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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谈心 那位牡丹姑 ...

  •   那位牡丹姑娘最终还是跟着丁彧回到了别馆。她住在别馆一处幽静的角落,偏僻但雅致。看起来是主人为了独处而特意安排的一处院落。

      不大的院落,有流水,有假山,还有各地搜集而来的奇花异草,在月夜中散发着淡淡芬芳。

      秦潼立于高墙之上,微微一笑,旋即飞落地面。

      “姑娘,你先在这里休息,这是别馆,也不会有人打搅你。”丁彧贴心地帮她备好换洗衣物。

      “公子,今晚难道不要奴婢来服侍您吗?”牡丹举止神情我见犹怜,偏偏丁彧忽然笑开。

      他果然还是不习惯看到这样的容貌,说出如此温婉的话语。

      印象中的柳拂云手执长鞭,于闹市中翩然下马,指着他的鼻子问:“丁师兄,你又骗人,这西山上哪里有你说的那种果子?”

      相似的只有无双的容貌,不是飞扬跋扈的性情。

      就在此时,破窗而入一只短箭。那只短箭堪堪错开牡丹,射入墙上的书画之中。可惜了那副画,山水悠远,笔法细腻,眼下直直地插着一支箭,意境全无不说,这箭尾挂着一面骇人的玄朱鹧鸪旗。

      这支短箭的角度选的刁钻,距离牡丹姑娘极近,却距离丁彧极远,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箭矢是针对牡丹姑娘而来。

      看到那面玄朱鹧鸪旗,牡丹吓得面色惨白,直直地跌入丁彧怀中。

      玄朱鹧鸪,凫水帮的标志。这是在警示,自己可能随时会被取命。

      丁彧自然也认得凫水的标志,满脸疑惑:“这应该是凫水帮的旗帜,听闻,此旗名为鹧鸪令,是取命的旗,在收到旗子的这刻,就意味着你的命不再属于你自己,而属于凫水帮。姑娘,你何时得罪了凫水帮?”

      “没,奴家一介女流,怎么可能得罪凫水帮?我平日在醉红楼每日钻研琴技,更是鲜少见人。不过我早听说秦潼貌丑,容不下更美之人。不光是我,就连陈蓉蓉也收到过这面旗。”牡丹魂不守舍,随意编了一套理由。

      “秦潼那么一个老女人,没想到还挺善妒。等她人老珠黄,这天下的美女难不成都要被她杀了?”

      兴许是这位秦潼帮主的名声实在不好,丁彧对此深信不疑。

      至于秦潼,她自然是不知道牡丹和丁彧在背后已经把她编排的明明白白。这只旗子是在提醒牡丹姑娘,得罪了凫水帮,这条命何时终结,便是凫水帮说了算了。

      夜色渐深,就要宵禁了。

      秦潼暗自思量,此地不比在寨中自如,规矩颇多。念及此,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不想,远处有一男子夺门而出,外衫歪斜,发髻凌乱,看上去竟十分狼狈。他看到秦潼,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把扯住他,躲在了他的身后:“秦兄,秦兄救我。”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以貌美著称的冷探花。没想到,一向在百花堆里来去自如的他,还能有如此惊慌失措的一面。

      从门后追出来的,赫然是一少女,锦罗绸缎,珠翠环绕,看上去并不是哪一位公主。秦潼皱眉,眼前之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怀玉,我今日身体不适,你先回别苑休息,我和这位江兄约好喝酒来着,改日再去看你。”冷仲宣耐心解释道。

      少女明显不信,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仲宣哥哥,你每次都这样说,都说改日改日,可改日从未来过。这次可是太皇太后命我前来,我今日还险些被强盗掳走。你才刚见到我,就要走,你这样,我回去告诉太皇太后,你又要被骂一顿了。”

      “强盗?”秦潼挑起眉头,最近江上风波甚少,十分太平,哪里来的强盗,“什么强盗?在哪里遭的强盗。”

      左怀玉想到那几位凶神恶煞之人,不由打了个寒战,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就在陵江上,望峰周围。”

      秦潼松了口气,如果发生在凫水的地界,那就真说不清了。她想到了自己早晨出门时秋水不怀好意地微笑,信誓旦旦要给自己一个惊喜。这惊喜,八成就是这件事情吧。

      “怀玉啊,你看小桃过来找你了。我和这位江公子真的有要事,你好生在别苑休息,我跟太守说一声,一定不让任何人出入,派高人把守。”冷仲宣赔笑,不给左怀玉继续纠缠的机会,拽着秦潼就走。

      秦潼总感觉这人似乎与传闻中的并不一样,若说美色,那牡丹姑娘足够,若说身份,这位左小姐想必不差。怀玉?等等,左怀玉,她是左鉴的妹妹?

      秦潼忽然停住脚步,一向凌厉的眼神似乎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雾色。左鉴?她垂眸,不由握紧了拳头。这悲伤转瞬即逝,却落在冷仲宣眼中。

      “今日能否叨扰江兄,只怕我回不了别馆了。”冷仲宣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知道江兄定有落脚的地方,我只要一方睡榻便可。”

      秦潼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僵硬地颔首。

      今夜的月色正圆,但压根没有人有心思观赏。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对面坐着的冷仲宣似乎压根没有看到,眼中只有琼浆玉盏,独自一个人喝个没完。而秦潼,眼中也染上了说不清的悲伤,只是默默坐着,并不说话。

      左鉴,一个多么讽刺的名字。这名字离她这样近,又似乎离她这样远。近到她仍然记得对方的音容笑貌,遥远到仿佛,隔了一世。

      “冷兄,不知道有一件事情当问不当问。”月夜下的冷风让秦潼的思绪有片刻的抽离。

      “一般人我都会回答,那便不要问。可是江兄救了我,我愿意回答。”冷仲宣的脸颊微红,目光迷离,已有三分薄醉。

      “冷兄为何一言不发,只顾饮酒?是今日想到了曾经的厌恶之人,坏了兴致?”秦潼仍很好奇,她想知道,那份怨恨究竟有多深。

      没有人回答,骇人的寂静。

      “那我换个问题好了。看上去冷兄并未续弦,京城女子众多,以冷兄的相貌才学,高门大户只怕没有不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你的。我瞧着那位左小姐便不错,冷兄为何不愿?和左小姐结婚,个中好处无数,我想景王府和宫中那位都知道,所以才大力促成。”秦潼好奇。

      “哼,不错,是不错,和她哥一样,好得很。”冷仲宣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这话答得端的讽刺,任谁都能听出几分戏谑,“旁人口中的好便是好吗?我眼中的左家,呵!避之不及,我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的瓜葛。”

      冷仲宣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嘴角上扬。只是那笑容中有着分明的心酸,他抬起手,将杯中的酒洒落在地上,清亮的酒润湿了石阶。兴许是秦潼的错觉,她仿佛看到一滴晶莹的泪水随酒一同落在地面上。

      可是怎么会呢?他一向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又能为谁而哭呢。

      他忽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着,扶住假山才算稳当了些。垂眸沉默半晌,方才讷讷开口:“这世间女子,谁能比得上柳拂云?”

      月光下,冷仲宣发丝凌乱,眼眶中竟满是隐忍的痛苦,不知月色如水,还是他眸中的波光闪动。他压根儿顾不上一席白衣沾了青苔,提起酒壶就朝口中灌去。

      所以,他那份冷漠,不是对拂云的恨。

      他难受,不是看到了厌恶之人,而是看到了相似的容颜,却清楚地明白,那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他坐在假山的阴影中,将自己的悲伤也隐藏了起来。

      “你懂吗?懂什么叫作后悔吗?我以为会有来日方长,相濡以沫。我以为有朝一日,我凯旋而归之时,有她衣锦相迎。”

      秦潼神色震动,那份悲伤似乎感染了她,让她亦有几分不知所措。

      “但只有黄土白骨,阴阳两隔。”他自嘲笑开,“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秦潼缓缓蹲下身,拿下他手中的酒:“为什么?她对你从来都不好。”

      “求先皇赐婚一次,求先皇赐婚两次,太皇太后三次,皇太后一次,最后是母亲同我一起前往甘泉宫,拜谒太皇太后,此事才算定了下来。七次,知道左鉴离开柳家后,我去求了七次。”他回答得淡然。

      他抬起头,看着秦潼,那眸色中的深情蜜意竟让她有些心酸,不觉泪盈眼眶,“拂云,你回来了。”

      他慌张地起身,理了理身上杂乱的碎草,赔着笑:“我现在很脏对不对。我把云忆和云悦教的很好,你见了就知道。云忆是哥哥,稳重,云悦的性子简直和你一样,那些夫子头疼着呢。”

      那是第一次,秦潼在他的眸中看到那样的光芒,似是如墨夜空中的一道星光,不热烈,不明亮,但足够温暖。

      云忆和云悦,秦潼猛然睁大眼睛。孩子?那两个孩子依旧活着?可柳家二小姐,分明是死于难产。所以,孩子们活了下来?

      下一秒,她跌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他的力度极大,像是生怕她再次逃跑,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颈畔是温热的感觉,那是他的泪水?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是该抱紧安慰他,还是应该推开他……

      归京的那日,他几乎祈求着上天能让拂云安然活着,他还有许多话未曾与拂云诉说,未能告诉她自己何时对她情根深种,未能告诉她,无论柳家如何,他定然会护她周全?他难以想象,若是拂云知道满门被灭的消息会是怎样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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