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团圆》珐妲彩

17、第 17 章 聚散

　　晚上，晓春收到了一盏小小的萝卜灯笼，外边雕刻着莲花瓣。知秋在晓春屋子里坐了好久，很长时间里他只是看着晓春，不说话，眼里的缱绻情意好像都要溢出来了。

　　“我走了，晓春，早点睡。”在晓春终于忍不住打了第三个哈欠的时候，知秋终于站起身。
　　晓春坐在床上，一伸手又把知秋拉着坐了下来，“要不你今天在这儿睡吧。”

　　知秋摇了摇头，他揉乱了晓春的头发，“不了，小安最近不敢自己睡，我得回去陪他，你睡吧。”

　　“……嗯，那知秋哥明天见。”晓春钻进被窝，露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外边说。

　　知秋又站了起来，帮晓春掖了掖被子，“我走了。”

　　知秋推开门走了，房间里的蜡烛早就被熄灭了，只有小桌上那一站小小的萝卜灯笼在发出微弱的红光，晓春盯着那点红光，觉得自己刚刚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火苗跳跃了一下，晓春一下子爬了起来，他刚刚对知秋说“明天见”，知秋却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他掀开被子，穿上鞋，往前走了两步，他想去找知秋，屋子里的东西笼罩在淡淡的月光里，他看见了摆在窗前的那套桌椅，桌子上摆了两个小小的木雕小人，他知道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的知秋哥，但白天的时候这张桌子上还只有一个小人的。

　　他一下子蹲在了地上，额头顶住膝盖，眼泪悄无生息地流了下来，嗓子里压抑着哽咽。半晌，他坐回了床沿，满脸泪痕，双眼盯着萝卜灯笼微弱的光线，直到蜡烛熄灭，满室陷入沉默的黑暗。

　　寂静的夜里响起了院门开启的吱呀声，几句交谈，听得模糊。他想站起来，但呆坐太久，腿好像已经失去了直觉，但何止是腿，连心脏都好像麻木了。

　　晓春打开房间的门，打开堂屋的们，最后推开明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是和刚才一样的声音。

　　月色下，他看见前方高高的身影顿在原地，“夏知秋。”他刚喊出这个名字喉咙便堵塞到再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了，他努力咽下心中的酸涩，强撑着说道：“你去哪啊？我们不是说好，明天见吗？”

　　他挪动双脚，朝人走去终于站到了那人的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冰凉的眼泪落在知秋宽阔的脊背上，明明那么冷，知秋却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溅上了一滴热油，他不敢回头，手却不禁附上了腰上的那一双冰凉的手。

　　“晓春，回去睡觉。”他好像冷心冷肠了，手却紧紧地攥着晓春的手，撒不开。

　　“知秋哥，我们不是说好明天见的吗？”晓春好像只会重复这一句话了，他想：“那是我们的明天啊。”

　　知秋终于还是没忍住，他猛地转过身来，紧紧地把晓春搂进怀里，晓春主动抱了他很多次，这次终于他主动了，想把他揉进骨血里，他把头埋进晓春温热的脖颈里，“知秋哥走了，得去打鬼子，等鬼子打跑了，知秋哥给你带回一个明天，我们就在这个明天里见面好不好？”知秋的眼泪也流进了晓春的脖颈里。

　　皎洁的月光下，他们在小巷里紧紧拥抱，前路未知，中间横跨着的是生死，而晓春只能说好，说：“知秋哥，我在明天里等你回来。”

　　1938年元宵节刚过，夏家的大儿子就不见了踪迹，有人说他突染恶疾死了，有人说他被日本人抓走了，有人说他去参军了。

　　知秋变成了街坊四邻口中的轶事，而晓春再也不喜欢听这些故事。给他讲故事的人去了远方，要很久才会回来，而他们约好在明天相见。

　　此后几年，他们有时三个月有时五个月，有时近有时远，收到占满硝烟味的信件。不管信有多长有多短，总会有多的一页，是单独留给晓春的。

　　小院里石榴树只剩了一截树根，窗户下的芭蕉已经枯死，木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堂屋前的帘子被掀开，出现的女人鬓角染上了白发，看见院子中间的站的人，手中的铜盆“哐嘡”一声掉在了地上，“知秋？”声音颤抖不已，带着难以置信。

　　“妈。”知秋膝盖一弯便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里。

　　夏妈踉跄着往前，扑跪在知秋面前，一双粗砺的双手颤抖着捧起知秋的脸，“知秋！你回来了啊？”

　　知秋的脸颊在他妈的手掌里温顺地蹭了蹭，紧紧地握住，“我回来了妈，是知秋回来了。”

　　他妈便“哇”一声哭了出来，一只手“啪啪”地打在知秋身上，“臭小子！臭小子啊！一走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家！你个臭小子！”没打完又把知秋紧紧地搂紧怀里，独属于母亲的宽厚温暖一下子包裹了知秋，使他全身心都依赖在夏妈怀里。

　　小院里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屋里的人，布帘再次被掀开，冲出一个干巴的汉子和两个青葱的少年，“知秋！”，“大哥！”

　　他妈抱着知秋转过身：“他爹，咱家老大回来了！”

　　知秋从他妈的怀里出来，朝着夏老爹的方向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爹，孩儿不孝。”

　　明家小院里，明婶子端着一盆水，觉得有些恍惚，她怎么好像听见隔壁夏大姐在哭喊说知秋回来了呢。

　　“晓春呐，你出来一下。”明婶子站在院子里喊了晓春一声。

　　“妈？怎么了？”穿着长衫的青年从屋里出来，这几年晓春长得越发地温润，像春日里的暖阳，又像夏夜里的皎洁月光。

　　“你来听一下隔壁怎么了？我怎么听见你夏大娘说知秋回来了呢？”

　　“什么？”晓春想这怎么可能呢，一边又加快脚步走进院子里。

　　隔壁夏大娘的哭喊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晓春想：“知秋真的回来了？”他手动了一下，然后拔腿跑了出去。

　　明妈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自己的手，急匆匆跑进屋里去，“他爹！他爹！知秋回来了！小德，福娃，快，快去你夏大爷家里，你们知秋哥回来了！”

　　“妈，你说真的！？”小德和福娃从屋里出来。

　　“真的！真的！”明婶子跺了两下脚，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明妈的话还没说完，两个小孩便窜了出去。

　　里屋传来明老爹急切的声音，“姝娘！姝娘！”

　　明婶子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传出隐隐约约的哽咽声。

　　晓春赶到夏家小院门口的时候，夏家人正围着中间的人热闹成了一团，小安最纯粹，在他大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四和夏老爹内敛，也在边上红了眼眶。

　　但晓春眼里再装不下别的什么人了，他凝视着里院子中间跪着的那道挺拔背影，只一眼，晓春想：“知秋壮实了，还全须全尾的，真好。”

　　他扯开一个明媚的笑，压在他身上的那些阴霾在看见知秋哥的那一刻就散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