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光》十里暮云

15、chapter15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沈千嶂都很听话的没有去找她，他的一切生活回归了正轨，依旧我行我素该翘课翘课，该脾气不好还是脾气不好，互无交集。

　　荷润是个平时不爱说话的男生；虽然成绩中等，但人却很好，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较为明显的酒窝，平时有什么不会的都会虚心请教宋清菀，跟她聊聊天。

　　她从洛天离职没几天又来了一个女生，直接代替了她的位置，在前台干起了收银和引导。

　　范齐余彬两人和沈千嶂在课余依旧打打篮球赛，宋清菀有时放学从篮球场路过，会在人群的角落看他肆意的身影。

　　只是几秒，便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去。

　　离开洛天后，她在世纪广场找了个发传单的工作，每天放学的时候穿着厚重的大头玩偶服在街边发传单，也是按照小时发的工资。

　　虽没有在洛天多，但对她来说还算是满足。

　　-

　　沈家别墅。

　　独栋别墅连着周围道路都灯火通明，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屋檐上；路灯依旧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雪花在灯光的照耀下有种格外温柔的美，也抚平了不少归家人因工作引起的烦躁心境。

　　沈长文和顾阚两人坐在客厅各一角，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手上拿着文件正在开着视频会议，两人的表情肃穆非常，气压极低。

　　沈千嶂背着书包从铁门外走进去，开门前保姆作声提醒了一下。“先生和太太今天都在家里，此刻正在客厅处理工作。”

　　沈千嶂点了点头，推门走进，“爸妈，我回来了！”

　　顾阚闻声朝门的方向看去，可惜别墅大门到客厅太远，而且中间还有隔墙，导致她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只听他那一声悠长叫喊。

　　沈长文还在跟电脑里的人讲着方案，他抬头瞥了一眼从玄关处背着书包吊儿郎当进来的沈千嶂，继续开会。

　　沈千嶂将书包甩在沙发上，走到顾阚身边围观她的会议，顺便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朝桌面上那一叠文件随意瞄了眼，喝了一口水坐在她身边。

　　顾阚大大方方的把文件拿起翻开给他看，顺便把电脑声音开大了些让他在一边旁听。

　　沈千嶂接过文件看到主题的几个字，又偏头看了一眼妆容精致的长发女人笑问：“连盛北路要拆迁？你和范叔公司的策划会议让我听不太合适吧？”

　　沈长文一听他这样说，立马喜笑颜开的将身边的位置让出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过去。

　　“你要是不想听你妈的，可以来听我的会议，只是一个小公司收购计划，上次跟你说的那个。”

　　沈千嶂作为沈长文和顾阚唯一的孩子，从初二开始便让他间接接触一些集团商业的事情，他的商业头脑极高；沈长文把沈氏集团旗下唯一高端酒楼让给沈千嶂管理，现在也是风生水起，成为了宁安市商业饭局和聚会的不二之选。

　　日常的饭局只要沈千嶂有时间都会带他去，美其名曰说反正以后沈氏集团都是他接手，早认识晚认识都是一样要认识，还不如先去酒会让大家眼熟眼熟。

　　在课余期间，沈长文和顾阚要是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决定，都会征询沈千嶂的建议；他也会以身外人提出不少好的意见，帮助两人节省了不少预算开支，是两人不可或缺的助手。

　　但沈长文和顾阚负责的领域不一样，一个是房产一个是投资，两个行业天差地别；但于顾阚公司而言，她还是比不过像沈氏集团这样国内顶级的科技互联网公司。

　　但也不差，算是行业中间位置，也是建行行业唯一的女性独裁着，在业内也算是赫赫有名，办事雷厉风行，喜欢直接用结果说话。

　　沈千嶂就是学了她这一点，做题的时候喜欢直接套公式算题，不爱写步骤。

　　他原本有些兴趣看看顾阚计划书的，但是听到沙发对面那老头叫他，立马就放下了手中的策划案，拿起书包上楼了。

　　“您二位好好工作，别老想着我。”

　　“学生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不是搞这些乱起八糟的。”

　　他把“乱七八糟”四个咬重了些，给他们提醒：“我这次都从年级第一掉下来了，我要好好学习追回去，再见。”

　　顾阚目光追着沈千嶂的背影“哎”了一声，然后对沈长文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下次别说话了，招人烦。”

　　电脑里那个正在提方案的男人听到顾阚的话后停下说到一半的话，视频会议突然停了下来，几个男女都盯着顾阚那块摄像头静默着。

　　顾阚用眼神示意着沈长文，然后转回到电脑跟他们说了声抱歉，叫他们继续。

　　客厅又陷入了只有电脑传音的环境，大厅上高挑水晶灯倒映着顾阚脸上的妆容和仪态，她是那样的端庄高雅，一眼看气质就与众不同，浑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气息。

　　沈千嶂走进房间，将书包甩在地下，全身弹跳躺进柔软的蚕丝被大床上，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

　　“叮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了一声。

　　他侧过身从校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锁屏，主屏页面又弹出几条微信消息。

　　不用看，肯定是范齐这个鳖孙；因为只有他才敢消息轰炸在学校人人不敢惹的沈少爷，也不怕他发火拉黑，一如既往的刷屏，手机“噔噔蹬”的直响。

　　【范齐：图片】
　　【范齐：这不是你之前的同桌吗？怎么这么冷的雪天在世纪广场发传单？】
　　【范齐：我刚买了火锅食材，要不要来我家一起打火锅？】
　　【范齐：我爸妈最近都在公司加班不在家。】
　　【范齐：来吗？来的话我再去超市多买点东西。】
　　【范齐：叫上余彬咱三一起吃。】

　　沈千嶂放大了那张很模糊的照片，照片中宋清菀穿着一身白色棉服拿着传单递，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融化成水珠打湿了她额前零碎的刘海；因为下雪，照片也只是随手一拍，导致他看的不是特别清楚。

　　他从床上起身，打开衣柜将身上的校服换掉，又拿出一条带着流苏的黑色围巾围上，拿起手机回了句消息后走出了卧室。

　　沈千嶂:【不去了，还有点事。】

　　范齐推着购物车，看见聊天界面的信息，叹了口气又拨打了余彬的号码。

　　“喂，余彬来我家打火锅吗？我在世纪超市买食材，你要来的话我就多买点，就下楼的事儿，来不来？”

　　余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瞅了眼墙上的刻钟才指向7，又想着今天是周五便答应了他的邀请，“行，那你等我换身衣服，我刚好也买点东西。”

　　范齐一听他也要来，推购物车的手停在了把手上；他把车放在一边走出了超市，找到一个歇脚的空椅上坐下，对着电话对面答应着：“那你快点，我坐在超市门口等你。”

　　…

　　沈千嶂背上深棕色斜挎包下楼，急匆匆对工作狂的客厅两人打了声招呼，就走到门边的鞋柜椅上坐着换鞋，“爸妈，我出去一趟。”

　　顾阚看外面下这么大的雪还要出门，她放下电脑走到玄关垫脚拿出了一把精心叠好的黑色流光雨伞递给他，叮嘱：“外面下雪路滑，你小心点；雨伞拿着。”

　　沈千嶂提上鞋，接过她递来的伞挑眉笑道：“谢了顾女士。”

　　顾阚无奈的瞥了眼他；“没大没小的。不知道叫妈？”
　　“什么时候回来？”

　　问出口后她又叹息放弃般自问自答：“算了，随你什么时候回来，别在外面杀人防火就行。”

　　她对自己儿子可以说是十分放心了，因为光是沈家少爷这一名号就有多少世家不敢惹，更不用说他在外面的那些恶煞谣言了，反倒是该关心那些被他欺负的，毕竟她也多多少少了解点自己儿子的脾气，是真的不好。

　　沈千嶂拿着雨伞跟司机报了世纪广场的地点，然后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神色晦暗不明的往窗外逝去的车流看去，路灯的黑白光影交替投在她的脸上，将他面上的表情辉映的无比柔和。

　　十几分钟后，轿车停在世纪广场的车道边停下。

　　沈千嶂打开雨伞撑起，从车上走了下来，车坐椅上的黑色大衣后摆从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滑下，他走到前面跟司机说不用等他后，径直往里面美食街走去。

　　他拿手机对着照片里的地形位置寻找着宋清菀的身影；因为下雪原因美食街道几乎没什么生意，空旷的道路只有三两对情侣撑着伞并肩走着，亦或是实体店门前等雪停的路人。

　　沈千嶂本身身形就足够优越，天生长着一张引桃花的妖孽脸，不笑的时候在别人的眼里看起来极具威严，但笑的时候又更显他玩世不恭的气质。

　　穿篮球服的时候，还能看见他臂膀上结实的肌肉，就连逆天比例的大长腿都在他身上显得都丝毫不违和；沈千嶂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都让街道旁避雪的女生堪称完美。

　　特别是对于白色高领毛衣和黑色大衣的韩剧男主穿搭，更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此刻的沈千嶂神色慵懒的扫荡着街道每一个角落，左手撑着伞唇角微微勾着，时不时看着手机对位置，他拿着手机往看他女生的方向斜视了眼，然后走到她们身边将手机伸至她们面前有礼的问路。

　　“您好，你们知道这是那个位置吗？”

　　那个女生似是没想到他会过来问路，呆愣了好一会才被旁边同行的姐妹拉扯回神，她迟钝的看着手机里的位置，然后抬手往前指道：“这是世纪广场新建的儿童乐园，直走往里；然后在拐处有指示牌，往指示标上儿童乐园方向走就到了。”

　　沈千嶂记住了她的话，简言道了声谢后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盯他背影犯花痴，脑中不断播放着“谢谢”那两个极具温柔的语气词，捧着脸说：“好帅啊！又帅又温柔，爱了爱了。”

　　“那赶紧趁他没走远加微信啊？说不定你的爱情就来了！”身边同她一起的女生着急道。

　　女生摇头拒绝：“爱情来没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雪下的更大了。
　　沈千嶂照着指示牌找到了儿童公园。

　　因为儿童乐园不是露天的，滑梯和健身器材都在室内，且地方十分空旷，老人小孩都坐在一边说笑聊八卦；前面的地上还有一个黑色的小音箱，后面是身穿不同花色棉服的中年女人列成四排方队，兴高采烈的跳着广场舞。

　　室内最里面还有拿着小马扎围着下象棋的大爷，整个儿童乐园热闹非凡；有歌舞，有小孩清朗的笑声，还有偶尔传来唏嘘的怨声。

　　宋清菀站在儿童乐园的外面，给来去路过的人发着手上的传单；因为雪花落地就化，所以空气中都带着几分透心的凉意。

　　她的手长时间暴露在天寒的外面，已经冻到十只手指毫无知觉了；她甚至感觉不到手上的温度，也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就像无痛截肢了一样。

　　但她依旧尽职尽责的跑到每一个路过的人身边，将传单递给它们，然后礼貌的弯腰说声谢谢。

　　只是她刚想回老位置，头顶就被一把黑色的伞毫无预兆笼罩住了大片光亮。

　　宋清菀迷茫拿着传单侧身，不明所以的抬头往那人脸上看去。

　　是沈千嶂。

　　此刻他举着一把黑色弯钩伞，单手放进大衣口袋里；他的眼眸如静淌的流水，唇角两边微微漾开浅笑，延绵深长；眼前的他又是那样的温柔，与之前的所有时候都不太一样，流光的柔和目光引人不自觉的想在他小小的瞳孔中久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雪还在下，外界的喧嚣还在继续；但两人仿佛像是定在漫天雪地里的一副被画笔渲染的水墨画，彼此隔绝外界纷扰相视对望着。

　　半响过后，宋清菀才晃过神来。

　　她把传单别至身后，低下眼帘目光一沉，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在这？”

　　沈千嶂将她从露天的公园拉到跳广场舞边的台阶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把地板那一块擦干净，让她坐下。

　　手上的伞被他闭合堆靠在大理石的墙壁上，接着又把自己的围巾取下，动作轻柔的绕在她的脖子上拢了拢，想弯腰接她手上的传单，问：“是不是发完这些就可以回家了？”

　　宋清菀紧紧攥着手上的传单，两只手遮着传单正面着装裸漏的女人，反应很大的死死护住那些废纸，不让他碰：“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发完的。”

　　明明刚刚她独自一人发这些擦边传单的时候，从未觉得丢人或是不好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沈千嶂，她几乎下意识的想要将那些东西藏起来，心虚害怕的被他发现，像是想要极力掩饰着什么。

　　沈千嶂看她如此大，没再继续去拿她手中的传单，而是蹲下身子，把她被雪浸湿的碎发别至耳后，哄着问：“晚上吃饭没？我还没吃饭呢！快饿死了，发完陪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宋清菀低着头还是没松开那沓传单；她咬着下唇，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般难受到喘不过气来。

　　沈千嶂捧着她如寒冰般凉透的手放在嘴边吹着热气摩擦，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眼圈渐渐发红。

　　他哽着嗓子，强压下自己沙哑的嗓音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就当我求你好吗？”

　　“宋清菀，你为我心软一次好不好？”

　　宋清菀半张脸被围巾围着，她低头埋进围巾里，不说话。

　　在沈千嶂一次次的试探下，她终于松开一直抓着的传单纸，埋进围巾的头也微微抬了起来，眼眶盛满的泪水往下划，扣着棉服上的布料，下唇被她咬到发白，留下一条明显的牙印，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声，抬手将她的眼泪擦干净，自己眼泪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从眼角流下；他依旧用着那照作平常欠揍的语气自恋道：“怎么？被哥帅哭了？别哭了姐姐，等会旁边那群奶奶以为我一大老爷们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呢？”

　　宋清菀往旁边看，果然看见几个老奶奶往它们这边看，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他拿过她手中的传单，将她脖子上的围巾往里塞了塞：“那你坐着等我，别乱走。”

　　宋清菀点点头。

　　沈千嶂拿着传单看一眼，微愣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的在乐园外围发了起来。

　　虽然动作不是很熟练，但是态度却很好。

　　他从代替她上岗的那一刻开始，脸上就出现了迎合的笑容；他弯躬着身子降低姿态，将手上的传单一张张发到人们的手上，口中重复着一句句几乎从来不说的“谢谢”，做着与他过去18年为之相反的事情。

　　他想。
　　他败了，败给了宋清菀，败给了那个泼他橙汁的女服务生。

　　他对她，是后知后觉的一见钟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