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令》话痨的刺猬

8、莞香阁 太守出事的

　　太守出事的消息被结结实实地封锁起来，知道的人只手可数，

　　对外，所有的人都只知道太守染病抱恙，终日缠绵病榻。

　　府衙上下依旧井然有序，繁忙有序。江上往来的渔民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中清溪水市运行有条不紊，这太守的去留似乎丝毫不会影响老百姓的生活。

　　京郊的一处别苑里，不是传来几声轻微的尖叫还有教导嬷嬷严厉的训斥。女孩子们个个身段袅娜，面容姣好，若是长大了，又不知道要多几位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教导嬷嬷看到牡丹带着几位贵人前来，以为是别的青楼前来相看。所以训练得更加起劲儿，手中的藤条不时抽打在孩子们细嫩的肌肤上，白皙的肌肤上霎时出现一道道红痕。

　　“这里便是莞香阁，从京城到这江陵的青楼，都是从这里进人肉货。凡是容貌姣好的女孩子，几乎全都被抢过来。我本来也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被太守手下的人看中，强行带到此处。”牡丹垂首介绍道。

　　“孩子是买来的？或是抢来的？”丁彧皱眉。

　　“一半买，一半抢。最近山头丢失的孩子，大多在此。太守在背地操纵着一切，然后将所有的事情都栽在凫水帮的名头上。他说，圣上不日就会来春猎，届时定会一举歼灭凫水帮，所以不介意在他们的头上多加些罪名。”牡丹回答得恭顺。

　　冷仲宣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为何分这么多位置，有人练声有人练舞？”丁彧不理解。

　　“才艺各有不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牡丹压低声音回复道，“有些姑娘，天资聪颖可是四体并不协调，就只能发展些别的才艺。有的姑娘，天生貌美但五音不全，就只能从舞蹈上来找突破点。”

　　寒风凄凄，不时吹动着冷仲宣的衣角。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苏绣长袍，上面绣着浅淡颜色的青松，更显儒雅清隽。

　　来到这里的人，不是青楼的老鸨们，便是各地的商客们。老鸨们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青楼补充人才，时不时买些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让那些寻欢问柳的欢客们保持新鲜感。商客们则是为了纳妾，游历在外，美人在侧岂不美哉。

　　商人重利轻别离，即便是重金买下来的女子，倘若不合心意的话，仍会在路途中被无情抛弃。如果不努力，被一些看上去便薄情寡义的商户看中，一辈子可就完了。

　　这一次，人群中还有两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哥，极为难得。更何况，其中一位身材颀长、面容俊秀，让女子看了都不由脸红耳热。

　　在场的女子们大多已经推测出客人的来意，是以表现得更为卖力。

　　冷仲宣明显能够感受到周围逐渐集中的目光，淡然哂笑：“包抄起来，一个都不能跑。”

　　在场的女子们无路如何都想不到来的人竟然是官员，纷纷瑟缩成一团。女子身躯无法和男子抗衡，不多时，涉案所有人员都已经被五花大绑，齐刷刷地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有些女子似乎能够预见自己的命运，被官府抓起来，少不掉牢狱之灾，别说嫁人，以后生存都是个问题，自己又怎么去面对大家指摘的目光？

　　想到这里，女子们轻轻抽泣起来。一旦有人哭出声，其他人也会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纷纷啜泣。

　　“实际上这样的教坊司很多，御史大人今日封了这莞香阁倒是容易，但是这些女子你打算如何处置？作证，抓起来然后呢？她们以后该怎么办？”这声音很熟悉，冷仲宣转身，恰看到江二公子。

　　“那也不能任由教坊司在这里继续作恶。有的孩子今年不过七八岁，便被训练着如何取悦男子，这对吗？”冷仲宣反问眼下扮为江公子的拂云。

　　“不对。”拂云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世道就不对。所有人犯的错，让女子们独自来承担就是有错。我来呢，本来想为父亲大寿挑选两名歌姬，眼下看来我赶得不凑巧，赶上御史查案。”

　　拂云凑到那些歌姬面前，有些面若桃花，有些则中等姿色，有些满眼愤懑，有些则手足无措。愤懑的人大抵是厌恶冷仲宣一行挡住了自己的财路，而手足无措的大抵是还在担忧未来。这些女子虽在一处，心性各不相同。

　　春兰站在一旁，看向她们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五年前，若不是帮主出手相救，她此刻也会是歌姬中的一员，绝不会在凫水帮中做受人倚重的兰姑娘。

　　拂云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怜悯，她站起身：“有些是被父母卖到此处，所以即便赶他们回家只怕也无人收留。有的父母虽然没卖，但是年少离家，只怕也是亲情寡淡。女子清誉重于一切，她们往后莫说谈婚论嫁，纵然是生存，也不会容易。”

　　丁彧愣住，他开始时没有想到过这层，可一旦想到，只会感慨这世间给女子的生活通道如此逼仄。有些事情听上去残酷，但他们比谁都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

　　冷仲宣沉思半晌，缓慢开口：“眼下要调查太守一案，各位都是关键证人，所以短期内只怕要委屈大家继续住在这里。至于各位的出路，若是想要寻教坊司，官府会帮忙安排，届时会有正规的乐班负责接受大家。若是想要回家，官府也会为大家提供补偿，送你们回去。”

　　听到这里，春兰开心地拽住拂云的袖子，掩藏不住满面的欢喜。男子办案，难免粗糙，不似女子想得这般周到。帮主也是担心这些女子的命运，所以才折返回来，提点御史。眼下看来，这位冷御史虽然长得好看，但也不是个绣花枕头，称得上有情有义。

　　他当然不会是绣花枕头，这些年，武安将军的名号震慑大江南北，凭借的可不是景王府的名声，而是实打实的战功。

　　“兰姐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到春兰的怀中。她拨弄着春兰的头发：“姐姐，你怎么穿得这样奇怪，和白夫子穿得几乎一样。你是特意来接我回寨子的吗？”

　　“小翠？你果然被抓到这边来了，让我们大伙儿好找。看你下次还乱跑山路吗？”春兰似乎没有意识到眼下的问题，自然地教育她，“你知不知道，你爹娘都要急疯了，大伙儿差点把山头翻了一遍。”

　　“不跑不跑了，这边的嬷嬷只教歌舞，不教我们诗词，无聊得很。我想回寨子的书塾。我想爹爹娘亲，想白夫子，也想大家伙儿了。”小翠噘着嘴，离开山寨不过一周，她已经瘦了一大圈。

　　“怎么？他们没有喂饱你？”春兰捏着她胖乎乎的手，一脸宠溺。看到孩子一切还好，她的声音不由柔和下来，“他们怎么你了？”

　　“她们嫌弃我吃得太多。”说罢小翠竟然呜呜哭了起来，“一顿只给我一个馒头，没有鸡腿，没有红烧肉，只有青菜。”

　　“姐姐？如果她是姐姐的话，那另外一位……”丁彧喃喃，转身看向另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那这位只怕也是女子了。

　　拂云暗道不妙，这若是嗅觉敏锐之人，只怕眼下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秦潼和春夏秋冬四位帮手，在这陵江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谁都知道，其中尤以春兰最得帮主信赖，常年跟在帮主身边。

　　她咳了一声，提高音量：“我听说啊，这真正交易的背后是丁婆婆和丁公公，找到他们才能交易一些极品的美女。大家都说，菀香阁背后的老板是丁婆婆和丁公公，怎么我在这里看了大半日，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听说了这么久，竟然见不到，真是扫兴。”

　　“既然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那丁兄、冷兄，我们就先告辞了。”拂云匆忙告辞，背影有几分狼狈。

　　牡丹吓得脸色惨白，她转身看向拂云，却只看到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听风凑到冷仲宣身边：“主子，她们两个人把那个名为小翠的女孩带走了，这俩要不要追？”

　　冷仲宣打开折扇，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摇了摇头。他只觉得有趣，笑着回答：“无妨，不是坏人。你有这功夫，就抓紧去追丁公公和丁婆婆。那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寨子？怕不是凫水帮的山寨，原来在山寨之中也有书塾，男女皆可入学，竟与京城的饮泉书塾有异曲同工之妙。

　　秦潼，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女魔头，他终于还是见到了。

　　初初见面，纵然对方举止利落，言行爽直，装得孔武有力，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女儿身份。交谈下来，感觉对方气度不凡，胸怀疏阔，不输男儿，便存了几分兴趣。

　　那日，他亲眼看到秦潼自高楼处飘落，随后别院中传来一阵骚乱。那时，他就知道对方来到这个地方另有目的。

　　当日为了逃脱左怀玉，佯装在她身后躲避之时，他摸到了秦潼别在腰袢的弓弩，第二日听说别苑出现凫水帮的玄朱鹧鸪旗。当时，他便肯定了这位女子的来历，她来自凫水帮，在替凫水帮做事。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是凫水帮的帮主。令陵江之上各路悍匪闻风丧胆的铁夫人，竟是这样一位纤瘦女子。

　　可笑的是，那日即使知道她是凫水帮的人，他还是没有隐藏住自己。不知为何，他总会没来由地信赖对方，可他一向是最为警觉的人。

　　香车，美人，宝马，锦辔，凫水，醉红，这偌大的江陵城，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