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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五石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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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庚虽然家道中落,但祖上好歹是高门,遗留了许多手札在陇西故郡。
他自小与四书五经打交道,总归识得些女诫女训之类的,平生所见,从未有过像她这般不成体统的女郎。
不过也好,不骄矜,才能相知。
“我喜欢豪爽的女人。”
他眉间带着朗朗笑意,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
姜柔止抬眸迎上了他的视线,轻抬眉梢,道:“抱歉,我对你没有兴趣。”
李明庚轻轻笑了笑,道:“我可没有说你。”
姜柔止直起身子,将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撩至耳后:“少自作多情了,我方才没在跟你讲话。”
少顷,天光乍破。
天宁寺的香客愈发多了起来,人声鼎沸的,京华的倒春寒最是冷,更是一连飘了好几天的雪,眼下好不容易等到天公开恩,放了晴,自然许多人赶着来烧香拜佛。
李明庚见她看向外头愈发愈多的香客,眉间似有几分不耐,略一思索,道:“不知可否有幸请七娘上纫秋兰喝酒去?”
说着,也不等姜柔止客气,就风风火火地将她拉走了。
“这家酒肆才开业,卖的是难得一见的北戎烈酒,老板娘子又是貌美胡姬,这几天在京华里火的不行。”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姜柔止仰头看向悬在楼上那张飞白窈窕的牌匾,这家长安酒肆的名字出自于屈夫子的离骚,不知者看了倒觉得像是间清雅茶肆。
待她与李明庚走进去后才发觉,这里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不是簪缨世族的公子公孙,就是那些闻名京华的富商。
姜柔止盯着李明庚行云流水地倒完酒,迅速的接了过来,笑的眉眼弯弯,道:“哟哟哟,李十二,家底丰厚呀。”
李明庚坐在她对面,举了举酒杯,弯眉道:“要是家底不丰厚,断断不敢请七郎来此饮酒。”
姜柔止不可置否的轻笑了声,垂眸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达官显贵,一个衣着朴素但难掩清贵的少年混在其中,刹那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前些年北戎与我朝战事不断,尤其是新帝即位之初,自从今年初姜小将军把那帮北戎人打的逃回老家,收复了北疆三郡,才稍微安稳了些。”
她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悠悠地端起桌上摆放的小酒樽,定睛注视着楼下少年清瘦的背影。
淮安郡王?
他为何会来此处。
“只是可惜,明安长公主方才及笄,就要远嫁北戎,在下弱冠之前曾去北戎游离过一段时日,那里的风俗实在是……”
姜柔止抿了口酒,不说话,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李明庚见她神游天外的模样,疑惑地放下酒樽,伸出手在她面前招呼了几下:“喂,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姜柔止这才回过神,胡诌道:“无碍,方才在楼下见到了神似幺弟之人,一时恍惚了。”
“二位郎君,来点我们店里的‘醉梦千载’吧。”
姜柔止被这道声音打断了思绪,她轻轻按下酒樽,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那衣着暴露的胡姬。
胡姬先是看了看李明庚,又看了看她,有些暧昧地笑了笑,道:“二位郎君可是第一次来我们店?这‘醉梦千载’是用我们北戎秘方所制,可不似普通的酒呢,看在二位郎君如此俊俏的份上,小女子这壶酒就送你们了~”
李明庚从容地接过了那壶酒,笑声朗朗地道:“那便多谢美人好意了。”
姜柔止端起他方才替自己斟的新酒,刚要饮下,却突然止住了手,神色阴晴不定。
“等等!”
李明庚被她惊到了,赶紧放下手中的杯子,蹙了蹙眉,问道:“怎么了?这酒有什么问题吗?”
姜柔止一时默然,从桌上瓷盘里夹起了一块芙蓉糕,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
李明庚捉摸不透他的想法,抬头环顾了一圈,吃过这酒的男子却是个个面色绯红,眼光迷离,神情恍惚。
京华放了晴,但初春时分到底天气还是凉,前几日下过的雪仍未散去,因着雪天路滑,许多商贩都收了摊,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格外稀少。
有一人身披鹤氅,于朱雀大街上高歌阵阵,大袖随风翻卷,踏雪而行,眉目宛如第一丹青手笔下之作。
姜柔止很快被他吸引了目光,细细观察之下,那人全身微颤,五官有些细微的扭曲,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那人她方才见过,就在这酒肆当中。
她的手没收住劲,将酒樽重重地放在桌上,原本俏如春桃的眉眼,刹那间被冰霜凝结住。
李明庚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好奇,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了,这酒……”
姜柔止神色漠然,道:“这酒里面有五石散。”
魏晋两朝,以服用五石散为时尚。
五石散以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与赤石所制,其药性燥热,服之使人“神明开朗,飘然欲仙”,服石后还需要“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倘若衣多而食热物,那就非死不可。
谁也数不清这几百年间有多少人死于“服石”,今朝少有,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那些崇尚“服石”的人怕了。
李明庚微瞪大了眼,有些吃惊地看着小酒樽,道:“五石……散?”
姜柔止竖起食指立于唇间,压低了声:“噤声,不要打草惊蛇。”
她看着门口端着酒盏进进出出的几位胡姬,状若无事地将酒樽端到唇间,假装饮了下去。
在胡姬看向她的一瞬间,她装出神色恍惚的模样,以手里的筷子击打酒樽,低声吟唱起来,倒真颇有几分风流酝籍。
胡姬见状了然于心地笑了笑,扭过头去继续调着手里的“酒”。
姜柔止神色顿时恢复清明,趁她们不注意时将还在原地发愣的李明庚拽了起来,悄悄地从另一侧溜走。
离了纫秋兰,她松开禁锢李明庚的手,道:“今日你从未见过我,只有卯时出门了一趟,去天宁寺拜了佛。”
李明庚听了这话,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什么意思?难道是她要去送死?
姜柔止沉默片刻,移开了视线:“淮安郡王也来这了。”
淮安郡王来此处,就是最大的异常。
须知远在戍边的高阳王,是淮安郡王的同胞兄长,先帝之长子,裴承烨即位之初,他便请辞离京前往封地。
说好听些,手足之间,一位于内执掌天下,一位于外保家卫国。
这若是说难听些,就是妥妥的“政敌”。
一位明法科举子,一位求仕之人,实在不宜在与五石散有关的地方出现。
李明庚愣了片刻,回首望着酒肆的方向,抿了抿唇:“可是……我给了钱……”
姜柔止一把将他扯进民巷,走了几步,蓦地折转身,撒开了他的手,道:“钱重要还是命重要,等到脑瓜子被削的满地乱滚,看你还怎么去要钱。”
李明庚眉心微动,揉了揉被她捏疼的手腕,莫名其妙地看向她:“淮安郡王与我有什么关系,他来就来了,我喝我的酒便是。”
姜柔止沉默地盯着他半晌,觉得京华里那些少艾未免一叶障目,纵他落笔惊风雨,摇五岳,诗成被誉谪仙入凡,到了钱财面前,仍旧是与她一样的红尘里人。
她深吸一口气,斟酌了下言语,耐心地向他解释道:“五石散从前朝起就被列为禁药,淮安郡王是高阳王的胞弟,当年高阳王离京后,与陛下关系微妙,如果我是……高阳王的政敌,定会想办法将其一锅端了,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两兄弟?”
见他没言语,姜柔止又道:“你不是想入仕吗,须知高阳王与陛下只能择其一,你若不走,就是与淮安郡王有交集。”
他天生没有那些君子和光同尘的好性情,那些轻狂桀骜在礼教面前磨砺得收敛起来,这些年来,旁人说些什么,他从未往心里去过。
独独的一条,便是这名作“仕途”的大道。
李明庚低垂着眼,额前的碎发已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了,他的唇颤抖了几瞬,眼里的光点逐渐变得稀疏破碎。
“大道如青天,为何我独不得出。”
他应是世间闲客,既有振衣归去只影千山的洒脱,也有走马出咸阳的恣意,这般的少年郎,应游四海,纵八荒,可偏偏去向熙熙攘攘名利场,被圈在富贵荣辱织成的罗网里,不得出。
姜柔止忖度一番,负手平静地看着李明庚:“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
长安城里的李明庚,是光风霁月,似神仙般人物,听多了人们对于他高才的追捧,却也忘了,“谪仙入凡”,亦是红尘人,会有失意怅然,不满不甘。
说着,转身折下巷口梅树上的苞儿,也不等他回话,自顾自地说道:“任何物,任何事,凌寒而开,方能长久。”
何尝不是劝人时,也劝己。
生了贪求,就苦了身心,夜夜重复的梦魇,早已扰得她每晚须饮下那苦得作呕的安神汤才能勉强歇下。