也正是这样。
芒色是个上进心很足的姑娘,嫁给他之前是这样,嫁给他之后也是这样,两人事业如火如荼,在各自的领域火拼,又丝丝缕缕互相牵扯,撑起这个家。他的夫人名字好听,做的事更让人钦佩。芒色做事雷厉风行,却因品性.声名远扬,这个世界鱼龙混杂,但因每一想起她,却是她温柔动人的眼睛,亚撒总不会突破底线。
娶到这样的夫人是他的福气。
后来,他们决定迎来一位新成员。
大儿子亚度尼斯,是芒色十月怀胎来的,大抵人都乐衷趋少逐新,往日科技发展起来了,物美价廉大势所趋,人们却追求起“手工”这种耗时耗力的商品。现在人工孕育成为主流,又有人渴盼身体里怀出的孩子。芒色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十月怀胎的。
“怀胎很辛苦,但是假如生了孩子不管、不顾、不爱,那ta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几十年、几百年,就不痛苦了吗?”
芒色面色苍白,却抱着她的第一个孩子,弯下腰去,笑闹着用鼻尖轻抵一下亚度尼斯的鼻尖,听他“咯咯咯”清脆地笑开了。
怀胎之痛,只为自戒。
他们的二儿子却是人工孕育出来的,芒色身体不好,再承受一次怀孕的辛苦,就意味着她必须放弃自己的事业、生活,进行孕前调理、孕后康复,他们商量之后,还是决定人工孕育,毕竟爱孩子,也要爱自己。
他们去接第二个孩子回家的时候,隔离护罩打开的瞬间,芒色“噗嗤”一声便笑开了,她弯下腰去,手指亲昵地勾了勾小男孩的手指,“小宝贝,回家了。”
亚撒围上来,看见他的第一眼脱口而出,“好丑。”
是真的丑,五官挤成一坨,浑身湿漉漉的,稀稀疏疏几根毛粘在脑门上,真的……丑。
芒色睨了他一眼,一边嗔笑一边捂住了小儿子的耳朵,“小孩听不得这个的。”
他皱巴巴的脸上,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又黑又润,芒色没忍住逗他,在他面前招手,看他圆溜溜的眼睛跟着移动,笑弯了眼,“黑珍珠……小珍珠。”
他家小儿子,独取了一个“蔓”字,意蕴自由生长,浪漫广阔。
等稍大些,他们则乐衷于亲手教两个孩子握笔写字,这是他们自相识起便延续的习惯,同一副字帖,摹出同根同源的两种字,自此,写下的每一个字,皆着另一人之色彩。
人不可能一生不执笔,一笔一画、字字句句,皆是所念。
这大抵是世上最绵长的浪漫了吧。
……
亚撒猛地睁开眼睛,躬身狂呕。
.
温馨狭小的奶茶店。
白色订单台上陈着几杯还在冒水珠的奶茶无人问津,男孩的大半身子埋进台里,只有一撮毛固执地树立在空中。他埋首写写画画,伴随门铃清脆的轻响,一道悦耳温柔的男声响起。
“小迭,好久不见。”
伊迭惊喜望去,看见熟悉的身影推开门,含笑遥遥看向他。男人身着墨蓝色衬衣,身姿颀长有度,他静静站在门口,看见伊迭蓦地站起匆匆走向他,才松开门走进去,衣下隐而不发的肌肉,在动作中才隐隐察觉含蓄收敛的力量感。
男人在老位置坐下,伊迭后脚便在他的对面坐下,椅子对他有些高,伊迭爬上去脚悬着晃悠几下,才扁着嘴抱怨,“你过了好久才来。”
“抱歉,小迭。”
伊迭瞥了他一眼,男人五官俊朗,单眼皮,薄嘴唇,泛着冷意的墨蓝色眼睛,一副天生薄情相,便显得凌厉唬人。现在因为含着一股淡淡的歉意而软化了些,伊迭于是又晃了晃脚,男人不由一笑,他知道,伊迭这是开心了。
伊迭不可能永远待在酒吧里,便被孟斋打发出来,在阎罗底下一家奶茶店看店,这里位置偏僻,尽管不至于没人来,但不至于出现爆单的情况,最适合伊迭这样的糊涂蛋。
这个男人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可能在附近工作或是居住,每次会点上一杯拿铁,在靠窗的位置一坐便是一下午,他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望着窗外,只有极少数时间才在处理工作。他来的频率不至于频繁到令人生疑,也不会让伊迭忘了他,或许是因为那几个独处的下午,又或许是伊迭本身的探求欲作祟,总之,在后来的某一天,他一言不发坐到了他的对面——也就是现在的位置。
某种寂静的、生于未知的心照不宣。
这是他的……唔……伊迭小小的脑子无法法界定两人的关系,但在两人熟悉一些后,每当他走进来,用那张看上去有些凶的脸笑着和他打招呼,伊迭都很开心。这是一种不知名的亲昵,想和人亲近,想和他说话。
伊迭会和男人分享在下水道里见到的活的虾、 养的绿豆长了小小的白色毛絮,还有某品牌新出的沐春风真的好难喝……然后再把这些和黎丘分享,黎丘总是因为他先和“哥哥”分享而不高兴。
“哥哥”是男人让他叫的,当时他在问男人叫什么名字,男人沉默了许久,正当他以为男人把自己名字忘记的时候,他抬手摸他的头,又用力压了压,那时他的眼神很奇怪,很……悠长,好像在透过他看某个人,接着听见男人说,“那……就叫哥哥吧。”
伊迭回神,又跳下椅子去给男人做咖啡,几分钟后端着咖啡转身回来,却见男人含笑,正望着他。
不等伊迭走过来,男人已经伸手接过杯子,接着听到伊迭软绵绵的控诉,“你笑什么?”
“嗯?”
“你刚刚看着我笑了。”
男人又轻笑一声,“抱歉。”
“抱歉没用了,”伊迭哼着扭开头,“你老是看着我奇奇怪怪的笑。”说着,其实还是麻利地爬回椅子上。
男人默了一瞬,好像在踌躇,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拍了拍伊迭的头,“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就像久未谋面的……家人。”
伊迭眨眨眼睛,看见对面男人面容上罕见浮现出一丝痛苦和落寞,他歪了下头,还是问了出来,“家人?”
男人似乎并不想提这个话题,他挪开视线,隔了好一会才看回来,发现伊迭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男人便扯动嘴角,想冲他笑一下,最终败在伊迭清透的眼眸中,他长久地注视着他,最终轻声喃喃,“亚蔓,我的……弟弟。”
.
茨瓦最近发现大猫真的很不乖,他总不在野芭蕉林里,他要找很久,或是等很久,才能瞥见大猫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叫大猫,大猫也不停下等他,而是头也不回就跑走。他会瘪着嘴翻很久的墙,蹲在垃圾桶里等大猫。
很委屈。
但现在,他看见大猫了——带着一身伤。
茨瓦很无措,他傻乎乎地站了好久,心里很乱,很难过、很急,这股杂乱的情绪迫使茨瓦急迫慌乱地想上手抓毛毛,然后把自己埋进去——就像之前一样。可他伸了手才发现,他已经不能抱大猫了。
大猫的毛絮本就是花黑色的,还有一道道模糊、算不上整齐的黑色条纹,现在凌乱的毛絮上凝固着一块一块泛黑的血块和挣扎翻滚的土浆,茨瓦眨眨眼,才发觉自己刚刚陷入了一段意识凌乱的愤怒当中,他松开拳头,抱住上来舔舐他的猫头。
“……大猫。”茨瓦低低说。
大猫用还算干净的猫头拱拱他,喉间咕哝咕哝地唤,茨瓦默了好一会,才用脸颊轻轻蹭着他回应,“……大猫。”
“喵。”
开这章的头的时候,我都不敢想象,这会有多难写。通宵苦战五小时,一看字数两千八:)
别怪我文绉绉,就像女孩的性格取决于穿什么样的衣服,我写什么东西取决于我今天看了什么小说:D
sablorb,代表了社畜对顶头资本家的控诉
“金色婚姻”,别管,自创的,和小说里为权联姻一个意思,沾上了金钱的婚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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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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