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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耄耋老人 城郊荒庙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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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荒庙中多了两具尸体,据说从面部到手部尽数溃烂,根本无法辨认身份。即便是冬日尸体腐烂较慢,庙中依旧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如果不是味道难闻,只怕还要再过上三五天才会有人发现荒庙中的尸体。
寒风料峭,万物肃杀,草地已经染了霜,不见分毫青翠,天地万物似乎都染上了哀戚,是令人悲哀的季节,也是……柳家获罪的季节。
在不远的山头处,站着两位年轻的女子。一位身着狐裘披风,脸色苍白,身材瘦削,却难掩凌厉之气,是柳拂云。而另一位,身着蓝衣,身材瘦小,长相清俊,腰间别了一把玉算盘,正是善于谋划的秋水。
秋水看到了山间出现的官兵,皱眉沉思,她转头看向拂云:“帮主,没想到他们动手更快,抢先一步将丁公公和丁婆婆杀了。冬雪已经悄悄去验过尸,是双钩李林的武器没错。天下皆知双钩李林三年前还在凫水帮,这下该如何是好,我猜这罪名八成是要扣到凫水帮头上了。”
“我凫水帮头上乱七八糟的罪名还差这一个吗?”柳拂云目光中露出一抹凌厉的颜色,“我还怕京城那些贵人不敢出手呢。只恨这俩老东西轻易死了,我无法将他们挫骨扬灰。这些人下手有多快,就说明他们的内心有多龌龊,有多害怕事情败露。”
“官兵来了。帮主,咱们走吧。醉红楼的老鸨以及官府文书皆已打点妥帖,京城有回信说,案宗都已准备妥当,只等陵江消息。”
拂云仍然望着远处,似乎想起了往事,原本坚毅的目光陡然破碎,不过一瞬间,掩抑的悲伤倾巢而出,视野中清晰的破庙也变得逐渐模糊。
她抬起头,耳边似乎传来秋公公那熟悉的声音:“柳氏一族,逼良为娼,侵占田地,贪权受贿,徇私枉法,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结党营私,科举舞弊,居功自傲,意图谋反。其罪恶极……判斩立决。”
定罪的诏书,她翻看了无数遍。一字一句,她分毫不信。
若是父亲当真言行不端,为何公主娘亲以命进谏,为何哥哥姐姐以死明志,为何秦月嫂嫂至今缟素……柳家意图谋反?更是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柳,那座城池的人对这个姓深恶痛绝,以至于三年前,合城的柳树被尽数砍伐。柳木,原为有用之材,因柳氏一族,无数官家将府中柳木家具尽数灼烧。而她的爹爹并哥哥,更是成为了天地间的一缕孤魂,无坟茔安葬。
京城有名的副相左鉴更有一篇《柳赋》广为流传,纵然其中写道“罪在柳相,门柳何辜?”,仍未能熄灭世人对柳字的厌恶。
左鉴,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她曾倾心相待的翩翩公子,撕破利益的面具,竟然是这样一位卑鄙龌龊之人。她曾经有多爱,眼下就有多恨,恨自己当初看走了眼,恨柳家对他明明恩重如山,他却将柳家踩入尘埃。
之所以留着濯水帮五年,是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机会,可以一招将潘太守定罪,替凫水帮洗清打劫官银的罪名,顺便拉开替柳家平反的序幕。
本来,她还在纠结如何不着痕迹地通过太守一事将所有的线索引向菀香阁,好在牡丹姑娘横空出现,虽然给凫水帮惹了小小的麻烦,但也省了她许多事情。
只是,没想到,五年后的这机会,竟会是冷仲宣给她的。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往后不会再有退路。
一滴泪水滑落脸颊,冰凉,让拂云瞬间惊醒。她沉默不语,转身径直离开。
惊雷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只需对伤口稍加查看,便已经确认刀痕的来历。
“这两个人是谁呢?”丁彧蹲下身子,强忍住恶心探看着。
“可能是我们找了好几日的人。去找莞香阁的几位教导嬷嬷,还有醉红楼的老鸨来指认身份。”冷仲宣瞄了一眼尸体,面不改色,“惊雷,你确定,这是钩伤,是双钩李林的武功路数?”
“卑职确定。双钩李林的武器与平常的钩子不同,他的钩子不仅仅比别人多一齿,还有特殊的纹饰图案。首先在这位老伯前胸,有纹饰撞击的痕迹。然后胸口的齿印也是完全吻合的。”惊雷跪倒在地,认真答复。他身高八尺,面容严峻,像是一尊雕塑般无趣。
醉红楼的梅姨乍一看到尸体,厌恶地捂住口鼻。她晃晃脑袋,满头珠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哎呦哎呦,可不就是那两口子。丁公公呢左腿稍有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而那丁婆婆呢,左手缺了一根手指头。可不就是他们。”
教坊司的嬷嬷们纷纷应和,爆料他们更多的身体特征,比如脖子后面有个大痦子,比如镶嵌的银牙齿……
“什么银牙齿,婆婆前段时间跟我炫耀说,自己换成了镶金的牙齿。”
“不过说来奇怪啊,年纪这么大的人,从京城回来时竟然带着一大堆钱财,也不知道去京城做了什么生意。”
“他们之前可不是本地人,据说原本是柳州的,在柳州便干的是这一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五年前非要到江陵来。”
“那个公公满口银牙,婆婆满口金牙,这俩还真是相配。一开口,都亮闪闪的。”
……
丁彧凑近冷仲宣,低声:“这痦子啥的都能记得?”
冷仲宣摇头,女子的八卦能力向来是厉害,不过这也忒详细了。他吩咐丁彧:“让他们把这两位的相关卷宗都拿过来,说是五年前从京城来的,嘱咐文举兄,让他把京城相关的卷宗也查看一下,牵扯到了京城的谁还说不准呢。”
是谁将线索引到丁婆婆和丁公公身上的?似乎是秦潼。凫水帮,又是凫水帮。他皱眉,对方似乎每次都比自己要快一步。她似乎早已知道全貌,在耐心地把画轴一点点铺开,引导他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凫水帮的品书阁建在一处钟灵毓秀之地,此地清溪泄雪,石磴穿云,佳木葱茏,藤萝掩映中微露羊肠小径,韵致十足。
秋水凑近春兰:“自从帮主回来之后便不太正常,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春兰皱了皱眉头,摇头:“还不及我们之前遇到的悍匪十分之一危险,无非是品茶看曲而已。”
拂云打开一份卷宗,这份卷宗是仿本。上面赫然是丁公公,丁婆婆的画像。哪里是什么公公婆婆?分明就是王二申和张翠云,长长的卷宗之下按着他们的手印。
她垂眸,父亲一世英名便是毁在这样的小人手中吗?什么逼良为娼,逼了谁,谁又成了娼?想着,手中微微用力,将那卷轴丢入火盆之中。竹炭隐藏的火苗,乍一遇到竹片,登时欢欣鼓舞起来。不多时,火舌已经舔舐了卷宗,屋中火光阵阵。
秋水不无担心地看着品书阁,叹了口气。帮主心中有秘密,她们所有人都知晓。虽无法与她分担这秘密,只希望这秘密不会将帮主压垮。
“什么?这两人不姓丁,也不是什么丁婆婆和丁公公,而是王二申和张翠云。”丁彧趴在书桌前,拿起那卷卷宗,重新看了一遍。
“这两人的名字,为什么我这么熟悉,像是听过一样?”丁彧皱眉,他自然地打开另外一份卷宗,冷言道,“这二人原来是状告柳相逼良为娼之人啊。这逼良为娼之人,竟然状告别人逼良为娼,当真是有趣,有趣至极啊。”
意外吗?冷仲宣苦笑,他并不意外,谁不知道柳相品格,又怎么会行如此龌龊之事。
“不止,当年他状告柳相的卷宗我拿在手中了。当日是说自己孤苦无依,柳相威逼之下,不得不出卖女儿,他们的女儿,就是当初柳拂云的娘亲,也就是那位生下来拂云而后神秘消失的婢女。今日我命惊雷去银庄盘问,据说五年前这两人账上进了一大笔银两。五年前告状,五年前发财,那老鸨说他五年前来到江陵,未免有太多巧合了。”
丁彧敲着笔头想了想:“莫非是,当年有人授意让他诬陷柳相,柳相一生光明磊落,唯有柳拂云生母这件事情常被人龃龉。他们料定柳相对于此事心中愧疚,不会针锋相对。只是我若是背后陷害柳相的人,事后必当了结了张王二人性命,以免有后顾之忧。”
“那可不一定,若是他们发现这对夫妇有更好的用处呢?这江陵离京都甚远,有太守和濯水帮坐镇,只怕他们插翅难飞。我若是京城中人,大可以放心地留他们为自己所用。若是事情败露,杀掉就可以了。”冷仲宣摇头。
“这用处便是替他们物色新的姑娘,源源不断提供给青楼以及商户,以获取更多钱财。不,不止,他们还可以物色其中最美的一批姑娘,用来贿赂官员。丁公公和丁婆婆就是绝好的替罪羊,就算算账,也绝对算不到京城头上。就像我们现在,即便猜测所有的事情和京城有关,仍然只是推测,无法给幕后主谋定罪。”丁彧心中已经了然,自然地顺着冷仲宣的话向下说。
“左怀玉呢?”冷仲宣想到了什么。
“和牡丹姑娘出去逛街了吧,她们俩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要好。”丁彧忽然抬头,“莫非你要?”
“这当初状告柳相逼良为娼的状子可是马侍郎写的,也是他负责审理的。这等权贵争斗,咱们这种小小御史怎么斗得过,当然得左大人出马了。” 马侍郎正是李贵妃妹妹的丈夫,据说马上就要擢升刑部尚书了。这林方可家正因为刑部尚书的事情头疼,眼下有了这么大一个把柄,自然不会放过。
而今谁不知道官场上有两股势力最为突出,一股以李家为首的派别,李家有位当贵妃的女儿,而马侍郎恰是李贵妃的妹夫,属于李家人。
另外一股则是以林方可为首的林氏一派,副相左鉴就是林氏的三女婿,是林氏一派的核心人物。两派一向水火不容,所以左鉴一定不会让马侍郎好过。
“可是,这柳家的事情是圣上的逆鳞,你为何笃定林方可会出手。我如果是他,为了不触怒龙颜,兴许不会为了柳家向李家发难。”丁彧耐心地分析着其中利弊。
“本来不会,但是我前段时间抓到了林方可收受贿赂的把柄,派人偷偷交给了李家,李家在御前可是狠狠告了他一状,林方可早就憋着一肚子气。而且,我已着人将整件事情散布出去。圣上的逆鳞是柳家不假,可比起柳家,他更在意自己的名声。”
“剩下就是他们狗咬狗的故事了。”丁彧拊掌,不由感慨,“有没有人说过你简直太坏了。”
“他们都说我单纯可欺,只会些赌博的把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