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团圆》珐妲彩

16、第 16 章 秋与战争

　　好像昨天华北平原还是阴雨连绵，今天却已经进入了萧瑟的深秋。

　　晓春从学校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去读医科大学，因为打仗，学校迁到了四川，他没有跟着去。他是家中长子，他得留下来，帮助父亲照看整个家庭。六月里平静的光阴和空气里浮动的花香好像变成了一场旧梦。

　　他现在在一家学校教书，但学校上课也总是不稳定，上三天停两天，最近倒还好。知秋哥还是跟着夏老爹跑巷子，但最近打家具的人家也少了。

　　明天学校放假，他想知秋应该很累了，那就明天再去找知秋吧。

　　十一月十三日，知秋走进明家的院子，与他的呼喊声一同响起的还有炮弹爆炸的声音，他打了个趔趄，表情有瞬间的茫然，然后他便飞快地反应了过来，是轰炸，他似乎已经听到了飞机的声音。

　　“晓春，叔，婶，炸弹来了，快走！快！”

　　晓春从屋里跑出来了，“知秋哥！”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慌张，“知秋哥！”

　　“春儿，快带叔婶进地窖，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别怕别怕！一定别怕！”知秋没有时间停留 爆炸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他连再看晓春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转身跑出了明家，“爹，妈，快躲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喊。

　　飞机的轰鸣声好像已经到了头顶，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脏冰凉一片，他第一次感觉到战争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而他们随时有可能丧命。

　　轰炸持续了很长时间，晓春怀里抱着福娃，一家子缩在地窖里，噗噗掉落的泥土块在告诉他们外边的轰炸到底有多严重。

　　福娃早已经被吓哭了，炸弹响一下，她就往晓春的怀里钻一下，“大哥……我们会死吗？”

　　“不会的，不会的，福娃不怕，大哥在呐，不怕啊不怕。”他紧紧搂着福娃，手心里冰凉一片。他们会死吗？晓春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现在知秋怎么样了，有没有安全躲进地窖里？夏大娘和夏大爷都好好的吗？还有五四和小安，小安身体不好，会不会被吓坏了？

　　等到外边安静下来好久，晓春终于动了动，福娃依旧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福娃乖，大哥去看看，坏人已经走了，先松手好不好？”

　　晓春把怀里的福娃递给他妈，他慢慢地掀开地窖口，硝烟味充斥在空气里，远处的弥漫着浓烟与火光，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灰黑色。

　　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他吓得往后一缩 “晓春！”是知秋。

　　“知秋哥！”他掀开地窖口，被知秋拉了上去，“你们没事吧？”

　　“没事，叔婶呢？”

　　“在下边，爹，妈，没事了，先上来吧。”

　　夏明两家站在巷子口，身上灰扑扑的，满目疮痍，哭声，喊声，呼救声，眼前的世界面目全非，人间惨剧不过如此。

　　一声凄厉地喊声从前方传来，“老班！老班！”

　　是老班头的新媳妇，而她的旁边躺着的残破身躯明显便是老班头。

　　夏妈和明妈终于没忍住抱着几个孩子哭了起来，明老爹站着，手抖得厉害，似乎还没有从这满目疮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夏老爹蹲在地上，一手抱着头，一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知秋和晓春站在两家人身后，他们的手紧紧地牵着，已经泛了白，连疼都说不去口。只能用力地去牵住对方。

　　此后两个月日军对这座老城的轰炸就没有停止过。十二月七日，在又一轮轰炸中，明老爹被炸断了双腿，虽然保住了命，但终究变成了废人。

　　十二月二十六，二十七，两天日军的轰炸昼夜不停，二十七日凌晨，国民政府第三集团军第十二军奉令南撤，旧军阀迎接日军入城，这座老城就此沦陷。

　　1938年的农历新年，夏明两家依旧是凑在一起过的，只是如往年一样的热闹氛围已经没有了。几个孩子一下子就安静了起来，坐在饭桌上，不吵着要吃这个，也不闹着要那个。

　　明老爹以前是个卖豆腐的，晓春的长相遗传子明老爹，清秀英俊，像以前的秀才郎，现在却瘦的只剩一层皮包骨了，颧骨突出，哪里还有当时芙蓉巷里清俊第一人的样子。

　　大人们的身前照旧摆了酒，却不再是那时喝的好酒，自家酿的土酒喝起来辣嗓子，夏老爹将第一盅酒泼在了地上，“各位好汉爷，过年了，一路好走！”

　　明老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端起来，明婶子想要帮他，却被明老爹制止了，“英雄们好走！”一杯酒也祭在了地上。

　　夏大娘，明婶子，还有知秋和晓春也举起杯子，奠了一杯酒。

　　夏老爹又将酒盅满上，站起来，看着桌上的这一圈人，四个小孩才刚满十岁，他一条汉子红了眼眶，“……来！”他吸了口气，“民族危亡，望早日国泰民安！”一杯烈酒入喉，咽下的是血和泪，屈辱与不甘。

　　饭桌上一时再没人说话，夏大娘抹了把泪，她一个女人家，不懂家国大事，却知晓自家院子闯入了外人，抢了自己的东西，杀了自己的姐妹兄弟。“来来来，过年不提这些事，吃饭，别凉了。”

　　“吃饭！”夏老爹也发了话。

　　桌上这才动起筷来，晓春心里难过，一时走了神，筷子便被递到手中，“，晓春，吃饭吧。”

　　“……嗯。”他不能哭，父亲倒了，他就是明家的顶梁柱，他不可以在这么些人，在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面前露出胆怯。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筷子，指甲掐进手心连着心在疼。

　　突然，垂在桌下的左手被另一双手握住，晓春偏头看了知秋一眼，恰好撞进一双平静的眸子，他紧握的右手送开了。他庆幸知秋还在，他还有一个可以停歇的臂弯。

　　正月十五那天，晓春和知秋上街买东西，往年这个时候街上的人一定很多，卖花灯的小贩会摆满整条街，他们会买一角钱的洋花，和四个小崽子一起放了。但如今，街上却寥寥无几人，各商行的门前都插着日本旗，刺眼又讽刺。

　　“知秋哥，我真想把这些旗子都拔下来撕碎，我……”

　　晓春还没有说完便被知秋一把捂住了嘴，知秋的脸上有一丝恼意，“瞎说什么！”

　　晓春知道现在在街上不可以说这些，但他心里真的憋屈，“我说什么了！我们为什么要插……”他把知秋捂着自己嘴的手甩开，生气地说道。

　　可又不等他说完嘴巴再次被捂住，“明晓春！”知秋的话里满满的警告意味。

　　晓春瞪着知秋，眼里满满的倔强，最终又在知秋的眼神下漫上了无言的悲伤。

　　知秋慢慢把手放了下来，“晓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比你更恨，但我们现在不可以，明白吗？”

　　晓春低下头，慢慢地往前走，好一会儿没说话，只能听见脚底下踩雪的咯吱声。“知秋哥，我明白，我只是难过，老班头今年该当爹的，”晓春又提起了棺材铺的老班头，“知秋哥，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知秋牵住晓春的手，他说：“很快，到时你还要去医学院学习，我还要给你打很多套家具。这仗总会打完的。”

　　“真的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