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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恍然如梦 冷仲宣到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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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仲宣到现在依旧忘不掉那天的绝望与哀戚……
那日,京城大雨,心头不祥的预感渐渐加深。
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可他还是来晚了。王府门前的白色如此耀眼,刺得他泪流不止。白幡随着疾风高高扬起,招魂来,引魂归。对她来说,何处是归乡?可还有归乡?
他还未来得及脱下战袍,还未来得及进府,便见小厮来报,柳相没了,柳拂云也没了。
柳家没了,她的魂魄,必定不屈不甘。
风声烈烈,北风呼啸,雨水打在脸上,他浑然不觉。
他们说,她的遗言是,想去找爹爹,娘娘,姐姐,哥哥……他们在哪儿,她便归于何地。
他不敢想,最后的她会有多孤独。
园中她亲手种植的桃树,在那天,开了入春以来的第一朵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终究是失去了如桃花般明媚的女子。
窗外的山风呼啸起来,霎时间狂风大作。秦潼关上门窗,细心地熄灭了两根蜡烛。房间霎时柔和了许多。床上的人正在酣睡,她坐在桌边,心中却与这狂风一般,难以平息。
冷仲宣醉了,这是秦潼第一次看到他醉。不,准确地来说,这是柳拂云第一次看到他失态的样子。
秦潼,就是柳拂云。
七年前,嫁给冷仲宣时,柳拂云并不甘心。彼时的柳拂云,心中有左鉴,她完全不理解为何父亲执意要将她嫁入王府。
红烛燃烧,她心中悲愤难平,将那合卺酒统统倒入了花坛。还未等到夫君,便将盖头径直掀开,大笔一挥,写下一封和离书。接着将那封和离书放在枕畔,合衣睡去。
第二日,她昏昏沉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父亲曾再三叮嘱,必不能行任性之事,否则会丢了柳氏门楣,连累皇后姐姐一起丢人。
新婚次日,新妇是需要对公婆敬酒的,她柳拂云再不识好歹,也知道该恪守本分。于是,在锦瑟的帮助下,匆匆挽了头发,换好新裙,拎着裙边便朝正厅跑去。
厅上高朋满座,珠玉辉煌。各府王爷,各路公主,彩绣耀目,钗环翠绕,目光有不屑,亦有不满。那些不满不屑她熟悉得很,并不陌生,她唯一担心的,是给柳家和姐姐带来困扰。
厅中有一人默默看着她,那目光与众不同,只有关切,不见责备。她抬头,看清了那人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夫君,传闻中的冷仲宣。
冷仲宣长得实在是好看,剑眉星目,气质如松,文雅风流。听闻,之前是一位流连烟花,倚红偎翠之人,后来不知为何,改邪归正,一举夺得了探花之名。
拂云看着长辈们严肃的神色,暗道不妙。这一次,只怕爹爹的面子都要被自己丢尽了。柳氏女儿,骄矜无礼,不守孝道,她几乎能想到旁人会如何议论她,议论柳家,连带着宫中的姐姐也会难做……想着,头埋得更低了,昨日就不该如此任性。
“昨日仲宣说你高烧不退,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可有感觉好些了?”开口的是景王妃,是中原将军嫡长女,一位再和蔼不过的人。
拂云愣住,生病?她何时生病了?片刻间她反应过来,冷仲宣并没有为难她,反而替她找好了理由。
只是过了没几日,冷仲宣便自请外放为官,一走便是一年。
嫁给他的第二年,依旧是春日,她心血来潮,搬来了一棵桃树。锦瑟着急得直跳脚,这若是在相府就罢了,偏偏是在王府。如果让旁人看到小姐竟然亲自动手栽树,肯定又被王妃唤去好一顿呵斥。
宫裙美则美矣,可宽袖长袍的,实在不适合劳作。拂云晃了晃袖子,干脆全都挽起来,还不忘招呼锦瑟:“别光看着啊,快来帮我。”
这偌大的院子,若是多了一棵桃树,春日赏花,夏日摘果,该多好。
“种桃于此,真乃妙思。”清朗温和,这是男子的声音。
一年未见,冷仲宣清减了许多。兴许是一路风尘仆仆,他的发鬓凌乱,衣衫之上还有清晰的褶皱,显得有些狼狈。只眼中那一抹温和,从无改变。
拂云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扯开束起的衣角。看看他,再看看自己,想起了半斤八两四字,不由笑开。他亦笑开,两个人竟傻傻站了半晌。
“你回来了?这次还会走吗?”结婚已经一年,她就算不接受,也能渐渐找准自己的位置。
“嗯,停留三日,述职完就走。地方事务繁杂,容不得我久待。”
像这般,纵然无爱,但是相敬如宾也无妨。
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日益平淡的生活,准备接受难以更改的命运。
可是次日,宫中姐姐传来柳府被调查的消息。锦瑟拿来爹爹的一封亲笔信。信上写着,让她务必设法怀孕,唯有此道,才能保住她,亦有可能为柳家平冤。
后来,她才知道,爹爹叮嘱锦瑟的不仅仅是那封信。
那日,锦瑟借由接风为由,将他邀请至拂云房间,为他们斟酒添菜。锦瑟她,明明知道拂云一年来始终心怀愧疚,亦知道她不会拒绝,所以算准了时机。
醒来时,春光正暖,满室尽是旖旎缠绵的气息。满室散乱的衣物,东倒西歪的桌椅,无不暗示着昨晚的激烈。
金钗斜簪,乌发堆叠,肩颈如月,樱唇如血。眼下的她,美丽之上更显妩媚动人。雪样的肌肤上点点红痕,如红梅落雪,凭添诱惑。
昨日的记忆只剩下片段,只记得锦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然后自己浑身越来越炽热……别人会出卖她,可锦瑟是断然不会的。如果必定有什么事情是她无法违抗的,那就是爹爹的指令。
可是,为什么,爹爹一定要自己怀孕,难道柳家将有大难?邕朝律法,株连时,若有所出,则不受母家牵连,若无所出,则视同未嫁之女。所以,柳家,可能有大难!
她转身看着身边的夫君,神情复杂,当真要与他生个孩子吗?
拂云忽然想到,爹爹在点评曾经赫赫有名的卫家时,曾说过,狡兔死,走狗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些权势滔天的名门望族,不是只手遮天,而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新帝登基,急需威望……她忽然不敢想下去,打了个冷战,裹了裹被子,思绪再难平息。冰雪聪明的她,几乎立刻意识到,柳家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嫁入景王府的她,便是柳家的退路,她要活着,要想方设法地活着。
身边的冷仲宣伸了个揽腰,睁开眼睛看到了假寐的柳拂云,不由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真的,不是一场春梦。他的指尖摩挲着拂云瓷白的面庞,印象中她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冷冰的神态,明明是个热闹性子,非要装得老成持重。
日思夜想的女子,终于变成了自己真正的妻子。他刚想收回手指,却被对方轻轻握住。只那一瞬间,条条名为欲望的藤蔓,紧紧束缚住了他。温柔乡是英雄冢,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那双明媚的杏眼缓缓睁开,下一秒吻住了他的唇。她呵气如兰,在他耳边喃喃:“宣郎,给我一个孩子吧。”感受到他一瞬间的僵硬,拂云唇角微扬,重复,“我替你生一个孩子吧。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那次,是他们上一世最后一次告别,也是那一次,他们有了两个孩子。
仅有的温存也是为了利用他,她如何配得上他如斯的深情?
作为拂云的时候,她不爱他也从未爱过他。
……
她难以想象,那封和离书给了他怎样的打击,竟然让他自请外放。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若是婚姻无爱,则有无皆可。左右两个人平素并无交集,不过是路人而已。
她埋首在衣袖间,心中如乱麻一团,酸涩难言。上一世,她对不起他,留给他经久不灭的伤痛。这一世,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勇气问及,留他一人担负所有。
世间纷纷扰扰,死亡竟不是终点。
引仇馆,一个从头到脚浸润着冰冷的地方,哪怕待上半刻,都会是彻底的寒凉,对于魂魄而言,有如尖刀利刃刺身般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没有彻骨的冤屈和仇恨,是没有魂魄愿意踏上这条幽径。也极少有魂魄受尽折磨只为去到引仇台,去等待引仇史命运的宣判。
她最温柔的姐姐柳昭云,最害怕疼痛的姐姐,却握住她的手,一路陪着她向前。哪怕那双手不再有丝毫的温度,也如同人间一般,未有丝毫的改变。
“拂云,你想好了,真的要去?他们说,引仇馆走一遭,不比黄泉地狱好受。”柳昭云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本来以为我们会是很长很长时间的姐妹,想不到这短短一生如此荒唐短暂。”
“我想去。”
“好,那咱们就去。”柳昭云看向她倔强地眼眸,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拂云,我可曾说过,我羡慕你。即便上辈子身为皇后,地位尊崇,我最羡慕的始终是你。”
“嗯。”柳拂云点头,她如何不知,宫墙深锁中柳昭云拼命压抑的灵魂,“所以,姐姐,你陪着我,我不惊讶。相反,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和我一起。”
因为她们本质上是一类人,有着相似的处境,也有着相似的爱而不得。
柳昭云用引仇馆五十年的时间,换了柳拂云重返人世间的机会。只是,这一世的柳拂云借用了秦潼的身份,用了秦潼的容颜。
身旁的墨玉长笛似在呜咽,她握紧长笛。定下了生死契约,她柳拂云不过是游走在阳间与阴间的一个鬼魅,求的不过是沉冤昭雪。
柳家彻彻底底的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